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制30年她防我如贼,刚退休就要我伺候,我把离婚协议推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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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证拿到手那天,我站在阳台抽烟。

烟雾飘进客厅,彭惠兰正跟客户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王总放心,那批货月底肯定到位。”

挂了电话,她走到我面前:“正好,明天开始你做饭收拾屋子,我一个月给你3000块。”

我盯着她涂着红指甲的手,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

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压着一张纸,纸边都卷了,是我半年前就写好的离婚协议。

我拿出来,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吧。”



01

彭惠兰低头扫了一眼,愣了三秒,笑了。

“张仁安,你抽什么风?”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还是很漂亮。

我承认,她一直都是好看的女人,就算现在五十八了,穿着职业装站在那儿,也比我这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儿精神。

我不说话,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还真写好了?”她拿起协议翻了翻,“财产分割写得还挺细,找律师了?”

“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她咂咂嘴,“你连我们家的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她想激我。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吵架从不正面来,总是拐着弯气你。每次我都憋回去了,这次我不想憋了。

“房产证在你妈房间衣柜顶层,蓝色文件袋里。”我说。

彭惠兰手一顿,终于正眼看我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看我俩的脸色,把盘子放桌上,又转身回去了。老太太八十一了,耳朵背,但眼睛不瞎。

你是认真的?”彭惠兰把协议放下。

“认真的。”

“行。”她点点头,坐到沙发上,跷起腿,“那你告诉我,你搬出去住哪儿?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八成,现在市值一百五十万,你能分多少?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租房子都不够。”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心里堵得慌。

是啊,房子我分不了多少,积蓄更没有,这些年工资都交房贷和生活费了,连给孩子买双鞋都要跟她对半分。

可我还有别的账。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拽出一个铁盒子。

砸上茶几的时候,彭惠兰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

“账本。”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个巴掌大的硬壳本,黄的、蓝的、绿的、红的、黑的,封面都磨毛了。

“三十年的账,”我说,“从咱俩结婚那年开始记的。”

彭惠兰没动。

我拿起最上面那个黄本子,翻开第一页。

“1992年5月1号,结婚。酒席十桌,每桌三百,总价三千。她出一千五,我出一千五。备注:她妈给了两千的陪嫁,她没要。”

第二页。

“1992年6月,买双缸洗衣机,四百二。她出两百一,我出两百一。”

第三页。

“1992年10月,她怀孕了。医院检查费十五块,对半。”

彭惠兰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你记了三十年?”

我没答话,继续往后翻。

“1993年,她坐月子,我请了半个月假,扣了半个月工资。她给了我八十五块,说是误工补偿。”

“1995年,她生日,我买了条丝巾,五十八块。她说这不算AA制里的共同支出,算我自愿送的。行,算我自愿。”

“1998年,她妈住院,我垫了一千。她转给我五百,说各管各的妈。”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字迹,眼眶有点热。

我不是会计。那些年我一个小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百块,哪有什么理财头脑?可我就是想把账记清楚。

我怕有一天说不明白。

“张仁安。”彭惠兰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她。

“我想说,你这三十年防我像防贼。三块钱的停车罚单你都要AA。你年入二百万,我一个月四千,你硬要跟我分个清清楚楚。”

“我现在退休了,你让我伺候你。”

“那谁伺候我?”

彭惠兰抿着嘴,好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她会怒,会骂我不知好歹,会摔门走。可她只是看着茶几上那叠账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妈,你们怎么了?”

门口传来声音。儿子张俊杰回来了,身后跟着儿媳吕艺涵。

张俊杰三十二岁了,长得像我,性格像他妈妈。看到茶几上的账本,他愣了下:“这什么?”

“你爸要跟我离婚。”彭惠兰说。

张俊杰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我说。

吕艺涵走上前,把账本往盒子里收:“爸,先别说气话。”她偷偷冲我使了个眼色,大概是想让我消消火。

我没听她的。

把账本一本一本摆回盒子里,抱着进了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抽烟。

外面客厅传来彭惠兰压低声音打电话:“你爸疯了,你周末回来一趟。

然后是张俊杰的声音:“妈,我加班呢,周末再说吧。”

彭惠兰急了:“加什么班?你爸要跟我离婚!”

