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晃了几下,灭了。月光照进来,新房里只剩淡淡的影子。
王俊才端着洗脚水推开门,看见床上没人。
他愣了一下,以为媳妇去厕所了。
等了半小时,慌了。
拿起枕边手机翻通话记录,九点四十二分接过一个没备注的号,通话两分钟。
他拨回去,关机。
这一晚,他跑遍了整个村子,嗓子喊哑了,腿跑软了。天快亮时回到家,掀开枕头,看见那枚婚戒安安静静躺在枕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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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俊才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新婚夜会是这样过的。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银色指环,翻来覆去地看。
戒指是他们结婚前去镇上挑的,刘晓菲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枚最素净的。
她嘴上没说,但王俊才知道她嫌便宜。
可他真的买不起更好的。
“俊才,你咋还不睡?”
门外传来母亲徐瑾的脚步声。王俊才赶紧把戒指塞进口袋,站起身去开门。
徐瑾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散着,一看就是被吵醒的。
“我刚才听见你开门关门的,出啥事了?”
王俊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徐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床上扫了一眼:“你媳妇呢?”
王俊才喉咙发紧,硬生生挤出一句:“她……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徐瑾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这才刚进门,怎么就回娘家了?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没有,妈,别问了。”
王俊才把门关上,把徐瑾的声音拦在外面。他靠在门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刘晓菲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刘晓菲的闺蜜肖曼婷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才刚结婚,他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事。
这一夜,王俊才没有合眼。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一宿。
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他看着那面红彤彤的喜字,贴得端端正正的,是昨儿下午他和刘晓菲一起贴的。
她踮着脚够不到上面,还是他把她抱起来才贴好的。
那时候她笑了,笑得挺甜的。
王俊才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镇上的车站。问了售票员,说昨晚上确实有个年轻女人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十点半的车。
王俊才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省城的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走。
两人是相亲认识的。
王俊才28了还没说上媳妇,家里急得不行。
后来隔壁村的媒人介绍了刘晓菲,比他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第一次见面,王俊才就看上了。
但刘晓菲好像不太满意,话不多,笑也不太笑。
媒人私下跟他说:“姑娘家里穷,爹妈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在读书,她就想找个条件好点的。”
王俊才明白她的意思。他那点家底,确实不算好。
可后来刘晓菲还是点头了。媒人说,是她爹妈劝她的。她爹身体不好,等着这笔彩礼钱救命。
王俊才知道这事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他想,既然嫁过来了,他一定会对她好。
可现在,她走了。
他没敢跟家里人说实话,只说是两人吵架了,刘晓菲回娘家住几天。
徐瑾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该刚结婚就跟媳妇置气。
王俊才低着头,一句都没反驳。
过了三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跑去刘晓菲娘家。
刘晓菲的母亲王玉珊看见他,眼神闪躲,说话也支支吾吾的。王俊才问她晓菲去哪了,她妈只说她出去打工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出去打工?”王俊才声音都变了,“我们才刚结婚,她打什么工?”
王玉珊低着头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俊才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刘晓菲的父亲在咳嗽,一边咳一边叹气。那个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承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王俊才站在院子里,风吹得院门哐当哐当响。他看着脚下那条土路,上次来还是送彩礼的时候。
他问了最后一句:“她是不是跟别人走的?”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着晒在绳子上的几件衣服,左右晃动。
王玉珊没有回答。
但王俊才什么都明白了。
02
一个月后,王俊才瘦了一大圈。
他不怎么说话,每天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回屋待着。徐瑾有时候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发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村里的闲话传得快。有人看见刘晓菲跟一个男人在镇上车站出现过,说那男人开着辆二手车,穿得花里胡哨的。
王俊才走在村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王家的媳妇跟人跑了。”
“才新婚当晚,这男人也太窝囊了。”
“要我说,肯定是那男人不好,女人才跑的。”
这些话传到王俊才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走过去。
回到家里,他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现在一天能抽大半包。
徐瑾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夺了他的烟:“你抽死了也不能怎么样!她走了就走了,你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
王俊才抬起眼睛看他妈,眼角发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瑾看见儿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扭头回了屋,坐在床上骂了一通,骂的是刘晓菲。
又过了两三个月,王俊才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那道疤会慢慢结痂。
直到那天下午。
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他家门口。
那天是周四,王俊才刚下班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洗手。
听见有人敲门,他擦了把手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穿着件蓝色的旧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用碎花布裹着的婴儿。
“你是王俊才?”
