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天晚上十一点，叶高阳推开门，客厅只亮了一盏小灯。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两个外卖盒子。一碗麻辣烫，一份凉皮。他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我加班到这么晚，你连饭都不想做？”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火。
我夹起一筷子粉条，慢慢嚼完。抬起头看他，笑了下：“钱在你妈口袋里，饭也该她做。你去找她。”
他愣住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张转账截图，他妹妹买包那天，他妈转的十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吸溜粉条的声音。
01
我认识叶高阳的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那会儿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挣七八千。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他对我挺好。下雨天会骑车到单位接我，生病了半夜去药店买药。我妈说，这小伙子实在，能过日子。
结婚那年，他跳槽去了家做新能源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我替他高兴，觉得日子有盼头。
谁知道婚礼第二天，婆婆就来了我们家。
她提着一袋子菜，进门也没换鞋，直接走进厨房，把冰箱打开看了看。然后转出来，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
“嘉怡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放在茶几上。
“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钱揣手里乱花。高阳的工资放妈这儿，妈帮你们攒着，以后买房。”
我看了叶高阳一眼。他低着头玩手机，没说话。
“妈，我们……”我刚开口，婆婆就打断我。
“你放心，妈不是那种人。每个月该花的钱妈会给你们，剩下的存起来。你们想买什么，跟妈说一声就行。”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叶高阳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我妈说得也有道理。”他说，“咱俩确实不太会存钱，让她管着也行。”
我没说话。
那会儿我刚嫁过来，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觉得婆婆是为我们好，觉得自己要是反对，就显得不懂事。
第二天，叶高阳把那张银行卡给了他妈。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婆婆准时给我转三千五。她管这叫“生活费”。
三百五的零头，她说凑个整好听。
头几个月，我记账。
买菜、买肉、买油盐酱醋。一个月下来，水电费交完，就剩个三四百。有时候赶上换季，想买件新衣服，就得省着吃。
我不怎么跟叶高阳说这些。
他工作忙，天天加班。回家了就想躺着玩手机。我想跟他说说话，他总是“嗯”一声就不吭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我一个月根本不够花。
他头都没抬：“那你跟我妈说去。”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叶高阳已经睡着了，打着鼾。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点陌生。
婚后的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02
第二年春天，我爸查出了胃癌。
那天我在单位上班，我妈打我电话，声音都在抖。
“嘉怡，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得做手术。”
我请了假就往医院赶。我爸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来了，还笑：“没事，就是个小毛病。”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上，说手术费要五万块。
我当时每个月工资三千五，加上婆婆给的生活费，都用在日常开销上。手里攒了大概一万多，远远不够。
我想到了婆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等叶高阳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看见我没睡，楞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高阳，我爸住院了，手术要五万块钱。我想问问妈，能不能先借一下。”
他皱了皱眉：“多少？”
“五万。我妈说以后还。”
他想了想，说：“那你明天打个电话问问我妈。”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婆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婆婆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什么事啊？我正打麻将呢。”
“妈，我爸住院了，要做手术。我想跟您借五万块钱周转一下，以后还您。”
“五万？”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这孩子，怎么一开口就要这么多？妈的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的。”
“妈，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爸情况挺急的。”
“哎呀，你们家不是还有亲戚嘛，先找亲戚借借。等我这定期到期了，你再……”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叶高阳回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你妈说钱存了死期。
他皱了皱眉，说：“那我给妈打个电话。”
他去阳台打电话。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低着头，一直点头。
回来的时候，他说：“我妈说确实取不出来，要不你先找你妈那边想想办法。”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说钱借到了。她跟邻居借的，还跟我舅舅要了一些。
“嘉怡，你别担心，妈能解决。你好好上班。”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我知道她笑的时候肯定眼圈是红的。
那年手术很顺利。但我爸的身体大不如前，我妈一个人照顾他，累得腰也弯了。
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想说声谢谢。毕竟她说了等定期到期会帮忙。
电话接通，婆婆正在跟邻居聊天。
听见是我，她说了句：“哦，那个啊。钱是真没有，有我也不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能老往娘家拿东西。”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嘉怡？嘉怡？你还在吗？”
我按了挂断。
那天我哭了一整个晚上。叶高阳回来，看我眼睛肿了，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就没再问了。
半夜，他翻身的时候，手搭在我腰上。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褪了色的疤。
03
第三年，小姑子叶敏谈了个男朋友。
那个男的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有点底子，开辆二十万的车。叶敏特别喜欢他，每次回家都提他，说她男朋友对她多好多舍得花钱。
婆婆也高兴，逢人就夸她闺女有本事，找了个好对象。
春节的时候，叶敏带男朋友来家里吃饭。那男的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们家的鞋柜，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嘴角撇了一下。
叶敏倒是很高兴，拉着那男的到处看。看我们家新换的电视，看婆婆新买的按摩椅。
“妈，你这按摩椅多少钱？”
“八千多，你哥给买的。”
那顿饭吃得还行。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帮忙端菜、摆碗筷。那男的一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也没帮忙。