“他那么大岁数了能离到哪儿去?你让他闹两天就好了。”

彭惠兰摔了电话。

我听见她踢了一脚茶几,骂了一句脏话。

认识她三十年,第一次听她说脏话。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那年搬进来时就有的,一直没修。

跟这个家一样,到处都是裂缝,没人想修。

电话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老马。

老张,睡没?

“没。”

“听俊杰说你跟你媳妇闹离婚?”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马是我在厂里待了四十年的老工友,比我大两岁,已经退了好几年了。

“你还记得1992年那笔八万块的事吗?”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02

快二十年的事了。

那会儿我还在厂里,当设备科科长。

厂里进了一批进口设备,需要垫付八万块预付款。

当时财务没现金,领导让我先垫上,说下个月就给报销。

我垫了。

结果下个月,财务科长说账上没钱,让我再等等。一等就是大半年。

后来彭惠兰知道了这事,急得跳脚:“你傻啊你?八万块你就这么借出去了?”

我说那是公家的事,不会差我的。

她不听,非要我找领导要回来。我找了几次,领导说再等等。

后来有一天,彭惠兰说她找了关系,能把这笔钱要回来。

我半信半疑,把情况跟她说了。

过了几天,她拿回来一张存单,说是钱要回来了,她买了理财,利息高。

我就没再过问。

“那笔钱怎么了?”我问老马。

“前两天我跟我侄子吃饭,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在银行信贷部上班,查到你媳妇那笔钱的记录。那个理财后来暴雷了,亏了五万。但她又转了别的,现在值五十万。

我脑袋嗡了一声。

“不可能。她跟我说那笔钱亏光了。”

“她骗你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还用那笔钱赚的钱,买了一套小户型,写的是她妈的名字。”老马说,“我侄子查到的。”

我没说话。

“老张,你想想,这些年她瞒了你多少事?”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彭惠兰跟我说钱亏了的时候,她妈刚好生了一场病。她说要交住院费,问我要钱。我把工资卡里仅剩的两千块都给了她。

后来她妈的病好了,钱的事再没提过。

我现在想想,那两千块,是不是也填进了那笔账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彭惠兰已经出门了。她一向早出晚归,这么多年没在家吃过一顿早饭。

我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盒账本发愣。

丈母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仁安,喝点热的。”

“谢谢妈。”

“惠兰说你要跟她离婚?”

她没说话,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

“我闺女从小就怕穷。”她慢慢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那年月苦,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她跟她弟弟抢一个肉丸子,我能心疼好几天。”

“她现在不是当年的她了。”我说。

我知道。可有些东西改不了。她总觉得钱在自己手上才稳当,攥紧了才安心。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烫到了舌尖。

“妈,你知道她弄丢了我八万块的事吗?”

老人愣了一下:“什么八万块?”

厂里让我垫的钱,她要过去保管,说帮我理财。结果亏了,还瞒了我。

老人脸色变了:“真有这事?”

“真有。”

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仁安,不管你要离还是要过,妈都不拦你。就是有一点,她再不好,也是我闺女。你对得起她,我也对得起你。咱俩扯平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这天中午,彭惠兰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进门把包甩沙发上:“张仁安,我有话跟你说。”

我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

“你说。”

“那个离婚协议,我可以签。但条件得改。”她打开包,抽出一张纸,“这是我让律师拟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甲方净身出户,房子归乙方,存款归乙方,每月需支付乙方赡养费一千五百元,直至再婚或死亡。

我笑了。

“彭惠兰,你一个月赚二十万,让我这个退休老头儿给你赡养费?”

你主动提的离婚,按婚姻法规定,你有过错。”她面不改色。

“我有什么过错?”