“是,我是。”
那女人把婴儿往他怀里一放:“这是你儿子。”
王俊才愣住了,差点没接住。那婴儿小小的,脸红红的,眼睛还闭着,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你说什么?”
“你媳妇生的,五天了。她让我送过来的。”那女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王俊才低头看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出来了——是刘晓菲的字。
“我没能力养,求你看在他是你儿子的份上留下他。对不起。”
王俊才看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发出细细的哭声。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生命,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人呢?”王俊才问。
那女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孩子送来,人就走了。”
说完,那女人转身就走,走得急,像是怕被王俊才拉住似的。
王俊才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婴儿,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徐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抱着个孩子,吓了一跳:“这是谁家的?”
王俊才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过去。
徐瑾看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无力和心疼。她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作孽啊!真是在作孽!”
王俊才抱着孩子进了屋,把他放在床上。那婴儿还是小小的,裹在碎花布里,睡得香甜。他看着那个孩子,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这张脸,跟刘晓菲有点像。
王俊才蹲在床边,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笑了。
那天晚上,他和母亲徐瑾吵了一架。
徐瑾说这孩子不能留,说刘晓菲不是什么好女人,说这孩子以后长大了也是个累赘。
王俊才坐在桌边,抱着孩子,低声说了一句:“他是我儿子。”
“你疯啦!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娃?”
“那就学。”
“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他?”
“饿不死。”
徐瑾气得拍桌子,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王俊才窝囊,骂刘晓菲不要脸。王俊才一声不吭,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拍他的背。
那孩子像是被吵醒了,哭着找奶吃。
王俊才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女人留下的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罐奶粉和几个奶瓶。他笨手笨脚地泡了奶粉,试了半天温度,才喂进孩子嘴里。
徐瑾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笨拙的样子,骂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孩子:“你这样子,奶粉都能喂到鼻子里去。去,烧点热水,我帮他换尿布。”
王俊才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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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俊才给儿子取名王磊。
他希望儿子以后能像石头一样硬气,不会被风一吹就倒了。
带孩子的日子,比王俊才想象中要难得多。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泡奶粉、换尿布、洗衣服,然后背着孩子去工地干活。
工头看他带着孩子,皱着眉头说:“你这样咋干活?”
王俊才没说话,把工具包一背,单手抱着孩子爬上脚手架。
工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村里那些闲话比以前更多了。
有人说王磊是野种,说不定是刘晓菲跟别人生的。
王俊才听见了,把那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说。
徐瑾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还是疼孙子的。
她每天过来帮忙带孩子,喂饭、洗澡、洗尿布,忙前忙后。
村里的老太太们劝她:“你别傻了,那是你儿媳妇跟别人生的,你带啥?”
徐瑾冷笑一声:“谁说的?那是我儿子的种,我就认。”
王磊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会叫爸爸了。
那天王俊才下班回来,蹲在院子洗手,王磊坐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朝他滚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
王俊才愣在原地,水从手指缝里滴下去,一滴一滴的。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王磊又喊了一声,声音嫩嫩的,脆脆的。
“爸。”
王俊才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紧紧的。
他喊了那么多人,会喊妈妈吗?
王俊才不知道。
他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妈妈”这两个字。
徐瑾也没提。
她跟孩子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他妈妈的事。
村里有人问王磊“你妈妈呢”,徐瑾就抢着说:“他妈妈去外面打工了,过几年就回来。”
王磊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爸爸、奶奶、爷爷,不知道还有一个叫“妈妈”的人。
三岁那年,王磊高烧39度。
王俊才半夜被儿子的哭声吵醒,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他套上外套,把王磊裹进被子里,抱着他就往外跑。
农村的夜路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有好大一片是黑的。王俊才抱着孩子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得气喘吁吁。
跑到村口那段坡路时,脚下踩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
他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身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后背护住他。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怀里王磊被吓醒了,开始哇哇大哭。王俊才顾不上膝盖,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烧到快40度了,再晚点可能会烧出毛病。
王俊才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给王磊打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
王磊在病床上哭,哭着喊“妈妈”。
王俊才听见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刀捅了一下。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脸贴在儿子滚烫的小脸上,轻声说:“爸爸在,爸爸在。”
王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喊“妈妈”。
王俊才握住他那只小小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掉在枕头上,洇开一朵水花。
后来王磊退烧了,额头正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王俊才每次给他剪头发的时候都会看见那道疤,每次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一次。
这道疤,是他抱儿子去医院摔的。
是他这辈子最心疼的一道疤。
王磊从来没问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王俊才收拾柜子,翻出一张结婚照。他和刘晓菲站在镇上的照相馆里,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王磊跑过来,看见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
“爸,这是谁?”
