参考来源:济南市当代人物专题《程述尧》、《带雨云埋一半山——记我的父亲程述尧》(上海书店出版社)、百度百科《上官云珠》词条、韦然口述《上官云珠诞辰百年》、澎湃新闻、《旧时戏梦——中国近代话剧史料汇编》、黄宗英《我这七十年》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3年的深秋,上海徐汇区某家电影院里,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稀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过道里,手里举着一盏小手电筒,弓着腰,把光圈照向地砖上的座位编号。
他的衬衫洗得发白,领口仔细地压过了,皮鞋鞋面的皮已经开裂,却擦得干干净净。
有观众递来票根,他接过去,用上海话轻声报出位置,侧开身子,让那人先走。
没有人认出他。
可在整整半个世纪之前,这个男人曾是北平城里最引人瞩目的那张脸。
他在燕京大学的舞台上演话剧,从二年级起就拿洛克菲勒奖学金,被同学们封为全校的"大活宝"。
他在中央银行北平分行担任行长英文秘书,月薪优厚,用自己的薪水养着整整一个剧社。
他创办的"南北剧社",成员囊括了孙道临、黄宗江、于是之、黄宗英,逢演出必是座无虚席。国共谈判期间,他还担任过美国军方的翻译,出入于那个年代最不寻常的场合。
他叫程述尧,1917年生于山东济南,1993年在上海以七十六岁的年龄悄然离世。
他这一生,先后迎娶了黄宗英、上官云珠、吴嫣三位名动上海滩的女性。
每一段婚姻里,他都是那个先伸手的人——黄宗英丧夫悲痛,他写信安慰;上官云珠带着女儿孤身支撑,他把人接进家门视如己出;吴嫣身陷囹圄,他将来劝他离开的人骂了出去,独自扛着五年的等待。
可三段婚姻的终点,没有一段落在他期待过的地方。
1993年,他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日子,没有遗言,没有遗产,身后只剩一屋子旧报纸,和那张他珍藏了几十年的"南北剧社"排演《雷雨》时的合照。
守在病床边的,只有儿子和两三个远房亲戚。
那盏他手里举着的小小手电筒,照亮了走道里无数人的路,却始终没有照见他自己的。
![]()
【一】济南的书香门第,燕京大学的"大活宝"
程述尧的出生,放在那个年代,属于货真价实的书香门第。
程述尧(1917-1993),生于山东济南,8岁随祖父母、父母迁居北京。
中学就读于教会学校育英学堂,后考入燕京大学教育系,主攻乡村教育。
程家是济南的殷实人家,到北京之后依然维持着不错的生活水准。
程述尧是家中长房长孙,所以家里一直对他偏爱有加,什么好东西都让给他。
他从小就比较能够自由发挥,什么时髦的玩意都学:滑冰,打拳,看电影,打网球,学跳踢踏舞,还找了一个外国老太太上英文课。
从二年级开始就拿洛克菲勒奖学金。
到燕京后,他又是一个活跃分子,被封为全校的"大活宝",热衷参加各种业余组织的活动。
那段燕京岁月,是程述尧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宿舍楼里的走廊,剧社排练的教室,操场上打球的下午,他穿梭其间,到哪里都是朋友簇拥,到哪里都有人喊他过去凑热闹。
他在燕京剧社里演过《国民公敌》等三部戏,跟孙道临也比较熟了,应该说是燕京剧社埋下了他喜欢演戏的因子。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段美好的大学生涯被打断了。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占领燕京大学,程述尧与校内进步教授、学生20余人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关进沙滩北大红楼地下室,关押拷问一个多月,后经亲友斡旋放出。
1944年在辅仁大学结束大学学业。
北大红楼的地下室阴暗潮湿,每天有人来拷问,来审查,来盘问那些被关押的学生和教授。
程述尧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出来以后换了学校,把大学最后一年念完,拿到了文凭。
毕业后,先赴济南在教育部门担任督学一类的职务,不到一年即回到北京,入中央银行任行长英文秘书。
那是一份人人称羡的差事,收入大为增加,薪水丰厚,出资组建了南北剧社。
国共谈判期间,他还担任过美国军方的翻译,英文口才在那个圈子里颇有名气。
在此期间,组建"南北剧社",任社长,以自己在银行的薪金作为经费,业余从事民间演剧活动。
当时,剧社成员有:丁力、黄宗江、卫禹平、孙道临、于是之、黄宗英等,剧团日常活动场所,即是他与黄宗英在中央银行宿舍的家中。
那些年里,他口袋里装着中央银行的薪水,心里装着戏剧的梦。
南北剧社虽不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团体,他们是希望在乱世中通过他们的戏,让人们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同时也表达对社会和人生的一种思考。
剧社缺经费,他掏腰包;演出场地不够,他把自己的家当成排练厅。
