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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摄影:©️BLan
“龙盘虎踞”这四个字,道尽了南京得天独厚的地理形胜,也沉淀了这座城市跨越千年的人文底蕴。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胡阿祥教授这篇文章,带我们回到“龙盘虎踞”的起点。他细数南京山水形胜如何成就“帝王之宅”,又考辨那句著名评语究竟是诸葛亮说的还是刘备说的——这场千年“版权之争”,恰恰折射出历史叙事与民间情感之间微妙而有趣的分野。
文章不仅是一篇精彩的地理人文分析,更是一次对南京城市精神的深度解读。南京从来不是一座“偏安”的城市,而是一座坚韧而进取的城市。六朝烟水、唐诗宋词、明清兴亡,“龙盘虎踞”在无数吟咏中被不断擦亮,当南京以"文学之都"的身份闪耀世界,"龙盘虎踞"的故事远未结束——山水形胜不朽,金陵文脉常新。
作者胡阿祥,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六朝博物馆特聘馆长,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南京市人民政府参事。
南京的地理形胜与人文标识
文 | 胡阿祥
来源 | 《江苏地方志》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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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下五千年,纵横一万里”的历史中国时空中,曾经有200多处地方做过都城,而都城的兴废变迁,又常与山水地理互为表里。至若论及地理形胜孕育与塑造一座城市独一无二的命运与品格,则南京必是其中最具典范意义者。这座位于长江下游南岸(明代以降延及北岸)的卓越都城,历经孙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初、太平天国及中华民国等朝代与政权的经营,享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的美誉。而其跨越1700余年、累计450多年的建都史,不仅使南京成为今人称羡的中国第四大古都、中国南方最大的古都,更积淀了一份雄浑与悲情交织的政治、民族与文化记忆,至于这份记忆的核心密码,又或许可推那句广泛流传的定评——“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乃至“龙盘虎踞”成为南京的独特别称。追源溯流,历经久远的历史过程,“龙盘虎踞”早已超越了对自然地貌的简单描摹,它既是中华古典地理学的精辟总结,也是华夏传统风水观的理想模型,更在“弦歌不辍”的文学吟咏、历史叙述与民间传说中,升华为深刻的文化意象、显著的人文标识,从而奠定了南京这座古都最为坚实的认同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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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 1960年所作 《虎踞龙蟠今胜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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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形胜:山环水抱的帝王基业
南京能够成就千年王气,首赖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条件。从军事防御的角度审视,其形势之胜,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天然防御体系。
第一重,亦是终极的屏障,即是浩荡长江。在冷兵器作战时代,特别是在唐代以前,长江入海口呈现为巨大的喇叭形三角湾,这就致使南京段江面异常开阔,所谓“旧阔四十余里”,加上“科氏力”造成长江右岸(南岸)冲刷、左岸(北岸)沉积的自然规律,遂使利于防守的临江矶头多在南岸,于是形成一道难以正面逾越的“天堑”。魏文帝曹丕南征至广陵(今扬州市),面对汹涌波涛,只能发出“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的慨叹,无功而返。那些有志南下的北方雄师,也多避开南京的正面,而选择从有江心洲可当跳板的和县—马鞍山一线或扬州—镇江一线渡江,这就是南宋陆游所总结的“古来江南有事,从采石渡者十之九,从京口渡者十之一,盖以江面狭于瓜洲”的现象。这种现象,使得南京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获得了宝贵的战略纵深,避免了兵锋直指城下的压力。
