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吕不韦列传》《说苑·正谏》《战国策·魏策四》《说文解字》《史记索隐》(唐·司马贞)《说文解字注》(清·段玉裁)《秦谜》(李开元)《华阳太后》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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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38年,四月,陕西凤翔。
这里是雍城,秦国的旧都,距离当时的都城咸阳大约三百里。
蕲年宫是雍城里一处重要的宫殿建筑,"蕲"通"祈",取向天祈求丰年的意思,是秦国历代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之一。
二十二岁的嬴政从咸阳出发,专程来到这里,准备举行冠礼。
按照秦国制度,冠礼意味着成年,更意味着从今往后可以正式收回委托给大臣的权力,亲自处理国政。
王族大臣随同出行,宗庙祭祀,礼典庄重,咸阳城因此几乎空了下来。
《史记·秦始皇本纪》用了极短的几个字记下这一天: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
就在嬴政举行冠礼的当天,首都咸阳出了大事。
长信侯嫪毐私自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调动咸阳县的兵力、官骑,连同府中的家臣门客,发动武装叛乱,准备进攻三百里外雍城的蕲年宫。
嬴政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史记》只用了三个字交代他的反应——王知之。
平叛军队随即出发,两军在咸阳城内交战,嫪毐兵败溃逃。
嬴政随即颁下悬赏令:活捉嫪毐赏钱百万,杀死者赏钱五十万。
嫪毐最终被捕,处以车裂,灭其三族,与太后赵姬所生的两个儿子,被装入袋中活活摔死。
核心党羽二十人枭首示众,门客四千余家被夺爵流放蜀地,当时四月天气尚寒,路上死者不少。
从叛乱发动到彻底被平定,史书的记载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个字,干净利落。
两千年来,这段历史有一个固定的版本:嫪毐,假太监,太后男宠,乱臣贼子,被车裂而死,罪有应得。
可有一件事,几乎从来没有人认真去追问——他的名字,这两个字,到底从哪里来,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被两千年历史定论的人,他最基础的符号——他的名字本身,其实存在着极大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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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两个字,本来不是他的名字
先从嫪毐这两个字说起。
读音:lào ǎi。翻遍整部中国历史的人名档案,姓嫪的,只有嫪毐这一个人。
从来没有第二个。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中国的姓氏体系,哪怕再冷僻的姓,总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代留下一些传承痕迹,会有同族,会有后人,会在各地方志、族谱、碑刻里出现。
嫪字,除了嫪毐,完全找不到第二个用例。
历代研究《史记》的学者,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并且提出了质疑和考证,主要形成了两个方向的结论。
第一个方向:嫪毐的本姓不是嫪,而是摎。
据考证,原本的《史记》《汉书》中,这个人写作摎毐,后来东汉学者许慎撰写《说文解字》时,把摎改写成了嫪。
今天流传下来的《史记》《汉书》版本,跟着一并改成了嫪毐。
摎字,读音接近jiū,本义是孪生的树,或者相互绞缠在一起的藤蔓,是一个有实际含义的普通汉字。
清代学者钱大昕认为,摎姓出自邯郸,古摎嫪通用。
也就是说,这两个字在音上相近,后来被替换了。
唐代学者司马贞在《史记索隐》里也提到,嫪毐是邯郸人,与太后赵姬同里,本姓缪。
缪姓在秦国并非无名之辈。
缪姓来源于一名秦国名将,此人曾辅佐秦惠文王,深得倚重,缪姓因此在秦国颇有根基。
第二个方向:嫪毐根本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后人加上去的贬称。