家暴、冷暴力、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随便写一条,你都得认。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我睡了三十年,她还是我当年娶的那个姑娘吗?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找人看看这张纸。”我说。

“你随便。”她站起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说完她拿起包,又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

我走进卧室,拿出手机,打给老马。

“老马,帮我找你侄子出来吃顿饭。”

“干啥?”

“我要查那笔钱的来龙去脉。”



03

两天后,我在老马家吃火锅。

他侄子马晓东来了,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银行的工作服,看着挺精神。

“叔,你让我查的那个账户,我查到了。”他端着啤酒喝了一口,“情况有点复杂。”

“那八万块是1993年打到你媳妇账上的。她当时买了银行代销的一款理财,年化收益百分之四点五,买了五年。”

“那后来怎么亏的?”

“那个理财没问题,到期后本息一共十万零八千。她不只没亏,还赚了。”

我一愣。

“那她为什么说亏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晓东翻出手机,给我看一张截图,“你看,到期后她又买了另一款理财,年化三点八,还是五年。现在利滚利,差不多五十万了。”

“她名下还有别的吗?”

有一套小户型,四十平,写的是你丈母娘的名字。是2010年全款买的,价格大概十五万左右。

老马插嘴:“这套房子她从来没提过。”

对,没提过。

我心里那个堵啊,像吞了一团棉花。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笔定期存款,六十万,写的是你儿子的名字,2015年存的。”

儿子名下有六十万?我根本不知道。

这个我可以证明吗?”我问。

“可以,有流水就能做证据。”马晓东犹豫了一下,“叔,我多句嘴,你要是真想离婚,这个证据挺有用的。”

我知道。

晚上回家,丈母娘不在。

彭惠兰坐在客厅看手机,见我回来,头都没抬:“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我把马晓东给的银行流水拍在桌上。

彭惠兰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

“我给你垫的那笔钱,你没亏,赚了将近五十万。你用这笔钱给你妈买了一套房,给你儿子存了六十万,唯独没跟我说实话。”

彭惠兰不作声。

你还让我每个月给你赡养费?

沉默。

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响。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问。

彭惠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本来就硬气,哭了就不是她了。

“我错了吗?”她说,“我赚的钱,我用我自己的本事打理,有什么不对?”

“那是我的八万块。”

“你懂什么?你那八万块放在你这儿,早就被你借给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了。你什么人不相信?当年你那个表弟借了三万,还了吗?”

“他还了。”

“还了?那是你催了三年,他才慢慢还上的。你就不该借!”

“好,就算我不该借。那你骗我,对吗?”

她又沉默了。

我坐下来,跟她隔着茶几。

“彭惠兰,咱们说实话吧。你这三十年,有没有拿我当过一家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是你男人,你防我像防外人一样。每个月算账,AA。你妈生病住院,我垫了一千,你转给我五百。我妈去世,你只出了你那份。就连买菜,你都要算清楚自己少吃了哪盘。”

“这些事,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点愧疚?”

“没有。”她说。

“我不是愧疚,我是觉得你蠢。”她冷冷地说,“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你一个月挣四千,你拿什么对我好?我靠自己挣来的东西,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你没错,是我蠢。”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我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不对劲。

“没有。”

“那为什么要离?”

“因为我累了。”

我关上门,靠着墙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桌上是那几本账本。

我翻开黑的,最后一页写着:“2022年12月31日。她问我,是不是后悔娶她了。我没答。”

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因为在那一刻,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我知道了。

04

第二天,儿子张俊杰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爸,你跟妈的事我听说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想离婚。”

“你都这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呢?”他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我妈脾气不好,可这么多年你也过来了。你现在离了婚,一个人住哪儿?”

“你妈让我净身出户。”

“那你还离什么?”

我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妈用我的钱给你攒了六十万?”

张俊杰愣了一下:“什么六十万?

“你名下有一笔定期存款,六十万,是你妈2015年存的。”

他表情变了:“我不知道。”

“你妈从来没告诉过你?”

“没有。”他低头,沉默了几秒,“爸,你的意思是……我妈骗了你?”

