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电话铃响。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夏令营紧急联系”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晨晨压低的声音炸开:“妈!我找到了!就是他要当我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小朋友,你拿错我手机了吧?”
那个声音像山涧滚下来的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挂断,整个人靠在床头,后背全是冷汗。
八年了,这个声音我一次都没忘过。
可他不是应该在部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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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暑假刚开始,晨晨就缠着我要报夏令营。
“妈,我们班王浩去了,他说可好玩了!”
我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多少钱?”
“一千八。”
我的手停在计算器上。一千八,够店里半个月的房租了。
晨晨看出我的犹豫,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晃:“妈,我就去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乱花钱。”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从不乱要东西,就这一次,我还能不给?
“行行行,明天去报名。”
晨晨高兴得跳起来,在店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妈,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我愣了一下。下午进的货堆了一地,我忙着上架,确实忘了吃。
晨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是早上我塞给他的那种:“我留着呢,没吃。”
我看着那个被压得有点扁的面包,鼻子一酸。
这孩子,跟他爸一点都不像。
说到他爸,离婚三年了,唐海波来看晨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都是空着手,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走之前还要跟我说:“可欣,我看你店里生意不错啊,最近有没有攒点钱?”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我懒得搭理他。
那天晚上,我给晨晨收拾行李。衣服、牙刷、毛巾、防晒霜,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
晨晨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突然说了一句:“妈,你别给我爸找了。”
我手一顿:“怎么了?”
“他不好。”晨晨低头玩着手指头,“他都不来看我。”
我没说话。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八岁的孩子解释。
晨晨又抬起头:“妈,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被他问懵了:“什么什么样的?”
“新爸爸啊。”晨晨一脸认真,“我在电视上看的,人家妈妈都找新爸爸。”
我哭笑不得:“你个小屁孩,操这么多心干嘛。”
晨晨不依不饶:“你说嘛,你说嘛。”
我想了想,随口说:“会保护人的吧。”
“还有呢?”
“还有……”我笑了,“会给你系鞋带的。”
晨晨点点头,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笔记。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晨晨,妈妈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你就好好玩,开开心心的就行。”
晨晨看着我,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他听进去了。
现在想想,这孩子从小就倔,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到营地门口。
晨晨背着比他还大的背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小脸兴奋得通红。
“晨晨,听老师的话,别乱跑,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妈!”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了拉我的衣角:“妈,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
他说完就跑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营地门口,哭笑不得。
02
夏令营在城外凤凰山脚下一个废弃的小学改造的场地里。
报名时我看过宣传单:“山野少年户外成长营”,说是让孩子们体验自然、学会独立。
那个负责接待的男老师看起来挺靠谱的,三十出头,说话沉稳。
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嘴:“安全有保障吧?”
那个老师说:“放心吧,我们总教练是退役军人,带过几百个孩子了。”
我放心了,交了钱,签了安全协议。
第一天晚上,晨晨没打电话。
我没怎么在意,想着孩子玩累了,肯定睡得早。
第二天晚上,还是没动静。
我有点想他,但也没多想。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店里特别忙,我理货理到晚上十一点多。
超市门已经关了,我在收银台后面看账本,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座机号,尾号三个八,应该是营地的电话。
我接起来:“喂,晨晨?”
“妈!是我!”
晨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咋还没睡?”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晨晨的声音兴奋得发抖,“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新爸爸!”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瞎说什么呢?”
“真的!妈,我观察了三天,觉得他最好!”
我深吸一口气:“晨晨,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妈,你别急,我给你发照片。”晨晨说完就挂了。
不到十秒钟,微信响了。
晨晨发来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迷彩T恤,正在弯腰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身形很高大,肩膀宽宽的。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冒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但我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随后晨晨又发来一条语音:“妈,怎么样?帅不帅?”
我没回。
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个背影一直在脑子里转。
但我告诉自己,别想了,肯定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我给营地打电话,想找晨晨问清楚。
接电话的是个女老师:“您好,这里是山野少年营,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李晨晨的妈妈,我想跟我儿子说句话,可以吗?”
“不好意思啊,早上是训练时间,中午午休的时候让他打给您,可以吗?”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却一直悬着。
中午十二点半,晨晨的电话准时来了。
这次用的是手机,应该是借老师的。
“妈,你收到照片了吗?”
“收到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男的是谁?”
“是沈教练!他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打三个!”
“你怎么知道他能打三个?”