叶敏倒是进厨房了，不过只待了一小会儿。
“嫂子，这个围裙挺好看，哪儿买的？”
我说超市买的，十几块钱。
她“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聊天。那男的说想去海南过年，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
叶敏说她想去，但手里没钱。
“妈……”她开始撒娇。
我听见婆婆笑，然后说了句：“妈给你。”
又过了一阵，我听见婆婆在拿手机。
叶敏从厨房门口经过，朝我喊了声：“嫂子，我妈给我转了十万，让我买包。你看这个包好不好看？”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奢侈品的网站。一个包，九万八。
我看了看手上戴的橡胶手套，搓了搓上面沾着的油渍。
“挺好看的。”我说。
“是吧？我也觉得。”
她走了。我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叶高阳跟婆婆在客厅聊天。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听见他们在说买房的事。
“妈，那房子还买不买？”
“买什么买，现在房价这么高。再等等，等降了再说。”
我又看了眼手机。那天我没吃晚饭，没胃口。
躺在床上，我算了一笔账。
叶高阳年薪百万，三年下来就是三百万。加上年终奖，只会更多。
婆婆说存了死期。但给小姑子买包，二话不说就是十万。
我爸治病五万，她连电话都不接。
我想起一个词，叫“双标”。
以前我不懂这个词，现在懂了。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备忘录。
开始记。
婆婆给叶敏转十万，记上。
婆婆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记上。
我那三千五的生活费，记上。
我发现自己怀孕又流产那件事，也记上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怀孕了，两个月。那天上班的时候肚子疼，去厕所一看，流血了。
我吓坏了，给叶高阳打电话。他说他在开会，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说是胎停了，要做清宫。
我给他发短信：“医生说要做清宫。”
他回：“那你做呗，我现在走不开。”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签的字。
麻药劲儿过去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旁边床的产妇在给小孩喂奶。
我看着天花板，没哭。
后来叶高阳来接我出院，说了句：“没事，以后再怀。”
我想说什么，忍住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开车，我坐副驾驶，车窗上全是雾气。
我伸手擦了擦，看见外面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电影里快进的画面。
04
过完年，叶高阳升职了。
他调到项目部当经理，年薪涨到了一百二十万。那天他回来很高兴，说要请全家吃饭。
婆婆订了家饭店，很大那种。饭桌上，她端起酒杯：“来，为我们家高阳干一杯！”
全家都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妈，这杯酒该您喝。”叶敏说，“要不是您当年让哥把工资卡交给您，他哪存得住钱？”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这钱在妈手里，才叫钱。在你们年轻人手里，花着花着就没了。”
叶高阳点点头，脸有点红。
我端着杯子，里面是白开水。我不能喝酒，上次流产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
吃完饭，结账。婆婆把单子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一桌吃下来，一千二百。”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张卡。不是我跟叶高阳的卡。是他那笔工资卡。
我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叶高阳开车，婆婆坐在副驾驶。我跟叶敏坐在后排。
叶敏在刷手机，突然说：“嫂子，你看这个包，比上次那个还好看。”
“那你让你妈买呗。”
“我妈说这个月花太多了，下个月再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家以后，婆婆上楼前说了一句：“嘉怡，明天妈把生活费转你。这个月的水电费你记得交。”
“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家具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沙发是皮面的，已经有点旧了。电视是叶高阳喜欢的，五十五寸，去年换的。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包瓜子。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
叶高阳洗完澡出来，看我站在阳台上，喊了句：“干嘛呢？外面冷。”
“透透气。”
他“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我掐了烟，看着楼下的路灯。
那盏灯忽明忽暗的，像是快坏了。
我拿出手机，又翻出那天的转账截图。十万块，两分钟就到账了。
我把截屏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那里已经存了三十几张。
我不知道存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可能就是为了哪天，有人问我“你有证据吗”的时候，我能从手机里翻出来。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晚。
叶高阳打着鼾，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眉头舒展了，嘴角也微微上翘。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但醒来以后，就不是这样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窗户没关严，有风灌进来。窗帘动了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白色的线。
05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叶高阳加完班回来，十一点十分。
我坐在沙发上吃外卖。麻辣烫加凉皮，一共二十一块。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夹起一筷子粉条。
他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外卖盒子，脸色沉下来。
“我加班到这么晚，你连饭都不想做？”
我嚼着粉条，没理他。
“林嘉怡，我问你话呢。”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头看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这家里，冷锅冷灶的。我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把筷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叶高阳，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妹那个包，十万块，谁给的钱？”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截图，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错愕，又变成心虚。
“这……这是我妈给的。”
“我知道。”
“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叶敏喜欢。”
“那我爸生病那五万呢？我妈借遍了亲戚，你妈说存了定期。十万的包随时能取，五万的救命钱取不出来。叶高阳，你妈这是什么理财方式？”
他的嗓子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年前你把工资卡交给你妈的时候，你说她管钱。我信了。这三年，我一个月三千五，买菜交水电，剩下的钱我连买件衣服都不敢。你妹一个包，顶我两年生活费。我爸生病，五万。你妈说没有。”
我把外卖盒子推开，站起来。
“你知道吗？去年我流产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会不会后悔。”
他的脸白了。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