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那一刻,我攥着手里的北大录取通知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天前,我骗他说只考了三百多分。他抄起扫帚就打,把我赶出了家门。
现在,继弟的升学宴热热闹闹地办着,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碰杯声。
鼻子一阵发酸。
我不怪他。
可我真的好想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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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庄稼地一片片往后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旁边的大叔在打呼噜,对面的大妈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混着车厢里的汗味,呛得人想吐。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她使劲睁着眼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思颖,好好读书。”
“考个好大学。”
“让你爸看看,他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
她说完这句话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趴在她身上哭,护士来拉我,我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那天晚上,我爸在医院走廊里抽了一包烟。
他红着眼睛对我说:“你妈走了,咱们爷俩以后相依为命。”
那时候我以为,他真的会跟我相依为命。
可不到一年,他就把梁玫领进了门。
梁玫是别人介绍的,在镇上超市打工,带着个儿子叫曾志伟。
我第一次见她那天,我爸让我叫人。
我没叫。
她笑着跟我爸说:“孩子小,慢慢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真的大度,她是聪明。
她知道想要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就不能跟我硬来。
她有的是办法让我爸慢慢厌烦我。
我妈走后那半年,我爸对我还算上心。
饭是他做,衣服是他洗,开家长会也是他去。
我考了年级前十,他会拍拍我的头说“不错”。
那段日子,我觉得他虽然没说出来,但还是爱我的。
可梁玫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做饭,她洗衣服,她收拾屋子。
我爸慢慢变得什么都不用管了。
她把我爸照顾得舒舒服服,我爸就越来越离不开她。
有一次我听到她在厨房跟我爸说:“思颖这孩子,我天天给他做饭洗衣,他连个妈都不叫我一声。”
我爸没说话。
她又说:“我倒不是图他叫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心里没有这个家。”
我爸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个倔脾气,跟他妈一样。”
他说的“他妈”,是我亲妈。
那一刻我站在厨房外面,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后来我爸跟我说:“思颖,你梁姨对你好,你别总板着脸。”
我不说话。
他又说:“志伟比你小一岁,你们兄弟俩好好处。”
我还是不说话。
我爸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我没顶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是以前我妈住的房间,后来成了我的。
可梁玫来了以后,这个房间也快要保不住了。
02
那天放学回家,我发现我的东西被搬到了客厅沙发上。
书桌、台灯、书包,一堆衣服,全堆在沙发旁边。
梁玫站在客厅中间,满脸堆笑地跟我爸说:“志伟明年就高三了,要好好复习,得有个安静的房间。思颖你先在沙发上将就将就,等志伟考完试再说。”
我爸站在旁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吧。”
我看着沙发上的那堆东西,没吭声。
梁玫又笑着说:“思颖最懂事了,肯定不会跟弟弟争。”
她那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我要是不答应,就成了不懂事的那个。
我抱着书包走到沙发前,把书一本本摆好。
曾志伟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我一眼,赶紧低下头把门关上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的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听着卧室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就听见梁玫在笑,我爸也跟着笑。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
以前夏天热的时候,妈会把西瓜切成小块放在冰箱里等我放学。
她会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回来了就笑:“累不累?洗洗手吃饭。”
那时候我爸下班回来得晚,饭桌上就我们娘俩。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思颖你好好学习,你爸在外面挣钱不容易,等他回来你得懂事。”
我说:“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快了快了。”
可我爸回来了,她也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妈的味道,闻着闻着就哭了。
第二天早上,梁玫做好早饭喊我起来。
我洗了脸坐到饭桌上,她给我盛了碗粥,又给我夹了个鸡蛋。
我爸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曾志伟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喝粥,大气都不敢出。
梁玫笑着说:“思颖,你晚上要是睡沙发不习惯,姨给你加个褥子。”
我说:“不用。”
我爸瞪了我一眼:“你梁姨问你话,你就不能好好回一句?”
