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苏婉清的头发乱飞。她刚摆好姿势要和曾越泽自拍,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发青,最后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整个人坐在了石阶上。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屏幕朝上,碎了一道裂纹。我站在五米外的树丛后面,看着那道光刺进她眼睛里。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
曾越泽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比我预想中消失得更快。他往后退了两步,干咳一声,说了句“我先下去等你”,转身就走。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从树丛里走出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屏幕,放回她手里。
“婉清,”我说,“现在你知道了,你的爱情,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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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盯装修,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尾号3867的账户,取款25000元。
我愣了一下。那个账户是我给苏婉清办的副卡,平时买菜买衣服用,一个月她也就花个七八千。两万五,不是个小数目。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点杂,像是在商场里。
“婉清,你刚才取了两万五?”
“啊,对,”她顿了一下,“我妈那边要修水管,我得先垫上。”
“修水管要两万五?”
“你不信你自己去问。”她的语气有点冲,然后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过去。不是信了,是不想吵。我跟苏婉清结婚十年,我知道她的脾气——你越问,她越拧着来。
晚上她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某个商场包装盒。我扫了一眼,没问。
她倒是主动说了:“给妈买了个包,她生日快到了。”
我点点头:“嗯,应该的。”
但我心里清楚,岳母那个年纪,从来不用这种牌子。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苏婉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一小撮染过的黄头发,突然想起来,她以前是一头黑发,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刚从职校毕业,在商场卖化妆品。我去买东西,她给我推荐了一个最贵的面霜,我说太贵了,她笑着说:“没事,你下次再买。”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们结婚了。
我开装修公司,她辞了工作,说要做全职太太。
头几年日子苦,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住在租来的单间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她从没抱怨过。
那几年她总说一句话:“国栋,我不怕穷,就怕你没勇气。”
现在我不穷了,她却变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开始变的。
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两年。
她开始频繁往外跑,说是和朋友聚会、去美容院、回娘家。
每次出门都会精心化妆,有时候还会喷香水——她以前不喷的,说有股怪味。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总有一根刺,硌着疼。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些小动作。
她手机换了密码。
以前是她的生日,后来改成我不知道的数字。
她接电话的时候会避开我,走到阳台或者厕所去,压低了声音说几句就挂。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笑得很甜。
那是她很久没有笑过的样子。
我走过去,她立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上没什么事。”我说。
她起身去厨房热菜,我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暗着,但有一道白线,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那是她手指按出来的,急着翻面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经常回娘家,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人老了,小毛病多,我回去陪陪她。”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周末,我开车去了一趟岳母家。到了楼下,我没上去,坐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你在哪?”
“在我妈家啊。”她说,背景有电视的声音。
“妈呢?”
“在厨房做饭。”
“那我上去吃饭吧。”
“别别别,”她的声音突然急了,“今天妈说要包饺子,馅不够了,你改天来。”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走了。
她的谎话,说得很熟练。熟练到让我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2
我找了马慧芳。
马慧芳是苏婉清的闺蜜,开美容院的,四十多岁,干练精明,嘴巴严,但跟我关系不错。
早几年她老公出轨,我帮她介绍过律师,她就一直记着这个人情。
我请她喝茶,把事儿说了。
马慧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国栋,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就想听个答案?”
“我都能接受。”我说。
“那我就直说了。婉清最近确实不对劲。她来我店里做脸的时候,经常抱着手机傻笑。有一次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刷到好笑的视频。但我瞄了一眼,是微信聊天界面。”
“你没看到是谁?”
“没看到。但我注意到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外套,不是她平时那种风格,有点年轻,有点……骚气。”马慧芳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我认识她快二十年,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说。
但其实我不知道。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现在的苏婉清。
马慧芳又说:“国栋,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查出来了难受,查不出来更难受。你想清楚再做。”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买了行车记录仪,趁她出门的时候装在她的车副座下面。位置很刁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我开始翻她的购物记录。
她的淘宝账号连着家里的电脑,密码没改过——可能是她忘了改了。
我历史记录翻出去年一整年,发现那些她告诉我是“朋友送的”东西,要么没有物流信息,要么就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收货电话。
我把那个电话号码抄下来,用另一个手机号打过去。
响了两声,我就挂了,因为那个电话的彩铃是一首歌。
那首歌我很耳熟,是苏婉清今年年初在车上放了一整个月的。
歌词我记不全,就记得那句:“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那是放给谁听的?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干装修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偷工减料早晚会出事,所有的毛病都会露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她的通话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她和固定一个号码的短信来往很频繁,但我不可能看到内容,只能看到时间。
每天都有。
晚上十点后,中午午休,周末全天。
那个号码我查了一下,是移动一个普通号,没有什么特殊备注。
我又去找了马慧芳,把电话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号我知道。”她说,“是她们公司以前一个同事,叫曾越泽。这小子搞销售的,长得不错,嘴也甜,但出了名的……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他跟公司好几个女同事走得都很近,有老婆孩子的,还被人在停车场堵过一次。后来他自己辞职了。”
“他现在在哪?”