《说文解字》对毐字的解释是这样的:人无行也,从士从毋。
贾侍中说:秦始皇母与嫪毐淫,坐诛,故世骂淫曰嫪毐。
把字形拆开来看,上面是士,下面是毋,合起来的意思是没有士人操守、品行不端的男子。
东汉学者贾逵(贾侍中)的注解说,毐字之所以有这层含义,就是因为嫪毐——他因为淫乱被诛,以至于后人把嫪毐两字当成骂淫乱之人的口头语。
清代大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说得更清楚:其人本姓邯郸摎氏之摎,许(慎)云骂之之词,则无怪乎取其姓同音之字改为嫪。
意思直白:他本来姓摎,后人取了一个同音但带贬义的嫪字来替换,于是嫪毐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一个骂词。
明代学者张萱的观点更进一步:嫪毐压根不是正式姓名,而是一个骂人的俗称,类似于后世给某个人起的贬呼绰号,嫪毐两字传递的,是当时社会对他的价值判断,而不是他的父母给他取的名。
这类情形在历史上有先例可循。
桀纣在后世成了暴君的代名词;秦桧之后,几乎没有人再用桧字取名。
名字从具体的人身上剥离,变成一种价值判断的符号,在中国历史里并不少见。
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
毐字的字形结构,按照许慎的说法,是从士从毋,但清代学者后来发现,毐很可能只是毒字的异体字。
毐本为毒,秦汉间因字形相近减省笔画,毒写为毐是一例,这意味着毐字的本义,并不是许慎根据字形分析出来的那层含义,而是从毒字衍生过来的。
如果这个考证成立,那就更能说明问题:毐字在嫪毐之前,并没有品行不端这层意思,这个含义是后来加上去的。
许慎写《说文解字》的时候,已经是东汉,他只见过嫪毐这一个用例,于是按照字形拆字解义,把从士毋解释成无行之人——而这个解释,更像是结果,不像是原因。
综合这些考证,可以归纳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结论:
这个人本来有一个普通的名字,很可能姓摎,毐字本义也并非贬词。
他死后,史书在记录他的名字时,用了一个带有明确贬义的写法——嫪替换了摎,毐被解释成了无行之士,两字合起来,变成了一个专门骂淫乱之人的词汇,并且被固化在了《说文解字》和流传下来的《史记》版本里。
一个人死后,连名字都被改了,这本身就说明,史书对他的记录,是经过了某种筛选和加工的。
【二】他从哪里来,史书为什么几乎不说
搞清楚名字的问题,再来看他这个人本身的来历。
嫪毐的出身,《史记·吕不韦列传》交代得极简:他是吕不韦的门客(舍人),以大阴人闻名于咸阳市井。
大阴人在这里指的是生殖器格外粗大的男人,《史记》专门记载他能以其阴关桐轮而行——用勃起的生殖器官为轴,套进桐木做的小车轮,使车轮转动行走。
这个细节在《史记》里作为正式史料出现,说明司马迁认为这是有来历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关于嫪毐的来历,史料里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史记·吕不韦列传》的说法:嫪毐本来是吕不韦的门客,后来被吕不韦介绍给太后。
另一种说法来自民间传闻:嫪毐是赵国邯郸人,与帝太后赵姬是同乡,甚至本来就与赵姬相识有染,后来随同赵姬一道来到秦国,一直默默地跟在赵姬身边,等赵姬做了太后,他才开始张扬起来。
这两种说法,目前无法从文献上确定哪个更准确,但无论哪种,有一件事是共同的:嫪毐进入吕不韦视野的时候,吕不韦正在为自己和赵姬之间的关系发愁。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说说赵姬的处境。
赵姬是赵国邯郸人,本是吕不韦的姬妾,后来被献给在赵国做质子的秦公子嬴异人,也就是后来的秦庄襄王。
公元前259年,赵姬在邯郸生下了嬴政。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嬴异人和吕不韦逃回秦国,赵姬带着年幼的嬴政留在了赵国,九死一生,直到公元前251年才随嬴政被护送回秦。
回到秦国之后,赵姬的日子顺风顺水了几年。
嬴异人继位为秦庄襄王,赵姬做了王后,嬴政成了太子继承人。
但好景不长,公元前247年,庄襄王在位仅仅三年就去世了,享年三十五岁。
十三岁的嬴政即位为秦王,赵姬成了太后,年龄尚在三十出头。
庄襄王死后,赵姬的感情重心重新转向旧情人吕不韦,《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