我咬着筷子没吭声。
梁玫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孩子嘛,慢慢来。”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我喝了两口粥就起身去上学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听到梁玫在屋里跟我爸说:“你看他那个样,好像我欠他似的。”
我攥紧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梁玫在厨房里忙活,曾志伟在他房间里开着灯,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声音很大,盖过了写字的沙沙声。
有时候做完作业我躺在沙发上,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妈要是活着,会不会不一样。
她肯定不会让我睡沙发。
她肯定不会让别人欺负我。
可她走了。
我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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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那一年,我把自己关进了书本里。
吃饭的时候我不说话,放学回来我也不说话。
梁玫跟我爸说我越来越不合群,我爸就骂我:“你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
他就更来气:“你瞧瞧人家志伟,多会说话,多会来事,你怎么就不能学学?”
最后他摔了筷子:“行,你厉害,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跟你姓。”
那话说得很难听。
我把碗端起来把饭吃完,然后起身去了沙发上。
曾志伟坐在饭桌上,低着头,筷子都不敢动。
梁玫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要考上大学。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为了让我妈在底下能闭上眼。
那一年我拼命学。
早晨五点起来背英语,晚上十二点还在做数学题。
老师发的试卷我做完了,自己又去书店买了一套。
我的成绩一点点往上涨,从年级五十到年级二十,再到年级前十。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我,说我是“黑马”。
我心里高兴,但脸上不表现出来。
回到家,我把成绩单塞进书包里,从来不拿出来。
有一次曾志伟不小心看到了我的试卷,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他把试卷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举行最后一次模拟考。
我考了全校第三,比一本线高了将近一百分。
班主任跟我说:“思颖,你好好发挥,北大清华都有希望。”
我点点头,心跳得很快。
考完那天晚上,我回家走到门口,听到屋里在说话。
是梁玫的声音。
“他成绩怎么样?我看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估计考得不好。”
我爸说:“谁知道呢,他也不说。”
“那要是考不上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考不上就去打工呗。”
“那可是他亲妈说的要让他考大学……”
我爸声音大了一些:“我还能管他一辈子?”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使劲握紧。
指甲陷进肉里,很疼。
我推门进去,他们俩都不说话了。
梁玫笑着说:“思颖回来了?饿不饿,姨给你热饭。”
我说:“不用,吃过了。”
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拿了一本书看。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高考前要填志愿,要交报考费。
要交学费。
万一我真的考上了北大,家里会让我去吗?
梁玫会不会拦着?
我爸呢?他会不会为我高兴?
还是像她说的那样,让我去打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乱得很。
04
高考前一天,我回了趟家拿准考证。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屋传来说话声。
梁玫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思颖要是真考上好学校了,四年下来怎么也得好几万块,志伟明年也要考,到时候这钱从哪出?”
我爸沉默了半天才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打算,到那时候就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站在外面,心跳得很快。
我爸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思颖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我的心猛地一沉。
梁玫又说:“他那个成绩……”
“问过他班主任了,老师说一般,能考个大专就不错了。”
那个瞬间,我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问过班主任?
他什么时候问的?
为什么问出这种结果?
我把耳朵贴得更近,听到梁玫说:“那要不就别让他考了,省下钱也让志伟好受点。”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先让他考完。”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俩都愣住了。
梁玫赶紧站起来:“思颖回来了?”
我低着头说:“我拿准考证。”
“准考证放哪了?”
“书包里。”
我走到沙发边,从书包里翻出准考证。
我爸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拿着准考证往外走的时候,听到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句:“好好考。”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走出去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街上没什么人,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放进书包内侧,拉好拉链。
好好考?
你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还让我好好考?
你说我只能考大专,还让我好好考?
我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高考那两天,我考得很认真。
卷子做完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题才交卷。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
同学们在欢呼,有人哭了,有人在笑。
我站在人群里,觉得浑身都是空的。
回到家里,梁玫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又问:“能估多少分?”
我说:“不知道。”
我爸坐在那里,剥着花生,没说话。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让去查分。
我起了个大早,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查分点在县教育局,门口排着长队。
我站在队伍里,手心冒汗。
轮到我的时候,我输入考号。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688。
全省前五十。
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查分的老师看了一眼,说:“恭喜啊,小伙子,清华北大都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把纸条握在手心,走出教育局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那里。
手里的小纸条被汗浸湿了。
我想告诉我爸,想看他为我高兴的样子。
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在门口听到的话。
“思颖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能考个大专就不错了。”
“到时候再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呢?