“她骗我的东西多了去了。”

张俊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这都什么事啊……”他念叨着,“你们俩结了三十年,到头来互相骗。一个算计了三十年,一个记了三十年账,你们俩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个小孩子。

他又坐下来,看着我:“爸,那你想要什么?”

“我就想有个活法。”

“什么活法不是活?你不就是没了那张纸吗?”

他又问:“你真下得去这个心?”

我说:“俊杰,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亏欠谁吗?”

“谁?”

“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事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开门,是吕艺涵。

儿媳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爸,我有话跟你说。”

她进来,坐在沙发上,绞着手指。

爸,你别怪俊杰,他就是嘴硬,心里还是向着你的。

“没事。”

“我就是想说,如果你真要离,我可以帮你找律师。我同学是做这个的。”

我看着她:“你妈知道了,会说你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看不过去。”她哽咽了,“我嫁进这个家五年了,妈什么样子我都看在眼里。她对俊杰好,对你就差了点。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跟这个家没关系似的。”

我心里一酸。

“谢谢你,艺涵。”

“不用谢。爸,你要是愿意,可以去我们那儿住几天。”

“再说吧。”

她走了以后,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丈母娘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择菜,一把一把地择,动作很慢。

“妈,你在屋里就行了,别忙活了。”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刚才艺涵来过了?”

“她让你去她那儿住?”

丈母娘放下手里的菜:“仁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惠兰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会爱。她从小就知道攥着钱才有安全感,别的什么都不信。这些年我对你说过不少次,她都听不进去。你让她现在改,她也改不了。”

“那你……”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浑浊,“还愿意忍吗?”

我没回答。

晚上,彭惠兰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有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她进来看到这个,顿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条件?”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我说,“你妈那套小户型我也知道,我不问你要。你儿子的六十万我也知道,就当没这回事。”

彭惠兰疑惑地看着我:“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签协议。”

她皱起眉:“你不分东西?

“不分。我净身出户。只要签了字,咱们就算完了。”

“你是不是傻了?”

“我没傻。我就是想明白了。跟你过三十年,我什么都没攒下。钱是算得清的,账也是算得清的。但人和人之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彭惠兰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让我净身出户,我已经认了。但有一件事,你还得答应我。”

走之前,让我见见你妈。

彭惠兰愣住了。

“你妈……”

“我怎么着?”

“让她知道咱俩的事。”

彭惠兰猛地站起来:“不行!她要是知道了,她能气得不行!”

那我不管。

“张仁安,你……”

她气得手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那是你妈。她要是不想咱们离,你自己去跟她说。”我说,“你自己做的事,你不敢让人知道?”

彭惠兰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好,你想见就见。但你别给她说什么难听的。她听不了这些话。”

第二天晚上,我跟丈母娘坐在客厅里。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双手叠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账本。

“这些东西,你记了三十年?”

“她骗了你八万块,你也记着?”

“记着。”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拿过一本账本,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你当年给她买那条丝巾,写着是自愿送的。你可没写为什么送?”

我愣了。

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条?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红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彭惠兰的字迹。

“1995年3月8日,他给我买了一条丝巾,五十八块。他说不让我还,说是我生日。我当时心里挺乐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送我东西。晚饭他喝多了,趴桌上说,惠兰你跟我过了一辈子了。我说,才三四年。他说,三四年我也不会后悔。”

我看完,愣了半天。

这张纸条是彭惠兰塞进去的?什么时候塞的?

我抬起头,彭惠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昨天。”她说,“明天你再翻,就看不到这一张了。”



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纸条上的字像刀子似的,扎在我心口。

三四年我也不会后悔。

我没有后悔过娶她。

但后来那二十多年,我后悔过很多次。

我翻个身,侧着睡,盯着窗外漆黑的夜。

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那盒账本上。

我已经看了一轮又一轮。

里面每一条记录,都像一个伤口,虽然结了疤,可一碰还会疼。

她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是想跟我道歉,还是想留下点什么?

