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存折塞进女儿手里时,手指还在抖。
他躺在床上骂骂咧咧,说我做的饭咸了,说我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让他满意的事。
我没回头,甚至没哭。
但你知道吗?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他骂我,而是前天在医院,医生亲口告诉我那句我一直不敢相信的话。
我伺候了他三十六年的“病人”,其实早就能下地走动。
他只是在床上躺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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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中药味熏得整个厨房都是。我拿块湿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端着往客厅走。
“你磨蹭什么呢?想烫死我?”黄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又急又冲。
我加快脚步,把药碗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你慢点喝,烫。”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苦得跟什么似的,你放了多少水?”
“医生开的方子,就是这么多水。”
“你就是懒,多放点水能少你几两肉?”他把碗往茶几上一顿,药汁溅出来几滴。
我没吭声,转身回厨房。
说实话,这样的话我听了三十多年,早就听麻木了。年轻时还会抹眼泪,后来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呢?他该骂还是骂,该挑剔还是挑剔。
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我拧了两下,没拧紧。算了,等儿子回来再修。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喘口气。
今年我六十六了,身体不如从前。膝盖疼,腰也疼,蹲下站起都得扶着东西。可我不敢歇,一歇他就有话说。
“孙淑珍,你死哪儿去了?倒杯水!”
我听见他在喊,又赶紧走出来。
倒好水端过去,他已经把药喝完了,空碗搁在茶几上。我刚要伸手去拿,他忽然说:“你昨天去看病了吧?”
我愣了一下。昨天我是去医院了,挂了骨科,查膝盖。但他怎么会知道?
“你管我干啥去?”
“我是怕你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他盯着我,眼神有点尖,“咱们家那点钱,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存折都在我这儿,但他从来没问过。今天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没花。”
“最好没花。”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你做的饭越来越难吃了,我怀疑你在故意给我下毒。”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没笑。
端着空碗回厨房,我手有点抖。不是生气,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我去医院,挂的是骨科。等叫号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走错了楼层,走到了普外科那边。路过一间诊室的门,门半开着,里面有个医生在说话——
“这个人三年前就康复了,怎么又来看病?”
我当时没在意,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那一眼,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医生手里拿着的病历,上面贴着一张照片。那个人的脸,我看了三十六年,做梦都能认出来。
黄民。
三年前就康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骨科候诊区的。
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的疼好像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三年前就康复了。
三年前,他腰疼得下不了床。
三年前,我背着他去医院拍片子。
三年前,他整天躺在床上哼哼,说自己快废了。
这三年来,我每天给他熬药、端饭、倒水、揉腰、翻身。半夜他一叫,我就爬起来。我的膝盖,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痛的吧。
我盯着灶台发呆,锅里的水烧干了也不知道。
“妈?”
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曹慧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你发什么呆呢?锅都冒烟了。”
我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擦了擦脸上的汗。“没事,走神了。”
慧妍走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空药锅。“爸又骂你了?”
“没骂,就是说话不好听。”
“他什么时候说话好听过了。”慧妍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接过锅,“妈,你坐下,我来洗碗。”
我看着她利落地倒水、刷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闺女今年也三十九了,在小学教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她从小就看在眼里——他爸怎么对我。
“慧妍,”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那病,你记得是哪一年开始的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我上高中的时候吧,好像是高二。”
“那是哪一年?”
“零三年啊。”她转过头看我,“妈,你问这个干嘛?”
零三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但医生说,三年前他康复了。也就是说,有三年,他装病。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这个家就乱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拿过她手里的锅,“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别耽误了。”
慧妍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妈,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我点点头,目送她走出院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民已经睡熟了,打鼾声像拖拉机似的。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他在床上睡得这么沉,翻身也不吭声。
可他白天躺了一整天,还说自己腰疼得翻不了身。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饭。熬粥、切咸菜、蒸馒头。黄民在屋里喊:“粥别熬太稠,我嗓子不舒服。”
我没应声。
把粥端上桌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瞥了他一眼——他坐得端端正正,往我这边探身够粥碗的时候,腰挺得笔直。
“你腰不疼了?”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咒我呢?我什么时候不疼了?就是昨天吃药管点用。”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就这粥?连个肉末都没有,打发要饭的呢?”
我没接他的话。
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句:“这老婆子今天怪怪的。”
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回头。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干活还是照样干,饭还是照样做,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在意过的细节。
黄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躺在沙发上。
可他上厕所的时候呢?