“听说自己开了个公司,也不知道干啥的。”马慧芳看着我,“国栋,这事儿我不该多嘴,但你要是真想查,别光盯着婉清,你把那个曾越泽的底摸一摸。这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堵,又喘不上气。
那天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车窗外下着小雨,雨刮一下一下地刮,把我的视线刮得模模糊糊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苏婉清推开局外的?
是那次她说去同学会,半夜两点才回来的时候?还是她新染了头发,我问她为什么染,她说是为了换个心情,我说你换个发型也行,她白了我一眼?
我想不起来了。
但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婉清还没睡,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进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工地有事。”我说。
“你最近回来都挺晚的。”她关掉手机屏幕,看着我,“国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秒,差点笑出来。
该问这句话的,不该是她。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进了浴室。水很烫,冲在我脸上,我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掉。但根本冲不掉。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响:苏婉清,你外面有人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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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收集证据。
不是想打什么官司,也不是想报复谁。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十年的婚姻,就算走到最后,我也要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我开始翻家里的账本。
苏婉清管钱,每个月的开销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以前我从来不看,因为信任她。但现在我翻出来了,一笔一笔对,发现很多账目对不上。
比如说今年三月,她记了一笔“买菜800”,但这个月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我装修一个酒店项目,累得要死,晚饭都是在工地附近随便对付的。
家里冰箱那个月几乎没开过火。
比如五月,她记了“水电费1200”,但我去查了缴费记录,那个月电费只交了三百多。
比如七月,她记了“给我爸买补品5000”,但岳父常年吃素,身体硬朗,从不吃补品。
零零碎碎的假账,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发现她偷偷取过一笔定期存款。
二十万,去年年底取出来的。
存折和身份证她都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那天我去银行拉流水,才发现那笔钱已经不在了。
我问她,她说:“哦,我拿去给我弟弟买车了。”
“买车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忙嘛,我就没打扰你。”
“二十万,你说拿就拿?”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再说了,我弟弟又不是外人。”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弟弟去年根本没买车。那笔钱去哪了?
我想起了马慧芳说的话——曾越泽自己开了个公司。一个新公司,需要什么呢?钱。
我当时脑子里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打电话给银行,查清楚了那笔钱的去向——转账,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主叫曾越泽。
二十万,转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而我老婆告诉我,她弟弟要买车。
我当时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低头看着那张转账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复看了好几遍。
银行的保安走过来问我:“大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真的累。十年的婚姻,我每天起早贪黑,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家,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给她好日子。结果呢?她拿着我的钱,养别的男人。
那时候我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苏婉清,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但我知道,光凭一笔转账,不能证明什么。她完全可以说那二十万是借给朋友的。我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我继续翻。终于,在我翻到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条被她删掉后从苹果手机的云备份里恢复出来的消息。
不是完整的聊天记录,只有一条。
是曾越泽发来的:“下周天气好,去爬山吧,我知道一个地方,人少,风景好。你带点钱,我们顺便看看那边的店面。”
时间是一个月前。
苏婉清回复了个字:“好。”
那个“好”字,彻底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打碎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秋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婉清,你把我的心,掏出来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碗排骨汤。苏婉清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有空做饭?”
“工地上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我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
她坐下,夹了一口菜,说:“味道挺好的。”
“那就多吃点。”我说。
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跟我一起睡了十年,吃了我十年做的饭,笑着叫我老公。但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她吃完饭后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送通知:来自曾越泽的一条微信。
我没看内容。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我知道真相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离婚,而是,我要怎么把这个婚,离得干干净净。
04
我开始做账单。
二十万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算起来,这十年我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我坐在书房里,翻出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银行流水、转账凭证、购物小票、支付宝消费记录、微信红包。
一笔一笔,对。
2014年,她弟弟结婚,我给了八万的礼金。
2015年,她说想学瑜伽,报了个两万的班,去了三个月就不去了。
2016年,她小姨子来城里找工作,住我们家半年,吃喝拉撒都是我出。走的时候她拿了五千块钱给她,说是“路费”。
2017年,她妈胃病住院,我垫了三万块。后来我问她还,她说“分什么你我”。
2018年,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包,两万八。
跟我说是打折的,原价三万,打了九折。
但我在她衣柜里看到那个购物袋,上面贴着原价标签——明明是打七折的。
2019年,她跟她同学合伙开了个服装店,投了十五万。
三个月后店关门了,她说钱亏了,连本都没收回。
我当时没多问,但现在想起来,那十五万,到底去哪了?