“我今天早上看到的。”晨晨压低声音,“有个家长来找麻烦,说孩子脚崴了,要赔钱。沈教练没说话,就看了那个家长一眼,那个家长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沈教练就去帮崴脚的小朋友揉脚了,还会按摩呢。”
我听晨晨说得眉飞色舞,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太好骗了。
“晨晨,妈妈跟你说了,那是开玩笑的话,你别当真。”
“妈,我没开玩笑。”晨晨的声音突然认真了,“我觉得他真的合适。”
“你怎么知道他合适?”
“因为他对我好啊。”
“对你好的人多了去了。”
“不一样。”晨晨想了想,“他会蹲下来跟我说话,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不像我爸,每次说话都是低着头玩手机。”
我愣住了。
这孩子,到底还有多少心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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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完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晨晨那句“他会蹲下来跟我说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这孩子,太缺父爱了。
离婚三年,唐海波来看他的次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有时候我在想,晨晨是不是在我面前装坚强。
他从来不说想爸爸,也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只有在半夜,我有时候起来喝水,能听见他在梦里叫“爸爸”。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孩子的梦话。
现在看来,是我太粗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晨晨的话,还有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我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
光线太暗,脸看不清楚,但那个背影……
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但又觉得不可能。那个人应该还在部队,不可能在这里当什么夏令营教练。
最后我告诉自己,别想了,不然明天去营区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把店门关了,骑着电动车去了凤凰山。
营区大门是个铁栅栏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山野少年户外成长营”。
我把车停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步,旁边站着一个男老师,背对着我。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站姿。
那个背影转过来,朝营房那边走了。
我没看到正脸。
但那一刻,我手心开始出汗。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营区后门时,看见一辆洗车行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牌号很眼熟。
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没错,是唐海波的。
唐海波在县城开了个洗车行,就在凤凰山脚下那条街。
但问题是,他的车为什么会停在营区后门?
我没多想,骑着车回店里了。
中午正在忙,保卫室的王大爷进来了。
“可欣,有人让我给你送封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应该是当面给的。
“谁送的?”
“一个男的,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说认识你,让我转交给你。”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别在营区乱晃。”
手写的,字迹潦草。
我的心沉了一下。
谁写的?唐海波?还是别人?
他为什么要监视我?
那个信封在我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被我塞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但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04
营地开放日定在周五。
晨晨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了。
“妈,你一定要来!我们要汇报表演!”
“来,一定来。”
“那你化好看的妆!”
“行行行。”
晨晨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笑了,这孩子,跟个小大人似的。
开放日那天,我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
这是我三年前买的,离婚后就没怎么穿过。
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点细纹了。
这几年操劳,确实老了不少。
到了营区,门口停满了车。很多家长都来了。
操场边上搭了凉棚,摆了塑料凳,家长们坐了一排。
晨晨穿着一身迷彩服,站在队列里,小脸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得很。
看见我来,他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坐在最后一排,想低调一些。
孩子们开始汇报表演了,排队列、站军姿、唱军歌。
晨晨站在第一排中间,喊得最大声。
我拿着手机拍他,心里又骄傲又心酸。
这孩子,太争气了。
汇报表演结束,是家长参观时间。
晨晨跑过来拉着我:“妈,我带你去看看营区!”
他拉着我在营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宿舍、食堂、活动室。
我问他:“那个沈教练呢?”
晨晨的眼睛亮了:“他在那边,我带你去找他!”
他拉着我的手,穿过人群,走到操场另一边。
那里摆了几张桌子,几个男老师坐在那里,家长们围了一圈。
晨晨指着中间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妈,就是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正好抬起头。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张脸,我怎么可能忘记。
沈高澹。
他黝黑了很多,下巴上有一道浅疤,是八年前没有的。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沉,像一潭深水。
他看见我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水洒出来,溅在桌面上。
晨晨拉着我走过去:“沈教练!这是我妈妈!”
