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明史·太祖本纪》《明史·张士诚传》《明太祖实录》《国初事迹》《明史纪事本末》《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1月版）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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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二年闰三月初一，公元1352年，安徽凤阳，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走进了濠州城门。
他原名朱重八，后改名朱元璋。
父亲、母亲、大哥，在1344年那场席卷淮河流域的旱灾和瘟疫里，二十天内相继死去。
家里穷到连棺材都买不起，用几件破旧衣物裹了尸身，草草埋进邻人施舍的一块荒地。
十六岁那年，他剃了发入皇觉寺当行童，几个月后又被迫出走，沿淮河一路乞讨，前后走了将近三年。
走进濠州城这天，他只有一个打算：投靠在此起事的红巾军头领郭子兴，活下去。
没有人想到，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穷和尚，此后十六年，会把统治中国近百年的元朝从版图上彻底抹掉，建立大明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从南方农民武装起步、完成北伐灭掉北方政权的人。
伟人一生读史，对朱元璋的军事能力给过一个极高的评价，见于《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
"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
这句话出自伟人读明代冯梦龙所编《智囊》时的批注，是他在书页上随手写下的，不是正式讲话，也不是公开场合的表态。
正因为如此，这个评价更能代表他的真实判断。
第一是李世民，第二是朱元璋。
从一个乞讨出身的穷和尚，到被伟人这样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人放在历史第二位，朱元璋的军事能力，到底强在哪里？
【一】入濠州：从步卒到亲兵
朱元璋入濠州时，郭子兴的队伍内部矛盾重重。
当时濠州城里有五个起义元帅共同驻守：郭子兴、孙德崖，以及后来逃入的彭大、赵均用等人。
这几个人面和心不和，平时为了地盘、粮草、人马的分配争来争去，有时候闹得几乎要刀兵相见。
元末起义军内部的乱局，在濠州城里体现得非常典型。
朱元璋入伍的头两个月，只是一个普通步卒，排在队伍最底层。
但他打仗悍勇，每次出战都冲在前面，很快引起了郭子兴的注意。
《明太祖实录》里记载，郭子兴见他"度量豁达，有智略"，于是把养女马氏许配给了他——这就是后来的马皇后。
这桩婚事，让朱元璋在郭子兴的队伍里正式站稳了脚跟。
但站稳脚跟，不等于有了前途。
郭子兴本人就是一个格局有限的人，他和孙德崖等人的矛盾越来越深，甚至一度被赵均用和孙德崖联手关押起来，险些没命——还是朱元璋出面找彭大说情，才把他救了出来。
这件事让朱元璋看清楚了一个现实：濠州这个地方，几个元帅互相拆台，谁也成不了大事，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迟早跟着一起烂。
至正十三年（1353年）六月，朱元璋向郭子兴请命，回老家凤阳募兵。
这一步在外人看来风险极大。
脱离主力单干，意味着没有粮草后援，没有兵员补充，一旦遇到元军围剿，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但朱元璋的盘算很清楚：与其留在濠州看着这锅烂粥越来越烂，不如趁早攒自己的本钱。
他回乡，招来了徐达、周德兴、郭英等七百多人。
这批凤阳同乡，往后成了大明的核心将领。
徐达后来被封魏国公，是朱元璋亲口称赞的"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郭英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二十余年，最终封武定侯。
这七百人，是他手里最早的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但朱元璋做了一个让外人看来费解的动作：招来七百人之后，他没有把这批人自己攥在手里，而是把大部分人交给了别的将领统率，只留下徐达等二十四人跟在自己身边。