那是一个男人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里,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艺术上的样子。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南北剧社的排练场里,他的情感命运已经悄悄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
【二】北平禄米仓的家,那五口人的重量
认识黄宗英,是从黄宗江开始的。
黄宗江是程述尧在燕京大学的老同学,也是南北剧社里的核心成员之一。
有一天,黄宗江向程述尧说起了妹妹黄宗英的遭遇——在此之前,黄宗英有过一次婚姻,可是婚后仅仅18天,原本患有心脏病的丈夫突然去世,那时的黄宗英才18岁,骤然间成了寡妇。
听到这件事,程述尧当即表示,愿意写信去安慰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
程述尧念及与她哥哥黄宗江的交情,便与她往还书信,为其解忧排难。
在暖男程述尧的帮助下,黄宗英逐渐走出阴霾,也对程述尧心生好感。
两人在南北剧社的排练场里日渐熟络,她身上的才气,让热衷于文艺的程述尧深深着迷,随即对她展开了追求。
1946年,程述尧不顾周围人评价黄宗英"寡妇"、"克夫"的种种声音,毅然携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程述尧把黄宗英家里的人全都接了过来。
婚后不久,为了方便照顾黄宗英母亲及黄家三个小弟,程述尧又将黄家四人从浙江温州千里迢迢接来北平同住。
为应付婚后庞大的生活开支,1945年12月,程述尧考入中央银行北平分行,收入大为增加。
1946年下半年,这一大家子又搬入中央银行位于禄米仓1号的家属宿舍楼。
那间宿舍楼里的单元,程述尧就把房间隔开分成了三间,将黄宗英的母亲、哥哥、嫂子也接来同住。
有时,黄宗英的亲戚朋友来了,在此小住一段时间,程述尧也毫无怨言。
那时,他不知道黄宗英不喜欢应酬,经常邀请黄宗英跟他一起参加朋友的party。
每次下班回来的路上,他还会给黄宗英买酱牛肉等在当时十分珍贵的食物。
程述尧始终支持妻子的演艺事业,任劳任怨。
他几乎把妻子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便黄宗英能够毫无牵挂地在外打拼。
黄宗英晚年在回忆录里,用了"孝悌有加"来形容他对她家人的照顾,那几个字放在那里,读来竟有几分心酸。
他养着她家里五口人,供着她的演艺事业,而她日后回忆起这段婚姻,说出的话却是:"一时兴起,我在北京和程述尧结婚了。述尧是个好人,可是我俩没什么话可说。"
1947年春,黄宗英受邀去上海参与电影《幸福狂想曲》的拍摄,男主角正是当时的大明星赵丹。
程述尧是反对黄宗英去上海的,可是拦也拦不住。
黄宗英以追求自己的事业为由,程述尧也无可奈何。
那部电影拍完,黄宗英没有回北平。程述尧察觉不对,便请黄宗江的爱人朱嘉琛出面,专程到上海把黄宗英接回北京。
黄宗英本人也表示愿意悔过。
但没过多久,上海来了一个叫文怀沙的人,把黄宗英再次接回上海。
文怀沙与赵丹交好,于是帮朋友特地北上,编了个理由,带着黄宗英离开了北京。
黄宗英在离开的时候给程述尧留下一张字条:"我决意走了,不要找我。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程述尧从北京追到上海,在上海四处寻找,寻到了,也没能挽回什么。
程述尧挽留过几次,苦苦劝说,却始终未能挽回这段婚姻。即便被背叛,他依然为前妻和她的家人出钱解困,关心她的生活。
因黄宗英母亲暂无住处,即便在离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黄母依然住在程家,许多年来,黄家亲朋好友遇到什么困难,也习惯找程述尧帮忙。
就算后来程述尧与上官云珠再婚,仍然与黄宗英一直保持着联系。
黄家五口人的生活,他养过;黄宗英离婚后的家人,他继续照顾。
程述尧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因为受了伤就把心门关上。
![]()
【三】兰心大戏院的灯光,上官云珠走进来的那一晚
黄宗英离去之后,程述尧没有回北京,就留在了上海。
后又受金山之邀,先是加入迁到北京的"长春电影制片厂",之后来到上海,入"清华影业公司",期间出演电影《大团圆》。
电影里的沈浩然为人和善,对谁都笑呵呵的,而现实里的程述尧也是如此,他们都从不摆脸色给别人看,也总是给予周围的人快乐与宽容。
沈浩然的人生哲学围绕的是为他人服务,程述尧也是如此,他总是替别人着想,很少以自我为中心。
黄宗江的儿子后来曾说,电影里大姐夫那个人物,就是照着程述尧的性格脾气写的。
1949年,程述尧受文化局派遣,接管英国人管理的上海兰心剧院,担任副经理。
兰心大戏院是上海历史最悠久的西式剧院,许多大剧都从那里起步,能主持接手这座剧院,在那个年代是极受重视的差事。
程述尧由此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开始了新的生活。