我偷偷跟着看过——他走路很稳,腰板挺直,脚步也稳当。
进了厕所门,他“哎哟”一声,扶着墙坐下来。
那声“哎哟”喊得很响,好像故意让我听见。
吃饭的时候,他总抱怨没胃口。可我做的菜,每次端上来,他都能吃大半盘。红烧肉能吃七块,鱼能吃半条。这叫没胃口?
还有一次,他在客厅看电视,我进去送水果。
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唱戏的节目,看得入神。
听见我进来,他立马把腿伸直,又“哎哟”了一声。
“你咋了?”我问。
“腰酸,难受。”
我放下水果,看他一眼。他刚才那盘腿的姿势,我年轻时都做不到那么自然。
夜里我睡不着,把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想。
想他第一次说腰疼。
那天下雨,他从工地上回来,身上全湿了。
一进门就说腰疼得直不起来。
第二天我扶着他去医院,拍片子、开药。
后来他就越来越“严重”,最后干脆不上班了。
我那时候多心疼他啊。觉得他在工地上累坏了,我伺候他是应该的。可现在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病得最厉害的那几年,家里就我一个人挣工分。
我早上五点起来下地,中午回来给他做饭,下午再下地,晚上回来还得给他揉腰。
他呢?
躺在床上看报纸、听收音机。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在床上喊:“孙淑珍,给我倒杯水。”
那杯水我从来没让他等过。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根本没病。他就是在躺着享受。
想到这儿,我后牙槽咬得咯咯响。但没哭。这么多年早把眼泪哭干了。
第四天晚上,事情来了。
黄民说腰疼得厉害,让我扶他上厕所。我走过去,他伸出胳膊搭在我肩上。“哎哟,不行不行,疼死了。”
我扶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松开手。
“哎!”他差点摔倒,赶紧自己站住了,手扶着墙,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不是疼得站不住吗?”我问。
他愣了一秒,然后立马又装出痛苦的样子。“你刚才突然松手,我吓一跳,疼劲儿过去了。”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给大夫看看。”
“看什么大夫?我最烦去医院!”
“你是怕大夫看出来你没病吧?”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走回厨房。
他在我背后喊:“孙淑珍,你给我站住!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洗着碗,没理他。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他的声音。但我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没再跟我说话。
我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他也没翻身,也没像往常那样半夜喊我。我觉得他是在想事情,就像我想事情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买菜,碰见魏璐。
魏璐是我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姐妹,以前住隔壁,后来搬走了。她看见我,拉着我说话。
“淑珍,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黄民又折腾你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菜摊上的土豆。
“你这人啊,一辈子就是太老实。”魏璐叹了口气,“你对他那么好,他倒好,整天挑三拣四。换成我,早跑了。”
“跑?往哪儿跑?”我苦笑。
“哪儿不能去?你闺女那儿,你姐妹那儿,再不行还有养老院。我听说现在养老院条件还不错,包吃包住,还有人说话。”
我摇摇头,没接话。
魏璐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淑珍,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
“我有个亲戚,在医院上班。前几天她跟我说,看见你家黄民了。他去骨科挂号,但挂完号就走了,没看医生。”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大概是想装病,去拿个医生证明。结果大夫正好有事,他没挂上,就走了。我那亲戚说,看他的样子,走路一点事都没有。”
我捏着菜篮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淑珍,你听我说,我不是挑事。但你得为自己想想。你伺候了他大半辈子,到头来他还在骗你,这口气你能咽下去吗?”
我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不说了。”魏璐拍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菜篮子里那几根葱晃来晃去。天要下雨了,风刮得树叶哗哗响。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
后来三天,我跟黄民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不骂我了,我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他吃饭,我端给他。
他睡觉,我关灯。
好像只是习惯,不是关心。
到了第四天中午,他躺在床上忽然说:“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谁?”
“你少来。”他坐起来,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病?”
我没否认。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难看:“我要是没病,我躺在家里干嘛?我图啥?”
“你图有人伺候你、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倒水。”我说,“你图舒坦。”
“你——”他噎了一下,脸涨红了,“孙淑珍,你良心被狗吃了?我这些年躺在病床上,你以为我愿意?我腰疼起来要命的时候,你哭过吗?你心疼过我吗?”
“我心疼了你三十六年。”我看着他,“可你呢?你心疼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桌上。“我去买点东西。”
其实我不去买东西。我去找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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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慧妍在学校上课,我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着。
学校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来。我远远看见慧妍站在教室门口跟家长说话,等家长走了,她才走出来。
“妈?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看了看我,没多问,把我领到附近一家小店里。
坐下后,我沉默了很久。她也不催,给我倒了杯水。
“慧妍,”我终于开口,“你爸的病,我想跟他说说。”
“说什么?”