然而,长江之险,可依而不可恃。一旦上游失控,顺流而下的水师将使天堑变为通途,所以南京军事防御的第二重关键,在于控扼江防与内河交通的咽喉之地——石头城。这座雄踞于淮水(秦淮河)入江口的要塞,依石头山(今南京国防园、清凉山)崖壁而筑,“因山以为城,因江以为池,地形险固,尤有奇势”。古秦淮河远比今日壮阔,本有“小江”之称,它从城南、城西而过,与西面、北面的长江共同构成了环绕都城的水上防线。石头城的存在,如同一根坚固的门闩,既防御来自长江的威胁,又监管着通过秦淮河进入都城核心区域的水上通道,并与东面的钟山、北面的幕府山、南面的雨花台与牛首山等制高点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可以相互支援的立体防御网络。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南直二・应天府》中即指出:“府前据大江,南连重岭,凭高据深,形势独胜。孙吴建都于此,西引荆楚之固,东集吴会之粟,以曹氏之强,不能为吞并之计也……金陵在东南,言地利者自不能舍此而他及也。”此言点明了南京军事地理的核心优势:它不仅是凭险据守的堡垒,更是背靠江南富庶经济区、可进可退的战略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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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
南京这样的军事地理优势,换作古代中国的语境,又被赋予了浓厚的文化哲学与神秘主义色彩,即与传统风水的理想模式完美契合:钟山蜿蜒于东,如青龙盘伏,石头山雄峙于西,似白虎蹲踞,幕府山屏障于北,为玄武靠背,雨花台、牛首山等屏护于南,作朱雀翔舞;加上“玄武湖注其北,秦淮水绕其南,青溪萦其东,大江环其西”的水系格局,中间为“以容众大,以宅壮面”的“宽平宏衍之区”,遂构成了一个“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天然之池”,这正是理想的“四神砂”格局,在风水学说中被视为孕育“王气”、缔造“帝王之宅”的绝佳吉壤,而历久流传的“东南有天子气”“金陵有天子气”“金陵王气”的说法也皆因此发生,此诚如南宋陈亮《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所云:
其地据高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固,西城石头以为重,带玄武湖以为险,拥秦淮、青溪以为阻,是以王气可乘,而运动如意。
关于南京有“天子气”的说法,起源甚早。《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帝东巡,途经今南京时,为镇压这股潜在的“王气”,下令凿断方山,掘开淮水,并改先秦楚国的“金陵邑”为“秣陵县”。“陵”意即牧马的草场,联系秦人祖先因养马得以立国,则秣陵自为秦帝国看中的东南要地,这又证明至少从秦朝起,南京的地理形势已引起最高统治者的高度重视。而到了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时,这类传说与旧事又被孙吴集团巧妙地利用了。据《三国志》卷五三《吴书・张纮传》南朝宋裴松之注引西晋虞溥《江表传》,谋士张纮进言吴主孙权:
秣陵,楚武(威)王所置,名为金陵。地势冈阜连石头,访问故老,云昔秦始皇东巡会稽,经此县,望气者云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气,故掘断连冈,改名秣陵。今处所具存,地有其气,天之所命,宜为都邑。
张纮将古老传说与现实政治结合起来,为孙权定都秣陵提供了“天命所归”的舆论准备。
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孙权果决地将政治中心从京口(今镇江市)迁至秣陵,次年又取“建功立业”之意,改“秣陵”为“建业”。这次决策,彻底改变了南京发展的历史轨迹。从军事上看,建业比京口更靠近长江中游,便于控扼整条长江防线;从经济上看,建业坐拥秦淮河与长江交汇之利,水运便捷,腹地富饶;从军事上看,建业山水环抱,易守难攻。这样的“规模之远,又可为(东晋、宋、齐、梁、陈)五世法”。比如百余年后的东晋初年,面对苏峻之乱后满目疮痍的建康城和群臣迁都豫章(今南昌市)或会稽(今绍兴市)的提议,丞相王导力排众议,理由之一便是:“建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又孙仲谋、刘玄德俱言王者之宅。”孙权与刘备这两位英雄的“认证”,成为后来南京迭为“六朝古都”乃至“十朝都会”的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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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景定建康志》之“龙盘虎踞图”
