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七十载 他让千年壁画重获新生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记者：像腊八燃灯，它跟咱们现在的腊八节还有关系吗？

李云鹤：很有关系。实际藏经洞里面的东西，有些生活情况描写得非常清楚的，不光是信仰佛教的东西。

在敦煌文献里，千年之前的端午习俗有着丰富生动的记录——虽然这些文献如今大多散失海外：如S.5636卷《端午相迎书》记载：“幸逢嘉节，端午良辰。有慰同僚，何以申展，空备团粽，辄敢谘邀，状至幸垂过访。谨状”。用今天的话说便是：朋友你端午佳节到访，我很开心，虽然没准备什么豪华酒席，但粽子绝对管饱！S.5448《敦煌录》记载着人们在端午这一天登高滑沙的场景：“端午日，城中士女，皆跻高峰，一齐蹙下，其沙声吼如雷”。这一天，敦煌古人还会书写符咒，祈愿恶事速速离去。敦煌文献S.0799有这样一条随手写就的端午寄语：“五月五日天中节，一切恶事尽消灭，急急如律令！”“天中节”，是端午节在古代的另一个称呼。

记者：壁画里边有跟粽子有关系的东西吗？

李云鹤：壁画里面具体包粽子的我还没有发现。其他生活的东西都有，农耕的、做陶的、打铁的、冶炼的，全都有，几乎是包罗万象。

包罗万象的敦煌史料，记录的是千年之前人们热气腾腾的生活。而让这些史料得以穿越时光、留存至今的，是一群终日面壁、对抗尘土和时间的人，李云鹤就是其中之一。

李云鹤：我干到2024年，我摔了一跤以后，再没有工作。

记者：您今年是94岁。

李云鹤：94岁。

李云鹤，敦煌研究院壁画与彩塑修复专家。70年里，他修复了敦煌壁画4000多平方米，让500多尊塑像“起死回生”。但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场“偶遇”。

李云鹤：常书鸿先生为了挽留我，在敦煌招了两个年轻人，我们三个人。

记者：常老先生希望您留下来做什么？

李云鹤：希望我搞文物保护。

记者：他为什么看上您了？

李云鹤：大家就说这个娃娃挺安分的、挺好的，常书鸿说，就是，不行咱把他留下。

七十年前的偶遇历历在目。1956年，二十多岁的李云鹤是山东青州的一名中学毕业生，他和几个同学响应号召，到新疆支援西北建设。途经敦煌时，他顺路送外祖父去看望在这里工作的舅舅。时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的常书鸿看上了他的踏实本分，但他要真想留下，还需通过所长设置的考验。

记者：怎么考验？

李云鹤：劳动三个月。

记者：都干什么劳动？

李云鹤：有三项任务。第一项任务是烧开水、敲上班的钟；第二项，打扫寺院里面的环境卫生；第三项，清扫洞窟。公布了这三项任务以后，其中有一个年龄小一点、比我小两岁的一个，他说我上洞子我害怕，我烧开水或敲钟，第二个我打扫环境卫生。那时候洞窟破破烂烂，最后留下了清扫洞窟是我的。

记者：窟里面要清扫的话，要清扫什么？

李云鹤：原来这些洞窟都没有门，风沙经常进去，因为顶上就是沙漠，洞窟里面积沙非常多，另外沙子打到壁画上去，对壁画损害非常大。

三个月后，三个人中只有李云鹤通过了考验。当时，常书鸿已在敦煌坚守13年，敦煌研究院的队伍大约是二三十人。

李云鹤：我留下以后，第二天常书鸿所长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说小李，给你安排个工作，这个工作你肯定不会。他这么一说把我说蒙掉了，不会你给我安排，我怎么能做？最后他就给我解释，他说叫你干啥呢？你不是天天在洞窟里面，看着那些塑像东倒西歪、壁画脱落那么严重？叫你保护那些壁画和塑像去。我跟你谈的意思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愿意不愿意干。因为现在咱们全国没有这么干的，要有人我就调人去了，所以现在只有靠自己自力更生。

记者：如果说保护的话，你知道怎么保护吗？

李云鹤：怎么把起甲壁画修回去，修回去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艺，这些问题你得解决。

彼时的莫高窟，石窟崖体开裂、坍塌，壁画饱受起甲、空鼓等多种病害。起甲是指壁画的底色层或颜料层发生龟裂，进而呈鳞片状卷翘的现象；而空鼓指壁画地仗层局部脱离支撑体，但脱离部分的周边仍与支撑体连接的现象，对壁画和彩塑来说，它们如同癌症一样致命。

李云鹤：常所长他说有办法以前洞窟里面不能去做，现场不能做，只能在实验室里面做实验。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

记者：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李云鹤：你搞实验你得有材料、有仪器，你想你用修复材料你得有比例，用什么材料、用多大的比例，你得用秤，什么都没有，连个天平都没有，连个显微镜都没有。逼得我用美术所称颜料用的，现在中医用的戥子秤来称重量。

记者：为什么要这么精细？

李云鹤：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得拿出一个数据来。好比我吃药一样，你吃一片还是吃两片，你吃多了你就得坏了，你吃少了就不顶用了，你得有个数据。