2020年,疫情那一年,公司差点撑不下去。我那一年几乎没有给她零花钱。但她该花的照花,一分没少。那一年她取了我的定期存款。
账越记越多,数字越滚越大。
一百二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些钱,是我起早贪黑,一个工地一个工地跑出来的,是捏着鼻子陪客户喝酒喝到吐换来的。是我的血汗。
而她呢?拿去养别的男人。
我把那份账单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那天晚上,苏婉清回来说:“国栋,我周末要回我妈家。”
“又回?”我说,“上周才回去过。”
“我妈腿不舒服,我要回去照顾几天。”
“那要我陪你吗?”
“不用不用,”她摆手,“你在家看家吧。对了,家里的现金还有多少?”
“保险柜里还有二十来万,准备明天给工人发工资的。”
“哦。”她说,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有一种直觉,她这次回去,不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客厅灯亮着。我走出去,看到苏婉清穿着出门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这么早?”我皱眉。
“赶早班车,车票便宜。”她说。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住两天就回来。”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像蜻蜓点水。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水味,是新的。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她拎着箱子出门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立刻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很快出现在楼下,但她没去公交站,而是上了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车。
一辆白色的大众。驾驶座坐着一个男人。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一看——那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在对苏婉清笑。
那就是曾越泽。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慌。我早就猜到了,她这次不会回娘家。她去爬山的。这是她跟他的约会,是他说的“人少,风景好”的地方。
我抄起车钥匙,冲下楼。我不能让他们发现。但我必须跟着。
我远远地跟在那辆白色大众后面,一路出了城。上了高速,往邻市方向走。我看着导航,这条线通向一个风景区——天柱山。
一路上我的心很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我知道山雨欲来,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小时后,白色大众进了景区停车场。我把车停得远了些,看到苏婉清下了车,和曾越泽并肩往售票处走。她还挽上了他的胳膊。
那一刻,我就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但我没有喊,没有哭。
我等那根捅进去的刀,变成一把刀柄,让我能握住它。
我开始爬山。
比他们早一步出发,走的是野路。
山路陡,但我不在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比他们先到山顶。
我要在那个最高处,等着他们。
我要亲眼看着她,看到我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时,脸上的表情。
她永远不会知道,我爬这趟山的心情,比任何一次去工地都认真。
因为这一趟,我要把十年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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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比他们早到了将近四十分钟。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躲在几棵松树后面,能看到观景台的全景。我打开手机,调出那张120万的账单明细。
截图,保存。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这样的风景,原本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来看的。
但我等来的,不是浪漫。
半个小时后,苏婉清和曾越泽的身影出现在登山道的尽头。
她先上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
曾越泽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瓶水。
“累死我了。”苏婉清坐在观景台的石凳上,拍着胸口。
“这才走多久,”曾越泽笑着递给她一瓶水,“体力不行啊。”
“人家是女的嘛。”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那种笑,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那个笑容曾经是我的。那个眼睛弯弯的样子,曾经是我才能看到的。
曾越泽走到她身边,拿起手机:“来,合个影。”
苏婉清靠在栏杆上,摆了个姿势,笑得灿烂。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按下了发送键。
她低头看手机。笑容还在脸上,但慢慢凝固了。
她点开那条消息,看到那张图片,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滚动,看到底有多少条记录。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然后发青,嘴唇哆嗦起来。
“怎么了?”曾越泽凑过来看。
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比我预想中消失得更快。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干咳一声:“婉清……这个,这个是他查出来的?”
苏婉清没说话。她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坐在了石阶上。
“婉清,你别慌,”曾越泽说,声音有点虚,“你先把这事解释清楚嘛,就说……就说这是你娘家借钱,不是什么大事。”
苏婉清抬头看他:“你觉得他信吗?”
“那你也不能说是我啊!”
“我没说。”
“那你赶紧把手机给我,我跟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苏婉清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越泽,你怕了吗?”