南京之“山环水抱”的理想地理格局,在明代达到了人工表达的巅峰。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修筑的旷世城垣,其宫城、皇城仍遵循着儒家礼制原则,都城、外郭则显示了道家自然追求。以最具显示度的都城言,即彻底放弃了中国传统都城方正规整的形制,既因形随势,依照自然山川走向蜿蜒起伏,又象天法地,以南斗与北斗的聚合进行整体的布局。这样的都城墙仿佛一条巨龙,不仅将钟山余脉的富贵山、覆舟山、石头山、狮子山等制高点全部揽入怀中,而且巧妙串联起玄武湖(后湖)、燕雀湖(前湖)、秦淮河等水系,构成较为完备的护城河体系。尤为意味深长的是,在都城墙东北隅环抱富贵山的“龙膊子”段,为保护从钟山绵延而来的“龙脉”不被挖断,明初筑城时特意未在此处开挖护城河;也因这样的防御缺口,湘军克太平天国天京、近代侵华日军攻南京,尤多争战于此。这种将风水理念付诸工程实践的决策,生动揭示了在都城规划中,精神信仰与实用理性之间的复杂互动。这座“非方非圆”的都城,可谓“龙盘虎踞”地理格局最忠实、最壮丽的人工勾勒与人为强化,它以朴素的砖石工程,将充满布局玄机的“帝王之宅”固化在南京的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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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墙龙膊子段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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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悬案:“龙盘虎踞”的版权之争
“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的内涵与外延,已如上节所述;然而有趣却也复杂的是,这句形容金陵地理形胜、关乎南京帝王基业的名言,其版权归属竟是一桩聚讼千年的学术公案,而其流变本身,更堪称一部生动的文化建构史。
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说法,是将其归在东汉末年刘备“军师”诸葛亮的名下。唐代许嵩《建康实录》卷二《太祖》注引西晋张勃《吴录》云:
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因观秣陵山阜,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
此说亦见于后来的诸多地志中,如晋宋之际庾仲雍《九江记》:
建业宫城,孙权所筑。昔诸葛亮劝都之,云:“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有王者气”。权从之。
南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二《形势门・石城》:
诸葛亮论金陵地形云:钟阜龙盘,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
元人张铉《至正金陵新志》卷一《金陵山川封域图考》:
诸葛亮所谓“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
南京更因此衍生出大量与此相关的遗迹与传说,如清凉山麓有诸葛亮挽缰的“驻马坡”,乌龙潭畔是诸葛亮的饮马处,城南秦淮河边还有一条“军师巷”,传为诸葛亮下榻之地,旧时立有诸葛祠。在这些民间叙事中,诸葛亮俨然成了南京的“地理之神”,既与南京的“规划之神”明初的刘基前后辉映,其“帝王之宅”的预言,也真的多次应验在这“龙盘虎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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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山驻马坡
然而,若以严谨的史学眼光审视,“诸葛亮说”又可谓疑窦丛生。
首先,从行程上看,赤壁之战前诸葛亮出使孙吴,目的地是孙权当时的驻地柴桑(今九江),从夏口(今武汉)出发,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绕道数百里外的秣陵。
其次,从时间上看,诸葛亮使吴是在建安十三年(208),而彼时的孙权尚无迁都秣陵之意。
再次,从政治伦理上看,作为刘备阵营的核心谋士,诸葛亮应该不会对时为汉朝讨虏将军、会稽太守的孙权之都城选址发表如此断语,盖“帝王之宅”云云“决不是诸葛亮的口气,这是一般的逻辑推理就可以明了的”。
最后,也是最有力的证据,是从文献上看,“如果确有其事,不应该不见于《三国志》,就《三国志》本文也好,裴松之的注也好,都没有提这事”,而“提这事”的许嵩《建康实录》卷二《太祖》的注引,其实存在自相矛盾,既引述了西晋张勃《吴录》的“诸葛亮说”,又在同一条自注的前面,引述了西晋虞溥《江表传》的“刘备说”:
汉建安中,刘备尝宿于秣陵,观江山之秀,劝帝居之。
这样的“刘备说”又非孤证,如《三国志》卷五三《吴书・张纮传》裴松之注引西晋虞溥《江表传》:
刘备之东,宿于秣陵,周观地形,亦劝权都之。权曰:“智者意同”。遂都焉。
《晋书》卷六五《王导传》:
建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又孙仲谋、刘玄德俱言王者之宅。
《资治通鉴》卷六六《汉纪五十八》建安十七年(212):
初,张纮以秣陵山川形胜,劝孙权以为治所;及刘备东过秣陵,亦劝权居之。权于是作石头城,徙治秣陵,改秣陵为建业。
以至裴松之注《三国志》卷五三《吴书・张纮传》乃有言:
诸书皆云刘备劝都秣陵。
那么如何理解上述“诸葛亮说”与“刘备说”的分歧呢?