一穷二白的工作条件，考验着人的责任心和创造力。没有地方买胶，就找美术所调颜料用的牛皮胶；没有烘箱，就靠火炉烤、太阳晒，所有办法都是“土法上马”。1957年，文化部邀请了一位捷克斯洛伐克专家来敦煌帮忙修复文物，李云鹤满心期待，把这位外国专家当成了难得的老师。然而，专家只在莫高窟待了一周就匆匆离开。

李云鹤：我是偷偷学习，你怎么做，我每一道东西我都记下来。

记者：什么叫偷着学？

李云鹤：人家不跟你讲。我问他材料是什么东西，他说是石灰水，不单对我们讲石灰水，到北京也是说石灰水。

记者：但事实上是吗？

李云鹤：实际是一种树脂。他后来走了以后，我们采集好了，拿到各单位去分析，实际是一种树脂。

专家不肯教的，李云鹤自己学。比如他观察到这位专家使用医用注射器修复壁画。

李云鹤：他走了以后我就进行分析，哪一个不对。

记者：为什么您分析他不对？

李云鹤：医用注射器加固里面的壁画注射可以，但对洞窟顶部不行。为什么？因为这个胶质有一定黏度，玻璃管里面加了胶质以后，涩度特别大、不滑，所以顶部的壁画你用力小了，黏结剂打不出去，用力大了以后把壁画冲掉。后来我突然有一天我就发现，我们职工有一个孩子拿着胶囊，他家里有在医院里工作的，就是血压计上的胶囊。我就把那个东西换了，把玻璃管去掉以后，把胶囊包管子上，效果非常好。现在还是用它，容易掌握力度大小，修起甲壁画特别好。

一年的摸索，李云鹤总结出修复起甲壁画需要五道工序。

李云鹤：第一，首先要留资料。照相是人家照相的，你必须要文字的，你自己还要看。第二步，清理灰尘。莫高窟的壁画起甲里面沙子特别多，钻到起甲缝子里去了。第三，注射黏结剂。第四，喷洒表面，然后再铺上纱布。（捷克斯洛伐克）专家使用的纱布，我最后用的是纺绸，我就改造了。我为啥改造了？他用的纱布的布纹，纵横的布纹全都印到壁画上去了。我经过好多实验以后，还是到美术所去，裱画用的绫子用的是白色的，我就拿来做成了，做的效果很好，它既能吸收掉一些东西，但是留不下痕迹。

随着技艺日臻成熟，李云鹤接到了一项更艰巨的任务——修复莫高窟第161窟。第161窟位于莫高窟南区，开凿于晚唐，是存在病害较为严重的洞窟。

莫高窟第161窟有60多平方米的壁画，平均每天修复不到0.01平方米。这个窟被后人称为“敦煌研究院壁画修复保护的起点”。此后，李云鹤又先后修复了莫高窟、榆林窟等众多石窟的壁画与彩塑，攻克了多项修复技术难题，开拓出空间平移、整体揭取等众多国内首创的修复技法。1994年，青海塔尔寺弥勒殿壁画保护工程，是李云鹤修复生涯中的一次“大考”。大殿落架维修，按过去的办法，140多平方米的明代壁画要被分割后剥下，总共要损失近4平方米。

李云鹤提出了一个从未有人用过的方法——整体原位揭取复原的高难度修复技法。

李云鹤：当时樊锦诗院长负责，我说樊院长，在青海这个壁画我想采取一个新的办法，要不损失太多了。我就把我整个考虑说了。她说你有保证没有？以前可没有这样做。我当时不敢说100%，我说80%左右。她说那好，你回去以后给青海维修办公室，有个副省长负责着，到时候你去给他汇报一下。结果我去汇报以后，他高兴得很。

在没有额外增加预算的情况下，李云鹤用木材做模型，一面拆墙，一面把壁画分离加固到载体上，墙体砌好后再将壁画整体归位。

“修旧如旧”——是李云鹤一生的信条，这是他对文物发自内心的尊重，倾注情感，就会得到独有的回馈。

李云鹤：我到洞窟以后，看到那些坏的壁画也好、塑像也好，我就看着它们在给我打招呼，你快来救救我。

记者：它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渐渐出现？

李云鹤：慢慢来的。我到河北他们寺院修壁画的时候，任务是只修壁画，但是它有的塑像坏得特别厉害。我就给我手下的人说，我说咱们费一个星期把这些塑像修一修。我说你看壁画修好了，塑像这样，对比也太强烈了。修完以后，寺院的院长就说老师要多少钱？我说不要钱，这是我尽的义务。我已经成这么个习惯了。在我们甘肃张掖金塔寺也是这样，打个比方，98身塑像我修成100身了，多了两身，哪里来的？是那个壁画残块在那儿，堆了一堆，我看着有眼睛，还有半个耳朵和半个肩膀。我说那些塑像里面，我就给他指着说，我说你看眼睛看着你呢，它就着急，想叫你把它救一救。

记者：这个塑像残败在那儿，这个塑像本身有多少年历史了？

李云鹤：是唐代的，一千多年了。

七十年，4000多平方米壁画，500余尊塑像。从24岁的山东小伙到94岁的老人，李云鹤把一生嵌进了敦煌的墙壁里。李云鹤的修复方法也得到了国家的嘉奖，“壁画黏结剂和修复工艺筛选”荣获全国科学大会成果奖。2018年，李云鹤当选“大国工匠年度人物”。虽然已经94岁高龄，他依然惦记着那些他陪伴了一生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