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我学会辨认爆炸声”

编者按：2026年6月18日，俄罗斯首都莫斯科遭遇史上罕见的大规模无人机袭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实习研究员、驻莫斯科事务专员张慧敏常驻当地，亲历了此次袭击全过程。她以旅居莫斯科八年的第一视角，写下了现场见闻与切身感悟，揭示了俄乌冲突之下俄罗斯最真实的民间日常与城市状态。现将全文分享如下：（全文约28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6月18日凌晨5点，我是被一阵密集、沉闷厚重的爆裂声惊醒的。

来莫斯科八年了，我住在东南方向一个老苏联式的居民区里，离“萨达窝”购物中心不远也不近。这些年我学会了分辨各种声音——楼下商贩吆喝声、邻居家深夜的吵闹声、楼下乌鸦猫咪打架的嘎嘎嘶鸣声。但爆炸声是不一样的，它从身体内部震过来，像有人在你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口钟。

我怔怔躺在床上，盯着头顶老式天花板愣了许久，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没过几秒，手机接连不断的提示音急促地响起来，小区聊天群已经被海量消息刷屏。“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有人在群里说。我翻遍手机，确实没有任何官方预警。拉缅斯科耶、科捷利尼基、克拉斯诺戈尔斯克的居民说，他们看到无人机从头顶飞过才知道出事了。我走到窗边，原本凌晨三点就会大亮的天空被浓烟染成了不自然的深灰色，模糊了远处街区的轮廓。

▲6月18日，莫斯科遭受无人机袭击（照片为作者当地朋友的手机拍摄）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莫斯科经历无人机袭击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据俄罗斯国防部最新汇总，从当天早上7点到晚上8点，防空系统在别尔哥罗德、布良斯克、弗拉基米尔、沃罗涅日等十余州、莫斯科地区以及克里米亚共和国的上空，共拦截并摧毁了234架乌克兰固定翼无人机。而全域全天算下来，俄防空部队总共击落了992架无人机，还有4枚“火烈鸟”远程巡航导弹、10枚航空制导炸弹和3枚美制“海马斯”火箭弹。这是今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无人机袭击——数字本身就在说话。

卡波特尼亚炼油厂遭遇袭击，这已经是三天内的第二次了。莫斯科市长索比亚宁说火势已基本得到控制，但几个储油罐的顶盖被爆炸掀飞，飞了几十米远。莫斯科州州长沃罗比约夫统计无人机袭击波及了莫斯科州的多个地区，共有17人受伤，其中包括两名儿童——一个10岁的女孩和一个3岁的幼童。柳别尔齐的“白色庄园”购物中心屋顶被残骸砸中起火，“萨达窝”购物中心的一栋建筑也未能幸免。

我在群里看到一位住在卡波特尼亚区的女性发语音，声音在发抖：“被吓到头皮疼，一群人躲在电梯前厅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另一位居民说，她和邻居们一起躲进了楼道。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八年来，我见过这座城市经历太多。

2018年我初来的时候，莫斯科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繁荣期，彼时正举办世界杯，整座城市像过节一样，世界各地的球迷涌进来，莫斯科人骄傲地展示着城市的包容与活力，那时卢布虽有波动，但街上外国车不少，餐厅里坐满了人，红场上游客络绎不绝，那是一个俄罗斯努力向世界敞开展现自己的年代。那时候谁能预料到，几年后这座城市会成为近千架无人机同时攻击的目标？

2022年之后，一切都变了。国际制裁、物价上涨、进口商品消失、机场航班锐减。但莫斯科骨子里藏着一种坚韧——超市货架虽然空了某些品类，但很快就有本土品牌补上；麦当劳肯德基换了个名字重新开业，队伍还是那么长；人们学会了在Telegram频道里找消息，因为官方信息永远慢半拍。

▲莫斯科街景 张慧敏摄

但这种韧性从不是逆来顺受的麻木。我在莫斯科这些年最深的感受是：这座城市有一种很深的自嘲能力，但在自嘲之下藏着一种不肯服输的固执。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中借伊波利特之口写下的：“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这个国家里无数普通人，在琐碎日常里静静承受着时代抛来的苦难。

袭击发生后，谢列梅捷沃、伏努科沃、多莫杰多沃、茹科夫斯基莫斯科四大机场一度全面停航。谢列梅捷沃机场紧急疏散了旅客，不少已经登机的乘客被迫下机。下诺夫哥罗德机场接收了27架备降航班，其中15班是国际航班。据俄交通部统计，截至当日上午11点，莫斯科各机场共有53架出港航班延误超过两小时。

但危机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中午，多个机场逐步恢复运行。我在市中心看到人们照常上班、学校正常上课、地铁照常运行、商场依旧塞满了人。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抱怨，有人在调侃，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

一位旅居莫斯科多年的侨胞看着漫天黑烟感慨无力，这些年来，从汇率暴跌到制裁加码，从物价暴涨到征兵动员，每一次你以为“这大概是底线了”，总会有新的东西出现。但莫斯科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抱怨归抱怨，生活照旧。

俄军当天迅速展开反击。俄国防部的战报显示，战术航空兵、攻击无人机、导弹部队和炮兵对142个区域的乌方无人机存放点和临时部署点实施了打击。从特别军事行动开始至今，俄军累计摧毁的乌克兰无人机数量已经超过了16万架——164703架，这是国防部在6月18日当天公布的累计数字。在这些数字面前，人很难会不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现实感，可麻木从不是这个国家的底色，无力过后是藏着不肯向困境低头的执拗，是在彼此扶持中重整生活，对抗冰冷的现实。

▲莫斯科街景 张慧敏摄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漂亮话。它只相信你能扛多久，也信任你能扛下去。

入夜后，城市安静下来，空气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群里依旧在聊天，但话题已经从早上的袭击切换到了周末怎么安排，有人在转发附近健身房的暑期优惠活动。正在敲下这段文字的我，听到了楼下打闹笑声，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莫斯科时一个出租车司机对我说的话。那时候我刚下飞机，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用那种典型的俄罗斯式平淡语气说：“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但你总会习惯的。”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