一言早期的相关史料,西晋张勃《吴录》主“诸葛亮说”,西晋虞溥《江表传》主“刘备说”,裴松之注《三国志》则取《江表传》之“刘备说”,而弃《吴录》之“诸葛亮说”。按裴松之《上〈三国志注〉表》云:《三国志》“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臣奉旨寻详,务在周悉……其寿所不载,事宜存录者,则罔不毕取以补其阙。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并皆抄内以备异闻”。据此,裴松之显然很不认可张勃《吴录》的“诸葛亮说”,甚至没有将之“抄内以备异闻”。唐刘知几《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也说“张勃撰《吴录》,异闻错出,其流最多”。
次言并非孤证的“刘备说”,因其更符合历史情境与人物关系,所以大多学者倾向乃至采信此说。当建安十五年(210)时,“刘表故吏士多归刘备,备以周瑜所给地少,不足以容其众,乃自京见孙权,求都督荆州”。刘备此时劝孙权从京口移镇秣陵,或许含有减轻孙权对荆州地区的关注、为自己的发展创造空间的私心;而在孙权方面,“权以曹操在北,方当广揽英雄”,所以维持与刘备的结盟,也是基于现实政治的战略考虑。
再言“诸葛亮说”的生成与盛行,则有着复杂的政治背景与多重的文化动因。
其一,这是孙吴政权强化自身合法性的需要。相比曹操的“汉相之后”与刘备的“皇叔”身份,孙氏势力奠基人孙坚的出身相对寒微。而将“帝王之宅”的论断系于归属“汉室正统”阵营的诸葛亮之口,无疑能极大地提升此预言的天命色彩与权威性。
其二,此说可能产生于孙吴内部关于定都地点的摇摆不定。孙吴曾两度(221年至229年孙权时期,265年至266年孙皓时期)迁都武昌(今鄂州),这引发了江东大族的强烈不满,“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的“童谣”大概因此而起,至于制造或传播诸葛亮盛赞秣陵(建业)的说法,也成为反对迁都武昌的有力政治工具。
其三,随着诸葛亮形象被不断放大,乃至在后世演变为智慧与忠诚的完美象征,于是借助这样一位亦人亦神亦仙的卧龙孔明先生的金口玉言,自然可使“龙盘虎踞”之说更具传播力与说服力,这在今日南京仍然如此。笔者检索日记,记有2013年3月16日的场景:应“新城市市民学堂”的邀约,笔者为南京市民讲“品味南京”,也讲到了“龙盘虎踞”的版权不属于诸葛亮,清凉山公园里的驻马坡只是附会的“古迹”,结果中场休息时,几位“认真”的老者来到笔者面前,径直指责:“胡教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这么说,很伤我们的心。”由此看来,诸葛亮是否在南京发出过“龙盘虎踞”的点评,已经无关历史考据,因为它已沉淀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文化真实”,在社会大众那里,已成不容置疑的“乡土感情”。
耐人寻味的是,本来指示南京钟山与石头山之独特形势的“龙盘虎踞”,随着其所蕴含的“形胜之地”“王气所钟”的象征意义日益凸显,于是也逐渐被用来形容其他帝都。《元史》卷一一九《霸突鲁传》记先锋元帅霸突鲁对总理南汉地军事的忽必烈之问曰:
幽燕之地,龙蟠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大王果欲经营天下,驻跸之所,非燕不可。
阎复《尚书省上梁文》:
龙蟠虎踞,近依天阙之九重。鸟革翚飞,肇启文昌之八座。
这是以“龙蟠虎踞”形容大蒙古国燕京、元朝大都(今北京)。又明代小说《西游记》里,祭赛国国都被描绘为“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大天竺国国都被描绘为“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据此,“龙盘虎踞”又升华为一种代表都城形胜的经典符号与修辞范式。
然则围绕南京“龙盘虎踞”名言的版权之争,可谓折射出历史叙事与民间传说的多层性与复杂性。在史学家看来,考辨真伪是追求历史真实的责任;在民间社会,传说与附会则是构建地方认同、寄托乡土感情的重要方式。两者并行不悖,共同丰富了南京的文化肌理。其实无论“龙盘虎踞”出自何人之口,它所描述的地理特征总是存在的,它所成就的“帝王之宅”是毫无疑问的,于是“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本身,遂凝聚为南京最闪亮的地理乃至文化名片,其影响力也早已超越了或许“狭隘”的版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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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取之都:历史特质的重新诠释
作为“帝王之宅”,长久以来,受到传统史观的影响,建都南京的王朝常被贴上“偏安一隅”的标签。比如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梁启超在《中国地理大势论》中有言“建都于扬子江流域者,除明太祖外,大率皆创业未就,或败亡之余、苟安旦夕者也。其为外界之现象所风动、所熏染,其规模常绮丽,其局势常清隐,其气魄常文弱,有月明画舫缓歌慢舞之规”,以至梁氏得出了“自古南渡偏安之局,曾无一焉能北进以恢复者”的消极结论。然而,若我们深入历史的经纬,细察南京所处的地理位置与相关王朝的行事逻辑,便会发现一幅更加复杂、不乏进取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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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疆域形势示意图(胡阿祥 绘)