沈高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
晨晨在旁边叽叽喳喳:“沈教练,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改天你到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沈高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赶紧说:“晨晨别瞎说。”
晨晨不乐意:“我没瞎说,是真的。”
沈高澹笑了,笑得很淡:“晨晨是个好孩子,很听话。”
“谢谢。”我硬着头皮说了两个字。
空气有点尴尬。
还好旁边的老师喊他过去帮忙,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晨晨拉了拉我的手:“妈,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妈不知道说什么。”
“我觉得他挺帅的。”晨晨说。
我苦笑了一声。
晨晨,你不懂。
有些人是不能碰的。
一碰,就是旧伤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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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晨晨已经睡着了。
我把那张泛黄的照片翻了出来。
那件军装外套还在柜子底层压着,叠得整整齐齐。
八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天晚上,我从超市下班,走夜路回家。
经过一条巷子时,被三个小混混堵住了。
他们喝了酒,说话不三不四的。
我吓得腿软,想跑,但巷子另一头也被堵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进来。
三下五除二,把三个人全打趴了。
那个人就是沈高澹。
他把我护在身后,回头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声音都在抖。
他带我走出巷子,在路灯下站定。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高挺,眼窝深深。
我这才看清,他穿着一身军装,肩膀上别着肩章。
“谢谢你。”我的声音终于稳下来。
“不客气,你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在路灯下看着他背影走远。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遇,不会再见面了。
但第二天,我又在超市门口碰见了他。
他来买东西,认出了我。
我们聊了几句,才知道他部队就驻扎在县城边上。
之后,就渐渐熟悉了。
他说不上多话,但每次见我,都会问一句“吃了没”。
是那种很笨拙的关心。
我说喜欢那件外套,他回去就拿了件新的,塞给我。
“部队发多了。”
我笑了,没拆穿他。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路过那条巷子。
他突然说:“那天我要是没出来巡逻,你就危险了。”
我问他:“你每天晚上都出来巡逻吗?”
他嗯了一声。
我问为什么。
他说:“看不惯有人欺负老百姓。”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部队找他,想请他吃饭。
传达室的老班长告诉我:“他昨天晚上退役了,走了。”
我说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
老班长没多说,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保重。”
我站在军营门口,从早上等到天黑。
他始终没有出现。
唐海波就是那天给我送的伞。
“别等了,这种人不会为你回来的。”
我当时不知道唐海波说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事跟他有关。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沈高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嘴里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拼命想靠近他,但路越走越长。
我怎么都走不近他身边。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接晨晨回家。
营地里很热闹,孩子们三三两两在收拾东西。
晨晨抱着他的背包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
“妈!我在这!我这几天表现可好了,沈教练还表扬我了!”
我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晨晨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去。
“妈你等一下,我有东西忘拿了。”
他跑进营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我看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藏到身后。
“拿的什么?”
“没什么。”
我没多问,拉着他往外走。
经过操场时,沈高澹正站在门口送孩子。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本来以为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但晨晨突然停下来了。
“沈教练,你要不要到我们家吃饭?”
我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了:“晨晨!”
沈高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改天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晨晨伸出小拇指,“拉钩钩!”
沈高澹看了我一眼,蹲下来,跟晨晨拉了钩。
我站在旁边,全身都不自在。
回家的路上,晨晨一反常态地安静。
我问他:“今天咋这么乖?”
“妈,我回去跟你说。”
到了家,晨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沈高澹站在路灯下的背影。
我愣住了:“这照片你哪来的?”
“我在沈教练的枕头底下发现的。”晨晨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龄的认真,“妈,你说你不认识他,为什么他会有你的照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妈,他在营地里经常看这个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沈高澹还留着这张照片?
他为什么要留?
这八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晨晨,你把这个照片放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大人的事,你不懂。”
晨晨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妈,你是不是不要新爸爸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去找他?”
晨晨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知道你辛苦。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开店,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你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你就是想省钱供我读书。”
“我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沈教练是好人。”
“他能让我开心,也能让你开心。”
晨晨抱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相纸上。
我把他搂在怀里,眼泪也忍不住了。
“妈,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我抱着晨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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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晚上,我就把晨晨送去了我妈那里。
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凤凰山的方向去了。
营地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沈高澹住的那间小木屋还亮着灯。
我在门口停了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敲了门。
门开了,沈高澹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要个答案。”
他没说话,侧身让我进了屋。
小木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几件迷彩服。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
是那张路灯下的照片,放大了,装进了相框里。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是晨晨写的:“沈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我妈妈很好的。求求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沈高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这八年,都去哪了?”我的声音在抖。
“我退役后,回了老家。”他的声音很轻,“家里没什么人了,我就在这里租了个地方住。”
“后来那边开发,我就来营地带孩子了。”
“那当初为什么要走?”