“我想说,我知道他没病了。”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我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半天,把杯子放下。“我……我看过他三年前的复诊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慧妍的声音有点抖,“我说了,你们怎么办?万一你跟他闹,你能去哪儿?你还能离了不成?”
她说得对。我没地方去。
“可他现在还装。”我说,“他骗了我三年。”
“我知道。”慧妍低下头,“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在屋里走得好好的,看见我进来,立马扶住腰,说疼得不行。我当时就想,你是真疼还是假疼?但我没敢问。”
“妈,”她抬起头,“你要是想走,我支持你。”
“走?去哪儿?”
“我家里。”
“女婿能同意?”
“他不是那种人。他跟我说过,说你太辛苦了。”
我摇摇头。“不行,我不能拖累你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着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那天回去,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我推开门,黄民坐在客厅里,没看电视,就那么坐着。
“你上哪儿去了?”
“去闺女那儿了。”
“去她那儿干什么?”
“坐坐。”
他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跟她说我坏话了?”
“我没说你坏话。”我说,“我只是跟她说,你现在起床都很利索了。”
他脸一下子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体好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好了,就别躺着了。”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很猛,一下子就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像没事人一样。
“孙淑珍,”他指着我,“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滚。
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听着他在客厅里骂骂咧咧,摔了一个杯子。
我在心里默默数。他这是第几次摔杯子了?记不清了,反正不是第一次。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床上。“我今天去看病。”
我没拦他,也没跟他一起去。
他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病历单,在我面前晃了晃。“大夫说我这腰是劳损,要静养。”
我接过那张单子。上面写着日期、诊断,还有一个签名。可我没看大夫的名字,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单子上写的日期,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
他还没去“看病”呢,病历单就已经写好了?还是说,他是三天前就开好的,故意拖到今天拿出来“证明”给我看?
我把单子还给他。他没注意到我眼神里的变化。
“看见了吧?大夫都说了,要静养。”他得意地躺回床上,“你去给我熬药。”
我去厨房,拿出药罐子。可我看着那只药罐子,忽然觉得它就是一只笑话。
熬了二十多年的药,熬出来的不是药,是他的借口。
我把药罐子放回柜子里,没有熬药。
午饭的时候,他问:“药呢?”
“今天不想熬。”
“你——”
“我不想熬了。”我说,“你的腰不是好了吗?病历单上都写了,三天前就诊断好了。大夫让你静养,又没说必须喝药。”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说话。
下午,他忽然变得很安静。我擦桌子的时候,他在看窗外。我洗衣服的时候,他在翻报纸。他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我不管了。
晚上,慧妍来了。她提了一大袋子菜,进门就说:“爸,妈,我给你们包饺子吃。”
黄民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慧妍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我:“怎么样了?”
“没事。”我说,“我去帮你剁馅。”
我们一起在厨房剁肉、切葱、擀面皮。慧妍说:“妈,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什么时候?”
“等一个时候。”
“等我忍不下去的时候。”
慧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包完饺子,我煮了一大盘端到桌上。黄民出来吃了几个,又进了房间。
慧妍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拉住她的手。“慧妍,帮妈一个忙。”
“你说。”
“去帮我拿点药。”
“什么药?”
“膝盖的。我疼了好久了,一直没好好治。”
慧妍低头看了看我的膝盖,眼眶红了。“妈,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我苦笑,“你爸不会让的。”
那天晚上,慧妍给我买了膏药和止疼药。她帮我贴膏药的时候,碰到我膝盖上的伤疤。
“妈,这里什么时候伤的?”
“有几年了。背你爸去医院的时候摔了一跤。”
她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泪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大概是贴了膏药,膝盖没那么疼了。
可我做梦了。
梦见我年轻的时候,刚嫁给黄民。
他那时候多好啊,干活利索,对我温柔。
下雨天给我送伞,冬天给我捂脚。
我怀慧妍的时候,他给我煮红糖鸡蛋,怕我冷。
后来呢?后来就全变了。
我不敢想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六十六岁,头发白了,脸皱了,手粗得像老树皮。这些年,我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放了二十年。里面装着黄民的存折。
一共六张。农村商业银行的,邮政储蓄的,还有一张农业银行的。面额不一样,加起来八万多。这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黄民每个月的退休工资我都留一部分,他住院报销的钱我也攒着,还有我种菜卖的几个钱。一分一分攒了二十年。
我把存折摞好,装进一个布包里。
走出房间时,黄民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你拿的什么?”他看见我手里的布包。
“存折。”
“存折?你拿存折干什么?”
“我要给慧妍。”
“给她干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那是咱们的养老钱!”