首先,从军事地理上看,南京绝非“偏安”的乐土,实为进取的前沿。南京的防御体系是纵深的、外向的。六朝时期,其理想的国防线并非紧贴都城的长江,而是远在北方的淮河乃至黄河。只有控制淮泗,才能为长江赢得战略缓冲,并保持对北方的压力。因此,一部六朝史,也是一部充满北伐壮志与光复追求的历史。孙策收定江东后,欲阴袭许(今许昌市),以迎汉帝;周瑜请并吞梁益,据襄阳以图北方;东晋祖逖中流击楫,矢志恢复;桓温三次北伐,一度收复故都洛阳;谢安运筹帷幄,淝水之战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刘裕更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先后攻灭南燕、后秦,光复洛阳、长安二都,将疆域推进到黄河南岸、关中地区。南朝时代,也有陈庆之“所向皆克”、吴明彻挺进淮泗的荣耀。这些史实表明,定都南京的政权,其战略思维并非内向保守,而是根据实力对比,伺机进取。此诚如南宋李焘《六朝通鉴博议》卷一《总六朝形势论》的总结:
吴之与陈,虽皆守江,吴围合,陈攻寿春,所争常在于淮甸。东晋以还,虽皆守淮,晋讨慕容梁宋,元所争亦在于河南。然考其兵之所出,不过二道。一自建康济江,或指梁宋,或向青齐;一自荆襄溯河,或掠秦雍,或徇许洛……北伐之师,不由于此则由于彼,中原有衅则进兵,寇盗方强则入守,史策所载,皆可知矣。况夫江南地险,其固可恃。
如此,将这样的六朝南京定性为进取之都而非偏安之都,应该更加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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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出师北伐灭南燕示意图
其次,也是更为核心的,在于南京所承担的民族与文化使命——华夏正统的保存与延续。西晋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中原文明的核心载体大规模南迁。以王导、谢安为代表的北方士族,联合江南土著大姓,在建康重建晋室(东晋),这样的“中兴”,又不仅是“宣十世而重光”的司马氏晋朝的“中兴”,更是“割疆场于华戎,拯生灵于宇内;不被发而左衽,繄明德其是责”的华夏文明在南京、在江南、在南方的延续。进而言之,华夏民族的文化正统又构成了强大的软实力,甚至影响了北方兄弟民族政权的战略决策,所以李焘有言:
五胡之盛,无如苻坚,其臣之贤,则有王猛;元魏之强,无如佛狸,其臣之贤,则有崔浩。王猛丁宁垂死之言,以江南正朔相承,劝坚不宜图晋;崔浩指南方为衣冠所在,历事两朝,常不愿南伐。苻坚违王猛之戒,故有淝水之奔;佛狸忽崔浩之谋,故有盱眙之辱。虽江南之险,兵不可攻,而天意佑华,亦不可以厚诬其实。
此即所谓“正统的优势”,它在凝聚人心、维系国祚等方面,的确弥补了东晋南朝军事实力的不足。反之,可以设想,若无东晋南朝的守淮、守汉尤其是守江,并且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相对落后、野蛮且具强大破坏力的“五胡”军队,跨过淮河,越过长江,则基础于农耕经济、儒家传统的华夏文明,无疑会遭遇难以想象的空前劫难!所以笔者定位东晋南朝的南京“是进取而非偏安的南方正统之都……也是中国历史时空中尤其坚韧而伟大的一座城市”。
及至后世,南京作为华夏(汉族)正统之都的象征意义一再凸显。在五代十国的风云激荡中,徐知诰“自以本李氏之子,既举大号,欲纂唐绪,故改号为唐”,复姓李,易名昪,都金陵,北方士大夫纷纷南下依附,华夏文脉得以在南方续接并创新。出自元末红巾军的朱元璋,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号召,建立明朝,定鼎应天。孙文创建中华民国,同样定都南京,在《祭明太祖文》《谒明太祖陵文》中,他称颂朱元璋在“龙蟠虎踞,宅是旧都”的“郁郁金陵”,完成了“廓清中土,日月重光,河山再造,光复大义”的丰功伟业。要之,在元明、明清以及清民之际的鼎革中,南京这座“纯正”的汉人故都,屡屡被贴上“民族光复”的特别标签,而其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如王导新亭、谢安弈棋、刘裕北伐、岳飞抗金、南明芳魂、清初遗民等,又总是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发挥着激励人心的现实作用,南京也因此成为一座具备鲜明政治记忆、民族象征、文化标志意义的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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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新街口孙中山雕像