但这段关系对吕不韦来说,越来越是个烫手山芋。
吕不韦当时已经是秦国的相国,权倾朝野,嬴政叫他仲父。
在这种地位上继续和太后保持私情,一旦被嬴政知晓,或者被宫廷里的政敌利用,后果可以想见。
更何况,赵姬的两位婆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还健在,都是有相当政治能量的人物,她们一旦发难,吕不韦和赵姬都会处境极为不利。
吕不韦想脱身,但直接拒绝不行——赵姬是太后,得罪她等于失去最重要的靠山。
他需要找一个人来转移赵姬的注意力,同时还要让这件事不显得那么冒失。
嫪毐正好出现在这个节点上。
吕不韦把嫪毐进献给太后,同时安排人以腐刑罪名控告嫪毐,私下贿赂执行官员,让嫪毐只是剪去胡须眉毛,假装受过腐刑,然后以宦官身份送入宫中。
这个安排,在技术层面并不简单。
秦国宫廷有严格的宦官管理制度,身份核查不可能完全没有。
吕不韦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在宫廷内部有足够深的人脉和打点能力。
嫪毐进宫之后,赵姬对他绝爱之。
嫪毐以性能力极强著称,这一点赵姬早就有所耳闻,正是这个原因让她有了把他据为己有的欲望。
接下来的问题是怀孕
赵姬后来怀孕,为了掩人耳目,诈称占卜不吉,需要移居别处避灾,于是从咸阳迁到了雍城(今陕西宝鸡凤翔一带)的宫殿居住,嫪毐随同前往,两人在此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
到这里,《史记》对嫪毐个人背景的交代,基本就结束了。
他从哪里来、家境如何、做过什么营生,一概不提,只剩下一个大阴人的标签,以及他如何进宫这件事的过程记录。
这种空白,放在一个后来搅动秦国朝野、险些改变历史走向的人身上,格外突出。
史书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惜墨如金的。
对于真正出身低微、无从考证的人,史官通常会直接说明出身不详或者干脆略去不记。
但对嫪毐,史书用了相当篇幅记录他入宫之后的各种事情,却对他入宫之前的一切几乎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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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的权力究竟有多大
嫪毐进宫之后发生的事,才是真正让人困惑的部分。
公元前239年(秦王政八年),嫪毐获封长信侯,以山阳郡(今河南焦作市东南一带)为食邑,又以河西、太原郡为封田,时人称之为毐国。
长信侯,是秦国爵位中的最高一级。
这里必须停下来说一件事,这件事在大多数关于嫪毐的通俗叙述里都被忽略了——秦国的爵位制度,从来不是可以随意给人的。
自商鞅变法起,秦国推行严格的二十级军功爵制,铁律是无功不得爵,侯爵是其中最高一级,非有实实在在的大功劳不授。
从秦孝公到统一天下之前,有史可考的彻侯仅商鞅、魏冉、范雎、吕不韦、王翦等极少数几人,无一不是立有定国安邦之大功。
名将王翦在消灭赵国、重创燕国之后,都曾专门对嬴政提起自己多年为将却仍未得封侯,以此来暗示自己的功劳足够大。
这从侧面说明,在秦国,封侯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不是靠宠爱就能拿到的。
《史记》关于嫪毐封侯的记载,只有一句话,而且完全没有提到封侯的原因。
这个沉默非常反常。封侯是如此重大的政治事件,史官通常都会记录缘由。唯独嫪毐,封了侯,没有原因。
而且,封侯之后的嫪毐,权力扩张的速度和规模,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男宠的范畴。
《史记》原话: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
事无小大皆决于毐——这八个字,描述的不是一个宠臣的待遇,而是一个实际上执掌国政的政治人物的地位。
这个地位,在当时有多显赫,《战国策》里有一段记载最能说明问题。
《战国策·魏策四》里,魏国谋士劝说魏王与秦国周旋,用了这样的论证:秦国上下从官员到市井小民,都在问与嫪氏乎?与吕氏乎?——究竟靠近嫪毐这一边,还是吕不韦那一边。
一个外国谋士拿嫪毐和秦国相国并列,作为两股旗鼓相当的政治势力来分析,说明嫪毐的权力在当时已经是公开可见的事实,足以影响其他国家的外交判断。
嫪毐门下,家僮数千人,各地来秦求官而投奔他的宾客舍人多达千余人,在咸阳城里成为赫赫豪门。
养得起数千门客,能让各国人才赶来投奔,需要的财力和威望都不是小数目。