王俊才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是……是你妈妈。”
王磊又看了几眼,然后把照片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放回了柜子里。
“哦。”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王俊才翻柜子找东西,发现那张结婚照不见了。他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
后来他才发现,是王磊把它藏到柜子底下去了。
他没有问儿子为什么。
只是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箱底,用衣服盖好了。
04
王磊四岁那年秋天,王俊才在镇上干活时碰见了一个人。
他正在给人贴瓷砖,包工头走过来说有个女的找他。王俊才手上一身灰,甩了甩水走出去,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站在门口。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刘晓菲的闺蜜,肖曼婷。
肖曼婷变得挺多的,瘦了,也黑了。她看见王俊才,表情有些不自然。
“俊才哥,好久不见。”
王俊才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道该说什么。肖曼婷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在镇上的快餐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肖曼婷告诉他,她在一个县城里碰见过刘晓菲。
“她过得不好。”肖曼婷搅着杯子里的奶茶,“我是在一家餐馆看见她的,她在洗碗,穿得很旧,瘦得不像样。”
王俊才手里捏着一次性杯子,指节发白。
“她身边有个男人。”肖曼婷看了看他的表情,压低声音,“那人你应该也听说过,叫胡永寿。”
王俊才没说话。他只是听着,手里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
“他逼她出来打工,赚的钱都拿去赌了。”肖曼婷说着,眼睛有点红,“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伤,青的紫的都有。她说是自己摔的,但谁信啊。”
王俊才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她为什么不走?”
“我怎么知道!我也问过她,她就哭,什么都不说。”肖曼婷抹了抹眼睛,“她说没脸回来,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她让我别告诉你。”
王俊才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恨吗?恨的。
可怜她吗?也有的。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刘晓菲这些年走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个胡永寿,他还在她身边?”王俊才问。
肖曼婷摇摇头:“我后来也去过那家餐馆,老板说她早就不干了,去哪了也不知道。”
王俊才没再问。
告别了肖曼婷,他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风吹得眼睛干涩。
他想起结婚那晚,想起那枚被他收在抽屉深处的戒指,想起儿子头上那道疤,想起无数个夜里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光。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了那个五年前存过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王俊才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王俊才愣住了。
那个“喂”字,带着不耐烦,带着粗野,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他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
车停在一片漆黑的村路上,王俊才坐在车上很久,发动,又熄火。反反复复几次。
最后他推着车进了村,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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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秋末傍晚,天黑得早了。
王俊才在厨房炒菜,锅里翻炒着青椒肉丝,油烟从窗户涌出去。王磊蹲在院子里垒积木,一块一块叠起来,叠成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有人敲门。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王磊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积木,跑到门口。他够不着门闩,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瘦得吓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脏的,嘴唇干裂起皮。
王磊往后缩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她。
那女人看见王磊,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流下来,顺着脸颊的灰痕淌出两条白印子。
“你……你是磊磊?”
王磊没有回答。
他用力把门关上了,隔着门缝大声喊了一句——
“我妈早就死了!”
“奶奶说她早就死了!”
“你走!”