《明太祖实录》对这件事有记载，原因是他担心彭大、赵均用这两个势力更大的元帅产生猜忌。
他刚刚在郭子兴麾下站稳，还没有到可以跟别人明着争的时候。
把七百人推出去，表面上是示弱，实际上是保住了自己和身边这二十四个人——而这二十四人，就是他往后扩张的真正核心班底。
这个细节，是朱元璋军事思维里一个很典型的特征：不急于一时，不暴露底牌，在时机没到之前保持足够的克制。
至正十四年（1354年），他带着徐达等二十四人南进定远，招抚了驴牌寨、横涧山等地的兵马，收拢降军数万，一路打下滁州，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地盘。
至正十六年（1356年），朱元璋率军攻克集庆（今南京），改名应天府，以此为根据地。
从入濠州算起，整整四年。从一个普通步卒，到拥有南京这块地盘的实力派，他走了四年。
【二】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拿下应天这一年，谋士朱升向朱元璋献上了九个字的方略：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在当时几乎是反常识的。
元末那几年，各路头领都在抢着出风头、树旗帜。
陈友谅弑杀旧主徐寿辉，自立称帝，国号"汉"，声势浩大；张士诚据高邮称诚王，后改称吴王，盘踞苏浙富庶之地；红巾军名义领袖韩林儿被拥立为宋皇，号令旗下人马。
这些人都觉得，乱世里不快点把名头立起来，就会被别人踩死。
朱元璋偏偏往反方向走。
他在应天扎根，一扎就是好几年，专注于扩充兵员、积累粮草、加固城防，就是不称王，不急着把旗子树起来招惹对手。
结果那些争着出头的，全成了元军和其他势力的重点打击目标。
陈友谅称帝之后，手下将领不服、内部矛盾不断，连骁勇善战的大将赵普胜，最后也被他自己猜忌杀掉，搞得军心离散。
张士诚占据苏浙富地之后，越养越惰，《明史·张士诚传》对他的描述是："士诚为人，外迟重寡言，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手下将帅"每有攻战，辄称疾，邀官爵田宅然后起"，上下一起混日子，只想守住眼前这块地盘。
而朱元璋在应天那几年，把每一仗都打成了积累实力的机会。
他打下一块地方，就扎下来经营，不轻易扩线作战，不追求短期内的声势。
这套方法，在军事上叫做战略耐心，是一种比眼前胜负更难得的东西。
很多人赢得了单场战役，却输掉了大局；朱元璋从一开始就把眼光放在比下一场仗更远的地方，这个特点贯穿了他整个起家的过程。
【三】至正二十三年，洪都保卫战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四月，陈友谅趁朱元璋率军北上解安丰之围、应天空虚之机，发号称六十万的大军，围攻朱元璋的重要据点洪都（今江西南昌）。
洪都是朱元璋在江西的战略要地，控制着赣江向北连通鄱阳湖和长江的水路通道。
只要洪都还在朱元璋手里，陈友谅向东扩张的路就始终有一根钉子卡着。
正因如此，陈友谅下定决心要把这颗钉子拔掉。
守洪都的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还有邓愈、赵德胜、薛显、牛海龙等将领分守各城门。
城内守军约两万到四万人，对面是号称六十万的汉军。
朱文正的守城安排非常具体：他让邓愈守抚州门，赵德胜守宫步、士步、桥步三个城门，薛显守章江门和新城门，牛海龙守琉璃门和澹台门，各城门备足火炮、弓矢、滚木、砖石，自己则率两千人居中策应，哪里告急就援哪里。
陈友谅最先攻打的是邓愈驻守的抚州门，因为抚州门地势较宽阔，利于大军展开。
猛攻之下，城墙被撕开了三十多丈，眼看缺口要被突破，邓愈指挥士兵用火铳击退冲上来的汉军，同时就地竖起木栅栏堵住缺口，一边打，一边修，一直撑到城墙加固完毕。
陈友谅攻抚州门不成，转攻薛显守的新城门。
他发现新城门一侧箭石较少，认为守军薄弱，于是调来吕公车——一种大型攻城战车。
没想到朱文正早有准备，城内早就安排了长矛队，汉军一靠近就被长矛刺击。
汉军尝试用手去抓长矛，才发现矛头是烧红的——守军把长矛在火里烤热了，专门防止对方徒手夺矛。
陈友谅在新城门又碰了壁，再转攻赵德胜守的土步门。
这一次，赵德胜被汉军弓箭手射中，当场阵亡。
朱文正得知消息，立即调人接替赵德胜的位置，继续死守土步门，陈友谅依然没能破门。
就这样，双方在洪都各城门来回拉锯。
城墙被攻破多处，守军边战边修，双方踩着尸体作战，伤亡都极为惨重。
陈友谅围城期间，朱元璋曾派使者张子明潜入洪都传话，让朱文正"再坚守一月，援军即到"。