据上,南京的历史特质绝非“偏安”二字可以概括,同时也亟待重新诠释:它时而是进取中原的战略跳板,时而是守护文明的精神灯塔,时而是民族复兴的信念源泉;其地理形胜的“险”与“固”,既可以是据守的资本,更可以是积蓄力量的凭藉。关键还在执政者的意志与时代的精神。从孙权“建业”的雄心,到祖逖“清中原而复济”的誓言,再到刘裕“气吞万里”的武功,乃至朱元璋“恢复中华”的伟业、孙文“民主共和”的理想,在南京的历史血脉中,始终流淌着一种在压力下奋起、于困境中图强的进取精神。这正是“龙盘虎踞”的地理具象与意象之下,更为深层和宝贵的人文内核,而这样的“人文之发达,有赖于天然之环境,金陵之负山带江,龙蟠虎踞,与其政治文化上之地位,关系至为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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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之都:地理意象的人文升华
南京的“龙盘虎踞”,不仅是冷峻的军事地理符号、坚韧的政治文化象征,还在历代文学的吟咏浸润下,被赋予了广泛的审美品格,进而凝聚为一幅幅充满鉴戒意味、引人哲思的“胜景图卷”。
早在六朝时期,南京的都邑山水便已进入文人的视野。西晋左思《吴都赋》铺陈“大吴之巨丽”,称誉其山水为“霸王之所根,开国之所基趾”。东晋庾阐《扬都赋》描摹“扬都之巨伟”,赞美其地理为“土映黄旗之景,峦吐紫盖之祥,岩栖赤松之馆,岫启缙云之堂”。萧齐谢朓《入朝曲》既歌颂“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的自然清新与人文显赫,也抒发“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的激昂热情与进取风貌。
及至唐代,伴随着南京行政地位的一落千丈,其沧桑过往却极大激发了诗人们的怀古幽情。李白《金陵歌送别范宣》之“石头巉岩如虎踞,凌波欲过沧江去。钟山龙盘走势来,秀色横分历阳树”,既将地理特征转化为壮美诗境,“四十余帝三百秋,功名事迹随东流”,又道尽了六朝金粉与人世变迁。刘禹锡《金陵五题》之“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等句,虽是他“尔生思,欻然有得”,凭藉想象所作,却精准地捕捉并定格了旧都那种繁华落尽、时空苍凉的永恒意象,以至于白居易读后叹服:“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其他诸如杜牧笔下的千里莺啼、水村山郭,李商隐诗中的玄武湖中、鸡鸣埭口,韦庄眼里的江雨霏霏、台城烟柳,都不再是纯粹的自然景观,而是承载了兴亡感慨、家国情怀的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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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这样的文化符号,在宋元明清时代又不断重复、持续加强。如北宋苏轼“千古龙蟠并虎踞,从公一吊兴亡处”,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之“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南宋苏洞《金陵杂兴》之“青山渺渺水迢迢,王气千年久未消”,元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之“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明王叔承《金陵览古》之“三吴往事秋涛急,六代新愁暮雨生。龙虎只今余王气,江山千里护神京”。及至清初,孔尚任《桃花扇》最后一曲《离亭宴带歇指煞》,尤其令人潸然泪下: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然而另一方面,在南京的怀古文学中,却也从不缺乏催人昂扬向上的“励志”。这样的“励志”,由王导新亭的故事即可窥斑见豹。新亭滨江依山,故址在今南京城区西南小行附近。先是,《世说新语・言语》记载: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顗)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因为这则故事所蕴含的丰富内涵,新亭遂成为经久不衰的文学意象,并具备了深刻而广泛的象征意义。李白《金陵新亭》咏叹:
金陵风景好,豪士集新亭。举目山河异,偏伤周顗情。四坐楚囚悲,不忧社稷倾。王公何慷慨,千载仰雄名。
朱偰先生直陈:
其民族意识之浓厚,可以想像。
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更推崇道:
王导之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续延,不谓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论也。
