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春山不厌寻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2026年4月28日，香港佳士得春拍会上，历经多年海外流转的明代心学宗师王阳明国宝级书法长卷《行书七律两首》由绍兴藏家、华脉书画博物馆馆长项志峰竞得并迎回绍兴。

　 此件拍品为水墨纸本长卷，尺寸高29.3厘米、长8.38米，篇幅恢弘、笔墨苍劲，收录王阳明自作《夜宿浮峰次谦之韵》《龙潭夜坐》两首七律，是世所罕见的王阳明先生长篇书法真迹。王阳明在手卷里面写了两首诗，一首作于正德九年（1514年），另一首作于嘉靖二年（1523年）。

　 王阳明，本名王守仁，祖籍浙江绍兴。阳明心学流传数百载，王阳明文武兼备，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其书法风骨凛然、气韵超然，存世书法作品不过十件。这件漂泊在外的珍贵文物，跨越山海从香港回流，正式回归阳明故里，其意义十分深远。

艺术品会“跟着人走”

　 故事是从失望二字开始的。一年前的2025年5月10日，日本大阪雅宝春拍会上，一幅王阳明行书手卷《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自作七言长诗）露面了。能收藏王阳明作品并让其返回故里，一直是项志峰的心愿。项志峰1962年生于浙江绍兴，2000年，他受同乡藏家影响踏入收藏领域。 随着藏品日益丰富，他开始思考这些珍贵文物的最终归宿，2016年，他筹建的华脉书画博物馆在绍兴正式开馆。书画博物馆收藏并展出了大量绍兴籍书画家、名人的手迹。王阳明是绍兴人，但绍兴没有一件王阳明的书法作品，这成了项志峰馆长的一个心结。

日本那件手卷，最后以1.09亿元人民币成交，较起拍价溢价272倍。项志峰失望而归。不到六个月后，游世勋先生来电，机会又来了。

　 作为拍卖行业的专业人士，游世勋的工作就是在全世界寻找优秀的书画作品。他说，艺术品挺奇怪的，它会跟着人走的，不只是你找它，它也会找你。所以从2025年5月日本那件王阳明手卷拍卖后，紧接着出现了第二件保存完好的王阳明书法作品，前后就隔半年而已。

　 游世勋记忆犹新，他说，2025年11月20号的时候，拍卖行认识的一位在美国纽约的姑娘，发来一张图片，让看看对不对。 游世勋一看说不得了，肯定是对的。他研究过王阳明的写字习惯，包括把字拉长，甩笔不收，笔笔带到。明代人写行楷的习惯跟清代人是不一样的。游世勋第一时间回复：盯住它，别让这件作品跑掉了。

　 这位纽约姑娘是读历史出身的，读历史出身的人特别会挖根掏底。拿货的时候前去拜访主人，才知道原来是中国台湾人，这件东西是1949年从大陆去的台湾，后又随着主人来到美国旧金山。签了约，要拿走的时候，主人摸着长卷说：哎呀保存你这么多年了，希望给懂的人、有心人去好好地保护你。

“滁山与我最多情”

　 一幅手卷，两首诗，涉及到安徽滁州、浙江绍兴两地山水风光。第一首诗名叫《龙潭夜坐》，作于正德九年春，当时王阳明43岁，来到滁州任太仆寺少卿，是副职，主要职责是给国家养马。由于公务清简，他常与弟子来到滁州琅琊山、让泉、龙潭一带夜游。山道中，王阳明与弟子们相互牵着臂，弟子们提出问题时，阳明先生便答疑解惑。他们环龙潭而坐，饮酒赋诗，彻夜欢歌，百十人歌声响彻山谷。王阳明对滁州感情很深，曾写有“滁州诗三十六首”，“滁山与我最多情”等诗句脍炙人口。

　 全诗以“夜坐”为线索，将山水情趣与圣贤怀抱熔于一炉，是其“心外无物”的绝佳注脚。首联“何处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声”从嗅觉与听觉入手，花香、溪声不知从何而来，却在夜色中格外清雅；颔联“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写尽孤独中的通透；颈联“草露不辞芒屦湿，松风偏与葛衣轻”最见气象，“不辞”二字，道破儒家担当，即便露水湿鞋、道路崎岖，亦不退避；尾联“临流欲写猗兰意，江北江南无限情”是全诗灵魂，个人际遇渺小如斯，转而升华为“江北江南无限情”。这“无限情”，是对苍生的悲悯，对道统的孤忠，也是心学“万物一体之仁”的终极流露，个人的不幸，终被对天下的深情所超越。

　 王阳明在滁州为官，历时6个月，临别时，弟子们依依不舍，一直送到乌衣，以至于王阳明动情地写道“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复来滁州……”

　“春风不改旧时波”

　 手卷诗名中，涉及到一个叫邹谦之的人。邹守益（字谦之），1511 年考取会元时，王阳明任同考官，后来邹守益正式拜王阳明为师。两人书信往来，无话不谈。嘉靖元年（1522年），王阳明父亲王华去世，他返乡丁忧（守孝）。此时，51岁的王阳明已历经风雨。邹守益得知老师回乡，专程到绍兴拜访，并住了月余。离别时，王阳明相送到浮峰下，怅然远望，久久不舍……

　 绍兴附近的浮峰，山不高，仅两三百米，此地也是王阳明往返杭绍中途休憩之地。浮峰原名牛头山，因古运河水面上昼夜温差起雾，山峰若浮在云端之上，被王阳明改成了浮峰并沿用至今。

　 诗名曰《夜宿浮峰次谦之韵》，看似一首闲适的山水诗，实则是其“心外无物”哲学的审美投射。起首“日日春山不厌寻”，并非单纯的游赏，而是主体良知与天地自然的同频共振。“野情原自懒朝簪”中的“懒”字尤为精妙，它不是对朝政的愤懑，而是一种摆脱功利束缚后的精神解放，当心灵已安顿于道，外在的功名爵禄便如浮云般“懒”得去拾取。

　 诗中勾勒出一幅动静相宜的世外桃源图，“石路草香随鹿去”的“随”字，写出了完全顺应自然本性的状态。全诗的点睛之笔在于尾句“却笑山僧亦有心”，既调侃了僧人刻意追求“空”与“无心”的执着，也暗含了阳明心学的核心立场——真正的圣贤境界，不是变成一块顽石，而是“心如明镜，物来顺应”。

　 嘉靖二年，王阳明已经52岁。这年的8月，一个名叫王荩（号亹庵）的人，来到绍兴拜访王阳明，他为什么来？从历史记载来看，二王之间交集并不频繁。王荩刚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他要北上去赴任的时候，顺道来看望阳明先生，虚心问学。王阳明欣喜之余，陪同游览浮峰，触景生情，并将他喜爱的两首诗书写于长卷相赠。目前史料中能找到的二王之间交往的直接记录主要集中在嘉靖三年（1524年）的书信往来和阳明赠送手书这两件事上。之后，这件珍贵的手卷离开了绍兴，开始了长达500年的漫游，最终又回到了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