这和史书描绘的那个市井无赖形象,对不上。
从市井无赖到事无小大皆决于毐,中间的跨度太大,光靠太后宠幸四个字,无论如何解释不过去。
秦国的制度不允许这种跨度在没有实质支撑的情况下发生。
【四】败露的起因,出于一场酒桌争吵
嫪毐的倒台,导火索不是精心布置的政治陷阱,而是他本人酒后管不住嘴。
《说苑·正谏》记载:嫪毐某日与侍臣们饮酒博弈,发生了争吵,喝醉了酒的嫪毐睁圆眼睛,大声呵斥对方:吾乃皇帝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意思是:我是秦王的干爸爸,你这穷鬼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被他呵斥的人立刻溜走,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嬴政。
需要说明的是,嫪毐和太后的关系,在秦国宫廷并不是完全的秘密。
在战国秦汉时代,寡居的太后养面首,本是相当常见的事。
秦始皇的高祖母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生有两个儿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当时并没有人以此为丑闻大做文章。
赵姬养嫪毐,本身在当时的风俗观念里,并不是多么天大的事。
嫪毐的真正问题,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口出皇帝假父,把太后的隐私暴露出来,同时又直接触犯了嬴政的颜面——说自己是秦王的干爸爸,这不是普通的炫耀,而是在权力层面对嬴政的正面挑衅。
告发到达嬴政耳中之后,嬴政随即派人彻查,弄清了事情全部的真相,发现牵连还涉及相国吕不韦。
根据《史记·吕不韦列传》的记载,嫪毐此前还曾和太后密谋:王即薨,以子为后——意思是,如果嬴政死了,就立两人所生的儿子继承王位。
这一条,才是真正触底的。
私情还可以说风俗使然,但密谋立自己的儿子为继承人,这是动摇王权根基的事。
从这一刻起,嫪毐的命运就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嫪毐知道事情败露,感到大祸将至,决定先下手为强。
时机的选择,是他能看到的唯一机会:嬴政在雍城举行冠礼,王族大臣随行,首都咸阳防守空虚。嫪毐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调动咸阳县的军队、官骑,纠集戎翟势力和长信侯府的门客,发动武装叛乱,准备直击蕲年宫。
对于嬴政接到消息后的状态,《史记》那三个字王知之,既没有描写慌乱,也没有描写愤怒,直接跳到了调兵平叛。
昌平君和昌文君随即率兵出击,两军在咸阳城内交战,嫪毐兵败溃逃,最终在好畤(今陕西乾县一带)被追上,当场击杀。
整场叛乱,从发动到被彻底平定,前后历时数月,战场主要集中在咸阳城内。
处置的规模,表明嬴政这一次是动真格的:核心党羽二十人枭首,嫪毐本人车裂,灭三族,门客四千余家夺爵迁蜀。
嫪毐死了,处置也够彻底了。
但有一件事始终悬在这段历史上方,没有得到任何解释:长信侯的封号,从何而来。
秦国军功封爵,铁律严苛,从商鞅到统一前,彻侯不过七人,无一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功绩。
嫪毐不知何时、以何功,跨越了所有人都需要熬的那道门槛,直接拿到了最高爵位,《史记》对这件事的全部记录,就是封侯两个字,原因完全空白。
封侯的原因是空白,他的来历也近乎空白。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嬴政依据官方《秦纪》写成的那一章,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嫪毐的假宦官身份——这个说法,只出现在《吕不韦列传》里,那是坊间流传的版本,不是官方档案的版本。
而在距离咸阳不远的地方出土的睡虎地秦简《编年记》里,秦王政九年那一整年,一片空白,连嫪毐叛乱四个字都找不到。
一场在咸阳城内斩首数百人的大规模叛乱,在基层官员的私人记事里,彻底消失了。
这些空白,不是偶然发生的。
就在嫪毐死后的第二年,吕不韦被免职。再过两年,吕不韦饮鸩自尽。
平叛时并肩作战的昌平君和昌文君,从史书记载里几乎同时消失,他们后来的命运,一样语焉不详。
而就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当嬴政重新面对那些关于嫪毐的档案,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