那女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整个人僵在门口。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是突然被水呛到了。然后双腿一软,直直瘫坐下去,后背撞在门框上。
“咚”的一声闷响。
厨房里王俊才听见动静,丢下锅铲跑了出来。看见门口那个女人时,他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女人抬起脸来看他,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
“俊才……”
王俊才站在三米开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五年前穿红嫁衣跟他拜堂的那个刘晓菲,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灰扑扑打着结。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刘晓菲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青石板上,冷得发紫。
“我没地方去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胡永寿跑了,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那些人找到我住的地方,我……我不敢待了。”
王俊才没动。他的目光从刘晓菲身上,移到王磊身上。
小家伙站在门后面,死死攥着门框,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磊磊,回屋去。”
王磊没动。
“回屋去!”王俊才声音大了。
王磊松开门框,往屋里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外面的刘晓菲。
刘晓菲看着那个孩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他都这么大了……”
王俊才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像一块石头。他没有伸手拉她,也没有骂她。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06
王俊才蹲下来,离刘晓菲三步远。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缩着脖子,两只手交叉塞在袖子里,拼命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你说说,这五年。”王俊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刘晓菲低着头,肩膀抖动着。她张了几次嘴,才吐出几个字来。
“我跟胡永寿走的。”
“到了县城才知道他是个赌鬼。他把我的身份证、手机全都拿走,让我去餐馆打工赚钱,赚来的钱都给他赌。不去就打。”
刘晓菲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我被他打断过一根肋骨。不敢去医院,自己硬挺过来的。”
王俊才的呼吸重了,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怀了磊磊。”刘晓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把孩子打掉,我死活不肯。生下来以后,他说要把孩子卖掉。”
王俊才猛地抬起头,双手攥成了拳头。
“我不肯。趁他出去赌钱,偷偷找了个人,把磊磊送到你家门口。”
王俊才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开口了:“你知道磊磊三岁那年发烧,我抱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院吗?”
刘晓菲的肩膀猛地一抖。
“半路摔了一跤。”王俊才的声音像钝刀割肉,“他头上磕了道口子,血流了我一手。到了卫生院,医生缝了五针。”
王磊站在门口,小手按在额头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只剩浅浅一道痕迹了。
“缝针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王俊才的声线像绷断的弦,“我怎么哄都哄不停。”
刘晓菲的头几乎埋到胸口去了。
“我知道我错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可是那时候我跑不掉。他拿我娘家威胁我,说我要是跑了,就去找我爸妈的麻烦。”
王俊才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现在呢?”
刘晓菲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欠了很多钱,要出去躲一阵子。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敢跑,债主会找到我家去。”
“后来我才收到消息,他跑路了。”
“那些债主找上我,逼我还钱。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才跑出来。”
刘晓菲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她抬起头,眼泪滚落。
“俊才,你让我看一眼磊磊就行。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王俊才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五年忍下来的苦、恨、不甘,统统涌上心头。可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他又说不出那些更狠的话。
他转过头去,看见儿子王磊正躲在奶奶身后,露出半张脸。
王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
只有陌生。
那种陌生,比什么都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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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瑾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看见刘晓菲,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冲过去就破口大骂。
“你来干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五年前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又想回来吸血?”
“我儿子被你害得多惨你知道吗!”
“你还有脸回来!滚!”
刘晓菲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回一句。
徐瑾骂得越来越大声,字字句句像刀子。
王四海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刘晓菲半天,叹了口气:“进屋吧,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徐瑾骂骂咧咧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只剩下王俊才、刘晓菲和王磊。
王磊从奶奶身后走出来,走到王俊才脚边,仰起头看他,说了一句——
“爸,她真的是我妈?”
王俊才点点头。
王磊看着刘晓菲,看了很久。
“那她当年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把整个院子切成了两半。
刘晓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清亮的眼睛,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俊才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
“你先进屋,爸爸等下跟你说。”
王磊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路过刘晓菲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刘晓菲伸出手想碰碰他,王磊猛地往后退,躲开了她的手。
刘晓菲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断了线的木偶。
王俊才站起身:“你先在外头坐会儿,我等下出来。”
刘晓菲点了点头,踉跄地站起来,走到院里的石墩上坐下。
院子里冷,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她的棉袄衣角翻飞。
王俊才进屋,看见母亲徐瑾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父亲王四海坐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
王磊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低着头。
“磊磊。”王俊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是你妈妈。”
王磊没抬头,闷声说她知道。
“她当年也是没有办法。她很后悔。”
王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还是没哭出来:“她后悔有什么用?她这五年都没回来看过我。”
王俊才抱住儿子,紧紧抱住。小家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埋在王俊才胸口。
那副模样,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风呼啦啦地刮着,院里的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刘晓菲缩在石墩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声不吭地坐着。
王俊才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瘦削的背影。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露出后颈上几道深浅不一的伤。
“进屋吃点东西吧。”
刘晓菲转过身来,愣了半晌,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跟在王俊才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踏进了那个她曾经踏进过两天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