就算我说了,他会相信吗?
就算他相信了,梁玫会让我去上吗?
我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很久。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骗他。
让他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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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梁玫在厨房里炒菜,曾志伟在房间里看电视,我爸在客厅里抽烟。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分出来了?”
“出来了。”
“多少?”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三百来分。”
话音刚落,我听到“啪”的一声。
我爸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
他瞪着我,眼睛都红了:“你说多少?”
“三百多分。”
“你再说一遍?”
“三百……”
话没说完,他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很响。
我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耳朵嗡嗡响。
梁玫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场面也愣住了。
“老萧,别打孩子……”
我爸推开她,伸手去抄旁边的扫帚。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考这个分?你对得起谁!”
他抡起扫帚就打在我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我咬着牙,没躲,也没叫。
梁玫跑过来拉他:“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小,大不了复读一年!”
我爸把她推到一边,又打了好几下。
“复读?复读的钱从哪来?”
“你妈临死前说让你好好读书,你就读成这样?”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打到最后,他累得喘不过气。
我背上火辣辣地疼,衣服都被打烂了。
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愤怒。
我把书包背好,转身往外走。
梁玫在后面喊:“思颖,你去哪?”
我没回答。
走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门“砰”一声关上了。
外面黑漆漆的。
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
我背着书包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背一阵阵疼,我摸了摸,手上沾了血。
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想起妈临死前说的话。
“考个好大学,让你爸看看他儿子的本事。”
妈,我考了。
考了688分,全省前五十。
可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这个家就真的容不下我了。
我蹲了很久,腿都麻了。
最后站起来,往车站的方向走。
去外婆家的末班车还在。
我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这么晚了去哪?”
我说:“去白杨镇。”
他收了钱,没再问。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06
外婆住在白杨镇,离县城三十多里地。
我是半夜到的。
下了车,沿着土路摸到她家门口。
小院子锁着门,我翻墙进去,敲了敲窗户。
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外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是我愣住了。
“思颖?这么晚你咋来了?”
我喊了声“外婆”,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看到我背上的伤,脸一下子就白了:“谁打的?”
她拉着我进屋,让我趴在床上,拿了药酒给我擦。
药酒抹上去,疼得我倒吸冷气。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你爸打的?因为高考的事?”
我点了点头。
“考了多少?”
“三百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没骂我,也没说什么。
擦完药,她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面里卧了两个鸡蛋,还放了几片青菜。
我端着碗,低着头吃。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晚我睡在她床上,她打地铺。
我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她在打呼噜,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起来。
“走,去查分。”
我说:“查过了。”
“再查一次。”
她拉着我坐上三轮车,去了镇上的网吧。
我不会用电脑,她也不会。
最后找了个年轻人帮忙查。
年轻人输入我的考号,屏幕跳出一行字。
688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你小子是学霸啊!”
我愣住了。
外婆拉住我的手:“多少?”
“688,全省前五十。”
她愣了半天,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然后她转过身,把我抱住:“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看到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跟个小孩一样。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趟家。
我站在远处的巷子里,看着家门口。
门口停了好几辆自行车,有人在进进出出。
梁玫穿着一件红裙子,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院子里摆了三四桌,桌上摆着酒菜。
我爸穿着一件新衬衫,脸上笑呵呵的,在跟亲戚们喝酒。
“老萧,志伟这次考得好啊,五百多分,可得好好庆祝!”
“是啊是啊,这孩子有出息!”
曾志伟站在旁边,被亲戚们围着,脸红了又红。
他考了五百三十六分,超过本科线不少。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北大录取通知书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他们举杯,看着他们笑。
我也想进去。
我也想告诉他,我考了688。
我也想像志伟一样,站在他身边,被他笑着拍肩膀。
可是我进不去。
因为他亲手把我赶了出来。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曾志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我赶紧快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哥,哥……”
我没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使劲擦掉,又流了下来。
最后我索性不擦了,让它流。
街上有人看我,我也不管。
我站在马路边上,把手里的通知书打开。
“北京大学”四个字烫着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考上北大了。
可我不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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