曾越泽没有回答。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假装看了一眼,然后说:“我下去接个电话,公司那边有点急事。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就走。
苏婉清叫了一声:“曾越泽!”
他没有回头。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往山下冲的。那个说要跟她一起“看店面”、说要一起开公司、说会离婚娶她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山顶,一个人。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发的那张账单。
我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拳,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婉清。”我说。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我说,“只是你没有看见我。”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根本止不住。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只哆嗦,发不出声。
我看了一眼她手机上的账单,那张我从半夜两点做到凌晨六点、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明细表,清晰得像一把刀。
“看见了吗?”我说,“那是你这些年花的,和转走的。”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怨你花钱,”我说,“我怨你花了,还骗我。”
“国栋……”她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弱,“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往下看去。山很高,路很长。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工人:“老张,工资的事再等我两天,这周末之前,我一定给你结清。”
老张说:“董老板,你别急,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她还瘫坐在石阶上,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我说:“你打不打那个电话?”
她愣了一下:“打什么电话?”
“打曾越泽的电话,告诉他,让他上山来。他把你扔在这里,你还要替他瞒着吗?”
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拨了曾越泽的号。没人接。又打。
还是不接。
再打。
已经关机了。
她把手机举在我面前,屏幕上映着她满脸的泪痕:“他关机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我结婚了十年。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过。
她说过她不怕苦,要跟我过一辈子。
最后,她为了一个男人,拿走了我的家底,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救了。至少,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被骗了。
“婉清,”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下山以后我们去办离婚,你净身出户。那二十万,我可以不追究。”
“第二。”
“第二,你现在报警。说他诈骗。你去派出所做笔录,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陪你把官司打完。打完之后,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在脸上流成了河。
“你选哪一个?”
06
她没有立刻回答。
山顶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泪水把发丝糊成了好几缕。她低头抽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选第二个。”
我说:“你确定?”
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骗了我。不是骗了我钱,是骗了我的人。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就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110。
我听着她跟接线员说话,声音抖得厉害,但说得很清楚:“我要报警,我被诈骗了,金额是二十万。”
接线员问她现在在哪。她说在邻市天柱山景区,山顶观景台。
“他们让我等一会,说附近派出所的人会来。”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好。”我说。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抽出一张擦眼泪,擦了几下,纸巾就湿透了。
“是我糊涂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回应。
“他跟我说他要开公司,缺启动资金。他说公司起来以后,给我股份,让我当老板娘。他说他会离婚,然后我们在一起。”
“你信了?”
“我信了。”她苦笑了一下,“我想证明点东西。不是钱,是……我觉得自己能干点事。”
我看着远处的山,没有说话。
“国栋,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往外面跑吗?”
“我不关心。”
“因为你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说累。吃饭的时候不看我,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我。你给我的,只有钱。”
“我给你钱,是因为我信任你。”
“可我要的不只是钱。”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他们问了基本情况,又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对视了一眼。
“这案子不小。”其中一个说,“你们两个,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吧。”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苏婉清前面。她的步子很慢,像是腿还没缓过来。我也不催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突然叫了我一声:“国栋。”
我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我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真相的。”
她没再说话。
到了派出所,苏婉清把整个事情都交代了。她讲的时候眼泪一直流,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年轻的民警听着,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跟他是去年认识的,是我原来那个公司的客户。他说自己开公司,条件挺好的。后来加了微信,开始聊工作,后来……就什么都聊了。”
“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说他们要离婚了。说只要有钱,就能开公司,就能给我一个未来。”
“我信了。我转了二十万给他。他说是借的,但我没让他写借条。”
“他还答应带我爬山,说要跟我看店面,说要在那边开分店。”
民警问她:“他没有还钱的意思?”
苏婉清摇摇头:“他从来没提过。”
民警又问:“除了你,还有别的受害者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可能还有。”
那对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去打了个电话。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句话也没说。苏婉清做完笔录以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还生我的气吗?”她问。
我摇摇头。
“不是不生气。”我说,“是气过头了,不知道该怎么气。”
她低下头:“我知道。我错的太离谱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我说:“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出了派出所大门。
秋天的晚上很凉,风吹过来,她的单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我脱了自己的外套扔给她:“穿上。”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子在高速上跑着,两边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退。她靠在后座上,像是睡着了。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角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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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婉清进门以后没有去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茶几上的一个茶杯发呆。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不睡觉?”
“睡不着。”她说。
“那你就坐着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躺着翻了一会儿,又看到那张账单的截图。放大,一笔一笔地看。
四十万那笔,是那家服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