张子明返程途中被汉军俘虏，陈友谅想让他劝降朱文正，张子明佯装答应，靠近城墙后却大喊："主公援军将至，坚守勿降！"随即被杀。
这场守城战从四月一直打到七月，共计八十五天。
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被两三万守军死死拖在城墙之下，始终无法破城。
七月，朱元璋率二十万水军从应天出发，驰援洪都。陈友谅得知消息，撤洪都之围，引兵东出，在鄱阳湖迎战朱元璋。
这八十五天的死守，对随后的鄱阳湖之战意义极大。
陈友谅的兵马在洪都城下消耗了大量有生力量，士气也受到了严重打击；而朱元璋得以从容调兵、布置战场，以逸待劳迎接决战。
【四】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三十七天改变天下格局
七月，朱元璋的舰队抵达鄱阳湖口。
他没有立刻冲进湖里。第一步，先把出口堵住。
他分别在泾江口（今安徽宿松南）和南湖嘴（今江西湖口西北）各留一部兵马扼守，封死陈友谅向长江方向的退路；又在武阳渡派兵防止对方从南面逃跑。
把所有口子堵上之后，朱元璋才率主力从松门（今江西都昌南）进入鄱阳湖，直向陈友谅逼去。
七月十六日，朱元璋抵达湖口；七月二十日，两军于康郎山水域正面对上。
陈友谅的舰队，是那个时代最令人震撼的水上力量。
战船分三层，从船首看不见船尾，最大的楼船长达十五丈、宽两丈、高三丈，甲板上可以有士兵骑马来回巡视，一艘可载近千人。
这些巨舰用铁链连结成片，一字排开绵延几十里。
相比之下，朱元璋的舰队寒酸得多。
他的船大多是收编缴获的杂牌，加上一些临时征调的渔船，论吨位论规模，和陈友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朱元璋的士兵站在自家战船上，只能仰视对方的楼船。
最初三天，朱元璋军处处处于下风。
陈友谅的巨舰居高临下发炮，朱元璋的小船无法正面还击，连朱元璋本人的座舰都曾被击中、险些倾覆，幸赖部将奋死护卫才脱险。
当时陈友谅军中喊出"朱元璋死了"的声音，险些动摇了明军的士气。
幸好大将常遇春当机立断，杀上来反击，才稳住了局面。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部将郭兴向朱元璋建议：对方船大，正面硬打打不过，只能用火攻。
朱元璋采纳，让人在七艘快船上堆满芦苇，装填火药，挑选敢死队员驾船执行。
七月二十二日，东北风起。
就是朱元璋等待的时机。
敢死队驾着这七艘火船，顺风迫近陈友谅的舰群，点火，冲入。
风急火烈，火势迅速蔓延。
陈友谅的楼船因为用铁链连在一起，无法分散规避，数百艘巨舰纷纷着火。
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以及部将陈普略，均在这场大火中死亡。
仅这一天，汉军就死伤两万五千余人，损失战船数百艘。
火攻之后，战局开始逆转。
双方又相持了一段时间，陈友谅军中粮草逐渐告急，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麾下将领不断有人率部投降。
朱元璋的策略也随之调整，他下令凡是俘获的汉军士兵一律不杀，治伤之后遣返，用这种方式瓦解陈友谅军的斗志。
至正二十三年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强行从湖口突围，向西逃往武昌。
在突围途中，走到泾江口时，他被乱箭射中，流矢贯穿眼睛和头颅，当场身亡。
《明史》的原文是"骤中流矢，贯晴及颅死"。陈友谅一死，汉军溃败，五万余人投降。
这场大战从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日开打，至八月二十六日结束，历时三十七天，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水战，也是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
次年（1364年）二月，朱元璋率军乘胜西进，攻克武昌，陈友谅之子陈理出降，陈友谅原来的地盘全部并入朱元璋版图。
鄱阳湖这一仗，彻底解决了朱元璋最强大的对手，整个长江中游自此姓朱。
【五】平定张士诚：先剪羽翼，再围核心
陈友谅覆灭之后，朱元璋面前还有两个对手：盘踞平江（今苏州）的张士诚，以及控制着北方大都的元朝残余。
张士诚出身私盐贩子，1353年率十八名盐民起事，杀死盐警邱义，打下泰州，后占高邮，建大周政权，再后来占据平江（今苏州）改称吴王。
他治下的苏州、杭州、湖州、嘉兴、松江，是当时全国财富最集中的地区。