1950年,上官云珠在剧院主演话剧《红旗歌》,与程述尧产生感情。
上官云珠,原名韦均荦,1920年生于江苏江阴长泾镇,比程述尧小三岁。
她进入演艺圈后先后演过《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等叫响全国的电影,是那个年代上海滩真正意义上的大明星。
彼时她已有过两段婚姻,还带着一个女儿——和前夫姚克所生的女儿,小名姚姚。
1945年,程述尧在北平的长安大戏院看了南北剧社的话剧《钦差大臣》,此后看了上官云珠参演的话剧《清宫怨》,这大概就是他们初次通过舞台的相识。
1950年,上官云珠来到兰心剧院演出《红旗歌》,两人在后台相遇,对话剧的共同热情让双方很快走近。
我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那时完全是一种艺术交流。
南北剧社听说有外地的剧团,特别是上海来的剧团来演戏,自然想去观摩学习一下。
1951年与兰心大戏院总经理程述尧结婚,住复兴西路147号。
婚礼就在兰心剧院举行,那是上海最气派的老剧院,许多历史在那里发生,许多传奇在那里落幕。
婚后,程述尧热情地将上官云珠,以及她和前夫所生的女儿"姚姚"带回了家,悉心照料。
对于程述尧这位继父,姚姚也表现出极大的认可。
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姚姚亲亲抱抱举高高,就连家里的保姆都说程先生对姚姚好得不得了,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
1952年,儿子灯灯出生。
程述尧生怕姚姚被冷落,特意嘱咐儿子的奶妈:"你不单要宝贝灯灯,也要宝贝姚姚。"
儿子灯灯出生了,姚姚知道弟弟姓程,她主动提出也要跟着程述尧姓程,因此姚姚小学时的全名是"程姚姚"。
上官云珠对此是非常高兴的,程述尧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他们住在复兴西路147号三楼整层,两人收入都不低,往来无白丁。
那段日子,是程述尧这一生里少数几段真正安稳的时光。
![]()
【四】"三反运动"的风浪,婚姻的第二次折断
然而安稳的日子,很快再度被打破。
1952年,全国开展"三反"运动,有人揭发程述尧贪污兰心剧院的款项。
程述尧平时就是大大咧咧的一个人,他以为数目不多,承认下来将钱补上就可以尽早摆脱麻烦,于是上官云珠从家里拿出自己的800美元和两个戒指送到剧院,作为"赃款"退赔。
程述尧显然太天真了,虽然这件事情后来被证明是诬告,但这样一来,他就被彻底打上了"贪污犯"的标签。
上官云珠彼时正用尽全力完成从旧上海明星向新时代演员的转型,义演、劳军,积极参加各类活动,甚至把身体都透支出了肺病。
在这个节骨眼上,丈夫被扣上"贪污犯"的帽子,对她的演艺前途是一道无法承受的阴影。
为了重获文艺界的器重,上官云珠在思想上自查自省,顶着羸弱的病体四处义演,为演员评级不遗余力,可程述尧犯的一个糊涂却让她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为了表明自己追求进步的立场,更是为了能在舞台上继续绽放自己,她不惜提出离婚,和程述尧划清界限。
程述尧曾苦苦哀求上官云珠不要离婚,却被上官云珠痛骂,还当着程述尧的弟弟面扇了程述尧一耳光。
他沉默地收拾行李,搬出了复兴西路147号,连姚姚哭着叫"程爸爸别走"都没能让他回头——不是他不想回头,是他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输了。
他的第二段婚姻也悲剧收场,离婚不久,程述尧的冤屈被洗清,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上官云珠有所动摇,想要复婚,然而因为上官云珠过去的不留情,程述尧少见的硬气了一回,不愿复婚,两人就此彻底分道扬镳。
多年后,程述尧和自家亲戚聊起此事,有些后悔,说如果当初自己同意复婚,灯灯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上官云珠也有可能不会惨死,然而人生没有如果。
两段婚姻,他两次竭尽全力,两次空手而归。
![]()
然而,这一切并不是程述尧这一生里最令人唏嘘的部分。
世人说他"专娶名女人",说他命运多舛。
可鲜有人知,第二段婚姻破裂之后,还有一段等待在前面——那是他这一生里付出最为彻底、代价最为沉重的一次。
吴嫣入狱后,有人上门来劝他趁早离开,被他骂走了。
他一个人扛下了那五年,以为熬过去了就是重逢,以为等到她出来,后半生总算能有个依靠。
可当那扇关了五年的门在1960年终于打开时,走出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个人——而那一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让整个晚年都成了他一个人孤独承受的漫长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