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我起来倒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彭惠兰坐在沙发上,还没睡。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她说,目光落在我手上,“水壶里还有热的。

我倒了杯水,端着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昨天那个纸条,你到底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想留个念想。”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万一你真走了,我也好有个回忆。”

我愣了下。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不是防我跟防贼一样吗?还留什么念想?”

“我是防你。但不代表我就不念你。”

我攥紧杯子,没说话。

她又开口:“张仁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当年娶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被这问题噎住了。

“你何苦这么问?”

“我就想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老了,眼角的细纹很明显,头发根也有了几根白的。可她眼里的光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倔强又带着一点狠。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不喜欢谁跟你过三十年?”

“那后来呢?”

“后来……”我顿了顿,“后来你怎么对我的,你自己不清楚?”

她低着头,半天没接话。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她说,“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你不知道?”我有些好笑,“你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你对你儿子好,你对你妈好,你对你弟弟好。你什么都知道。”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不会问我拿钱。你会。

“你每次跟我说钱,我就怕。”她说,“我怕你把我的钱拿走,去接济你那帮亲戚,去填那个无底洞。我怕到头来,你靠不住,我自己还得指望那点钱养老。”

“可我们是夫妻。”

“夫妻怎么了?我妈跟我爸也是夫妻,我爸走了,我妈靠什么活啊?靠他那两间破房子?”

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所以你就把钱都扣着?”

“我就想守住自己的退路。你要是不理解,我也没法。”

她靠到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张仁安,我们俩好归好,可你走那天,我总得活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里那杯水都凉了。

我们认识三十年,第一次她说这么多心里话。

“那你跟我说那笔八万块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沉默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那时候你弟弟要买房子,你不还说过要借他几万块吗?”

我说:“我没找你拿钱,你没给过我。”

“你也没问过我要。”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给。”

“那不就结了?”彭惠兰看着我,“你对我也是这种态度,你还怪我对你不好?”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张仁安,你要离,我成全你。”她站起来,“但你要记着,不是我亏欠你,是我们俩一起亏欠的。”

她转身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这个人其实没我想的那么懂。

我想起那年我们在公园相亲,她穿着碎花的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那是她这辈子对我笑的最好看的一次。

后来……

后来就没有了。

06

第二天一早,彭惠兰出去了。

我把那盒账本抱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整本本子后面多了几页纸,上面是一排字:“我欠他的,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落款是彭惠兰。

还有日期,是今天。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盒子里,锁好。

丈母娘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面:“来吃早饭。”

“妈,我不饿。”

“别饿着。你都快走了,以后想吃我做的面也吃不到了。”

我鼻子一酸,坐下来吃面。

一边吃,一边听她说。

“仁安啊,我知道惠兰对不起你。”

“妈,别说这个了。”

“我要说。”她把凳子拉近了点,“我养她的闺女,我了解她。她不是坏,她是怕。像怕洪水猛兽一样怕穷。她这辈子吃的苦太多了,所以才把钱攥得那么紧。”

“你原谅她吗?”

我停了筷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妈,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算了。我原谅了她,但我不想再跟她过了。”

丈母娘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对。”她站起来,“那你走吧。”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了翻衣柜,只有几件衣服是新的。其他的都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我挑了一件新一点的羽绒服穿上,拎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

“妈,我走了。”

“走吧。”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帮我把门带上。”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不算大的响动。

电梯来了,我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彭惠兰发了一条消息:“你真的要走?”

我没回。

走到小区门口,风刮过来,冷。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发的:“那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看了看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开了。我走过去,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发动,我看着窗外慢慢往后移的街景,忽然觉得心口空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解脱。

就是空了。

晚上,我到了老马家。

老马一开门,看到我拎着包,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进来。”他让开门口,“酒菜我早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一宿。

老马问我:“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结婚三十年,说离就离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后悔过你跟你媳妇的日子吗?”

“后悔过。但日子还得过。”

“那不就结了?”

他笑着摇摇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犟。可也就是你这股犟劲,才能撑到今天。”

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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