时人评价元末各路义军：陈友谅势力最强、最残忍，张士诚粮草最充足、财富最多。
但《明史·张士诚传》对他有一句话："士诚为人，外迟重寡言，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
后来朱元璋总结这个对手，用了两个字："器小"——格局小，没有统一天下的野心，只想守住眼前这块富地。
张士诚治下，将帅作风越来越懈怠。
史书记载，他手下将领"每有攻战，辄称疾，邀官爵田宅然后起"，意思是每次要打仗了，将领们先称病不出，得到朱元璋给的赏赐和地产，才肯动身。
到了军营，"所载婢妾乐器踵相接不绝"，带着妻妾和乐器去打仗，心思根本不在军务上。
打了败仗丢了地盘，张士诚也不追究，照旧用这些人，"上下嬉娱，以至于亡"。
这个判断，直接决定了朱元璋对张士诚的出兵顺序。
鄱阳湖大战之后，朱元璋没有立刻对张士诚全面开战，而是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系统地剪除张士诚的外围据点——先把张士诚控制区域的边缘一点一点啃掉，等到平江（今苏州）彻底孤立，再发动总攻。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朱元璋开始对张士诚施压，派徐达、常遇春先后拿下湖州、杭州、嘉兴。
这三个城市是平江的屏障，拿下这三处，平江就成了一座孤城。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二月，徐达开始围攻平江。
平江城防坚固，守军也有一定战斗力，围了几个月始终攻不下来。
徐达向朱元璋请示，朱元璋回了一封信：军中一切事务由将军自行定夺，不必再来请示。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时间够了，你稳打就行，不要急。
九月，平江城中粮草告尽，守军靠枯草老鼠度日，防线全面崩溃。
徐达率军破城，张士诚被俘，押送应天，绝食不成，最终自缢而死，年四十七。
《明太祖实录》里朱元璋后来评价张士诚，说他"器小则无远图"。
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给了朱元璋充足的时间从容部署，是张士诚自己最大的弱点。
至此，长江以南全部平定，朱元璋控制了整个南方。
平定张士诚，是朱元璋在南方的最后一步。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九月，苏州平定。
此时朱元璋控制的地盘，已经覆盖了整个淮河以南的广大区域，从应天（南京）向南，直到浙江、广东，向西到湖广、江西，都是他的版图。
论财力、论兵力、论人口，他已经是元末南方最强的势力，没有之一。
北方，还有元朝。
元朝的皇帝坐在大都（今北京）。
严格来说，这个时候元朝内部已经烂透了，皇帝和权臣争斗不休，地方将领各自割据，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几乎名存实亡。
但元朝的骑兵，仍然是这个时代最难对付的军事力量。
蒙古人靠骑兵起家，百年来在整个亚欧大陆横冲直撞，这个基础在短时间内没有消失。
从南宋灭亡的1279年，到朱元璋准备北伐的1367年，中间整整八十八年。
这八十八年里，南方汉人政权想要北伐、想要收复中原的念头从来没有断过，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原因很简单：在开阔地带，骑兵打步兵几乎是降维打击，速度快、机动强、冲击力猛，步兵追不上也跑不赢，极容易被切断包围。
在这八十八年里，没有任何一支从南方起家的力量，能够越过黄河打进大都。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十月，朱元璋召集徐达、常遇春等主要将领，开军事会议，讨论北伐方案。
会上，常遇春提出了长驱直入、直捣大都的打法，朱元璋否决了，自己说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进军路线。
而当洪武元年（1368年）八月，徐达的大军兵临大都城下，元顺帝在闰七月二十七日深夜仓皇出逃，带着后妃太子从建德门北遁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
那道让汉人北伐者此前八十八年始终无法越过的铁门，被朱元璋用一套从没有人用过的办法，彻底踢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