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隆四十七年(1782)五月十三日,桂林城的南薰门格外热闹。时值苏四十三起义平定不久,清廷严查新教余党的旨意传遍了南方各省,桂林作为广西省城,往来盘查比平日严了数倍。
守门兵丁盯着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尤其对西北口音、回民打扮的人格外留神。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布包、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城门口,他发辫稀疏,像是大病初愈后新长出来的,操着一口广东口音,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贵中孚心里清楚,这案子要是办好了,就是自己升官的阶梯。他当即将海富润打入大牢,连夜整理卷宗上报给广西巡抚朱椿。此时的朱椿正因为查拿新教余党不力屡屡被朝廷申斥,正愁没有政绩表现,看完贵中孚的禀报,当即拍板:这是一起跨省传播邪教的大案,必须彻查到底。
朱椿之所以如此小题大做,并非一时糊涂,而是精准踩中了当时的政治风向。就在一年前,甘肃苏四十三领导的新教起义一路打到兰州城下,朝野震动。乾隆皇帝雷霆震怒,下旨各省严查新教余党,收缴违禁书籍,凡是与新教有牵连者,一律从重处置。旨意一下,各省官员如临大敌,谁都怕担上“失察”的罪名。
官场之上向来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乾隆要严查,地方官就往死里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因为查错了最多是办事过当,挨几句训斥;可要是漏查了真的逆党,那就是丢官掉脑袋的重罪。在这种导向下,各地纷纷把严查范围从“新教余党”扩大到了所有回民群体,但凡带宗教书籍的、从西北过来的,都可能被当成嫌疑对象。
朱椿是乾隆二十八年的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谙此道。他此前在广西布政使任上就以办事严苛著称,升任巡抚后更是处处想表现。甘肃出事后,广西远离西北,本没什么新教势力,朱椿正愁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海富润的案子刚好送到了眼前。
他亲自提审了海富润,弄清了书籍的来源:这些书是海富润在汉口养病时,一位叫袁国祚的南京回民赠送的,包括十卷本的《天方至圣实录年谱》,以及《天方字母解义》《清真释疑》《天方三字经》各一部。袁国祚在汉口开着一家裕兴帽店,同时也是位热心刊刻伊斯兰典籍的学者,这些书都是清初著名学者刘智的著作,在南方回民中流传了几十年,本是寻常的宗教读物。
从岭南到江南,从云贵到湖广,凡是海富润游学经过的地方,凡是与袁国祚刻书有牵连的人,都没能逃过这场风波。著书的、作序的、赠书的、刻版的、藏书的,甚至只是买过一本《天方三字经》的普通回民,都遭到官府上门搜检。各地礼拜寺被翻箱倒柜,回民家庭人人自危,很多人仅仅因为家里藏有一册宗教书籍,就被抓去衙门拷打问讯,逼问同党下落。
朱椿还嫌声势不够大,特意在奏折里危言耸听,说海富润从陕西过来,难保不是新教余党,带着经书南下传教,意图不轨。他满以为这道奏折递上去,乾隆定会嘉奖自己办事得力、查察严明,自己说不定能凭此调往富庶省份,更进一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乾隆很清楚,苏四十三起义是新教闹事,而流传这些书籍的都是旧教回民。旧教向来顺从官府,和新教不是一回事。如果连旧教的普通经书都要查禁,把所有回民都当成逆党防范,那只会把原本安分的人也逼反。西北刚打完仗,人心未定,南方要是再因为查书闹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六月初三日,乾隆明发上谕,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朱椿。他在谕旨里说,旧教回民各省都有,平日里诵读的都是世代相传的宗教经典,内容都是相沿旧本,并非实有谤毁、显为悖逆之语,断无查办治理的道理。朱椿这么做,纯属办事过当、不识大体。
朱椿本想邀功,结果反被皇帝当众打脸,颜面尽失。乾隆四十七年七月,朝廷正式下旨,以朱椿不谙事理轻重、办事孟浪过当为由,将其革职留任,降二级调用。其余各省参与查办的官员,也分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申饬。此案过后,各地地方官肆意扩大化、借查教为名滋扰回民的风气,确实收敛了不少。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乾隆既然已经公开说这些书没有悖逆内容,大概率不会出尔反尔。乾隆四十七年秋,袁国祚辗转抵达京城,通过内务府的渠道将书籍呈递了上去。乾隆翻阅之后,确认书中内容均为正常宗教记述,并无违碍之处,便正式批准该书公开刊印流传,还赏赐了袁国祚一些财物以示安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