“你躺在家里,根本不养老。”我说,“这些钱,够慧妍给孩子交学费、够我买点药、够以后养老院。反正不能给你留着。”
“你疯了!”他站起来,“孙淑珍,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脑子没坏。”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脑子清醒得很。”
他冲过来要抢布包,我往后一退,把包护在胸前。
“你敢抢?我叫慧妍来!”
“你叫谁来也没用!那是我的钱!”
“是你的钱没错。可那是我攒的。”我看着他说,“这二十年,你一分钱都没挣过。你全靠我的退休工资和我的那点地养活。这八万块钱,是我起早贪黑攒下来的。你动过一铲子土吗?你流过一颗汗吗?”
他愣住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
“你……”他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你给我滚出去!”
“好。”我说,“我滚。”
我拿起布包,走到门口换上鞋。他站在那里,好像没料到我真的要走。
“孙淑珍,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
我回头看着他。“我走了,你能怎么样?”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拉开门,正好看见慧妍站在院子门口。她大概是来找我的,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
我把布包递给她。“给你。存折都在里面。”
“妈,你别闹——”
“我没闹。”我打断她,“我要走了。”
“去哪儿?”
“魏璐那儿。她有一间空房,说好了让我住。”
“妈——”
“别说了。”我把存折塞进她手里,“这些钱你拿着。给你孩子上学,给你爸养老,随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几十年的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比屋子还高了。我看了它最后一眼,转过身,往外走。
慧妍追上来。“妈,你等等!”
“别追了。”我说,“你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你爸要是问起,你就说,我伺候够了。”
夕阳把路边的电线杆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在影子里,心里出奇地平静。
说不难受是假的。那个家,那个院子,那棵树,我住了几十年。可我不后悔。
我走到魏璐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等着了。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进来吧,饭做好了。”
我走进去,关上门。
坐在她家小饭桌旁,喝着热腾腾的粥,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了。
“淑珍,”魏璐放下筷子,看着我,“接下来咋办?”
“不咋办。”我说,“就这样过吧。”
“你就不怕他来找你?”
“他不敢来。”我笑了笑,“他怕丢人。”
魏璐点点头,没再问。
那晚我睡得很早。魏璐家的床很硬,但比我家那张床舒服。
半夜,我醒了。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黄民现在在干什么?
他晚上会不会又喊腰疼,叫别人给他倒水?
他有没有后悔?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赶走。
不关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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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慧妍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她回去后肯定哭过。
“妈。”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找我。”
“他说什么了?”
“让我劝你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我说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解决。”慧妍蹲在我身边,帮我一起择菜,“妈,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
“那我爸怎么办?”
“他有闺女,有妹妹。实在不行,请个保姆。”
慧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想问您一句话。”
“问吧。”
“你恨我爸吗?”
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恨他吗?好像谈不上恨。就是失望。太失望了。
“我不恨他。”我说,“就是不想再伺候他了。”
慧妍没说话,默默地帮我择完菜,站起来。“妈,我去买菜,中午回来给您做饭。”
“不用,我自己做。”
“让我做吧。”她低着头说,“我想给您做顿饭。”
我看着她走进菜市场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中午,慧妍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妈,吃吧。”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咬了一口,软烂入味。这一口肉,我吃了好久。
“慧妍,你跟你爸说的那些事,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装病。说你是误会了。说大夫开过证明,他的腰就是不好。”
“那他为什么三年前就康复了?”
“他说是大夫写错了。”慧妍苦笑,“他现在什么话都说得出。”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慧妍收拾碗筷,我走到阳台上晒太阳。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吵吵闹闹的。
以前我也想过,等我老了一定要有这样的日子。
晒太阳、遛弯、跟老姐妹们聊天。
可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在厨房里熬药,在洗衣机前搓衣服,在床头给他揉腰。连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手搭在阳台上,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忽然想起以前手指被菜刀割破了,黄民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我忍着疼自己包扎,他还在那儿喊:“快点,我饿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可黄民显然不打算算了。
下午,魏璐慌慌张张跑进来:“淑珍,黄民来了!”
我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他站在楼下,一直往这边看。要不要我下去告诉他你不在这儿?”
“不用。”我说,“让他来吧。”
过了没多久,有人敲门。
魏璐打开门,黄民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乱。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回家吧。”
我没说话。
“孙淑珍,你别闹了。家里没你不行。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我……”
“你还能找别人。”我说。
“我找谁呀?你能答应?”
“我答不答应是你的问题。”我说,“我已经不伺候了。”
黄民的脸色白了一分。“你……你就这么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