进而言之,类似这样层出不穷、既“怀古”也“励志”的金陵文学,又弥散着历久弥新的神奇力量:南京,既是“龙盘虎踞”的“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也是文人墨客的“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既拥有辉煌灿烂、令人缅想千古的山水都邑文学,也成为沉郁沧桑、超越时空的怀古文学巅峰;既可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文学现象的生动体现,也堪称“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历史规律的鲜活例证;既被视为中国历史上最具沧桑意味的古都,也被尊为华夏文明中最富哲学深度的“圣城”……于是2019年10月31日,南京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意城市网络”之中国首个“文学之都”,这份殊荣的获得,又在某种意义上综合反映了南京“龙盘虎踞”之具象与意象,经过历代文人墨客的凝视、描绘与吟咏,已完成了从自然地理到军事要冲、从文化符号到审美典范的人文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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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南京市玄武区鸡笼山麓、北极阁旁的“世界文学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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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胜不朽,文脉常新
纵观南京三千余年的发展历程,“龙盘虎踞”的地理形胜,始终是理解其城市命运与精神品格的不二法门。它首先是一种理想的、卓越的自然禀赋:长江天堑提供了终极屏障,秦淮河、金川河、玄武湖、燕雀湖等滋养了城市肌体,钟山、石头山、幕府山、雨花台、牛首山等一众山峦虽不高峻,却也各具形势,于是共同勾勒出南京之起伏有致、藏风聚气的独特地貌骨架,构成了冷兵器时代难以逾越的防御体系,也奠定了“帝王之宅”的自然基础。
然而,南京的伟大与坚韧,还远不止于这天赋的形胜,更在一代代生活于此、经营于此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普罗大众如何认识、利用并不断赋予这片山水以新的意义。从孙权基于现实政治与战略眼光的定都,到刘备或诸葛亮或假托诸葛亮“帝王之宅”论断的文化加持;从东晋南朝士族在此保存华夏衣冠、铸就文明高峰,到朱元璋因形随势地修筑明城墙,将风水理念与国防巨构完美融合;从历代文人以诗词歌赋反复题咏都邑山水、提炼怀古母题,到近代以来“龙盘虎踞”成为激励民族精神的政治象征——南京的地理形胜,始终在与人文活动的深刻互动中,被不断地激活与诠释,被持续地升华和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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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陈作仪《金陵四十八景图》之“钟阜晴云”
这样的“龙盘虎踞”所加持的“金陵帝王州”,其历史角色也是多元而辩证的。它既是分裂时期屡遭兵燹、饱尝兴废的“悲情城市”,更是危难之际守护文明火种的“文化堡垒”;它既是进取之时志在统一的“战略基地”,更是高攀民族复兴旗帜的“精神原乡”。其地理形胜的“险”与“固”,既可以是偏安的资本,更应是励精图治进而图远的凭藉。决定历史走向的,终究是“人事”而非“地形”。刘禹锡“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的警句,王安石“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的诘问,毛泽东“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豪言,至今仍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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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今日之南京,明城墙与摩天楼古今辉映,秦淮灯影与科创流光彼此激荡。昔日的军事险要,多已化为市民游憩的公园;传说中的“金陵王气”,也早已沉淀为这座城市博雅、厚重且具创新活力的文化气质。但“龙盘虎踞”的风水格局依然清晰可辨,它不仅是城市美丽的天际线,更是南京人一份深沉的文化家底与顽强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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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龙盘虎踞”这份独特的自然与文化遗产,理解其背后复杂而曲折的历史叙述与民间传说,便是守护古都新城南京的灵魂。山水形胜不朽,金陵文脉常新。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不朽而常新的篇章,正由我们每个人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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