沈高澹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告我作风问题,说我对女兵不正经。”
“部队让我选,要么接受调查,要么退役走人。”
“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让那个女兵为难。”
“所以我就走了。”
“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起码应该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担心。”沈高澹说,“也怕你失望。”
“你知道我那天在门口等了你多久吗?”
“我知道。”
“你知道唐海波是怎么说的吗?”
“知道。”
沈高澹的声音更低了:“他跟我说,你嫁给他了,让我别再来找你了。”
“我信了。”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我退役那天。”沈高澹说,“他找到我,说你已经是他女朋友了,让我死了这条心。”
“我本来就不想拖累你,我就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他骗你的。”
沈高澹看着我:“晨晨都告诉我了。”
“那个孩子,比你想象的要聪明。”
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了。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疑问,八年的不甘。
全在这一刻涌出来了。
沈高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可欣,对不起。”
“这八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擦了一把眼泪:“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沈高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桌子上那张照片,看着晨晨写的那张字条。
“我想把那年欠你的,补回来。”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八年前救过我一次。
八年后,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这是缘分,还是命运。
但我决定,赌一把。
08
周一早上,我把超市的钥匙交给了我妈。
“妈,你帮我看几天店。”
我妈瞪大眼睛:“你要去哪?”
“去办点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我妈还想问什么,晨晨在旁边偷偷笑了。
他早就知道了。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档案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沈高澹退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查了八年前的档案记录。
找到了那件事的关联人物。
唐海波的表弟,叫唐杰。
当时是部队的文书。
唐杰在部队待了三年,因为盗窃未遂,被处分过。
后来退役了,现在在省城开火锅店。
我找到了唐杰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谁啊?”
“唐杰,我是李可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找我干嘛?”
“我想问你一件事,八年前关于沈高澹的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冷下来了,“那你知不知道,你表哥唐海波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他最近投资了个洗车店,亏了几十万。现在整天盯着我那块拆迁地。”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因为沈高澹退役的事,是你做的假证。”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证人。”
“谁?”
“你当年那个战友,赵刚。他已经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赵刚是假的,我压根没见过这人。
但这种时候,赌的就是心理战。
果然,唐杰慌了。
“你……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肯定。
唐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说,“我要你把真相说出来。”
“如果我说了,我能怎么样?”
“你说了,我就不追究你。”
唐杰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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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天后,我和沈高澹去了省城。
在一家川菜馆见了唐杰。
他比八年前胖了很多,肚子都出来了。
看见沈高澹,他低下了头。
“哥,对不起。”
沈高澹没说话。
唐杰坐在那里,哭了起来。
“那年唐海波来找我,说沈高澹抢了他女朋友。”
“他说让我帮忙整一下沈高澹,让他退役就行。”
“我没想那么多,就做了个假证。”
“哥,我知道错了。”
“这些年我一直睡不好,总觉得对不起你。”
沈高澹看着他,声很平静:“那个女兵呢?”
“我没害她,就是造了个谣,说她跟沈高澹有关系。”
“后来她调走了。”
“她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记得了。”
沈高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唐杰在后面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高澹的背影。
那个曾经挺拔得跟松树一样的男人,肩膀微微塌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被人算计了这么多年,谁能好受呢?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
走到半路,沈高澹突然说了一句话。
“可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错过多少才算完?”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在问我,也是在问自己。
10
事情传得很快。
一个星期后,唐海波被抓了。
他除了陷害沈高澹,还有洗钱的事。
两罪并罚,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晨晨知道了,没哭,也没闹。
只是在我面前说了一句:“妈,这下好了。”
我抱住他,什么都没说。
生活还是要继续。
超市照常营业,晨晨照常上学。
变化也不是没有。
比如,沈高澹开始在周末来我家吃饭。
每次来,他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给孩子买的书。
晨晨跟他越来越亲,一口一个沈叔叔叫着。
我看着他俩在院子里踢球,心里暖烘烘的。
有一天晚上,晨晨问了我一个问题。
“妈,沈叔叔会永远陪我们吗?”
我摸着孩子的头发:“会。”
“他真的会?”
“真的。”
晨晨开心地笑了。
后来,沈高澹辞了营地的工作。
在超市隔壁开了家户外用品店。
招牌是“山野遇见”,门面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开业那天,晨晨跑去帮忙搬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我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今天要进什么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平淡,也安稳。
有一天黄昏,沈高澹站在两家店的门口,看着夕阳。
我正蹲在店门口给一盆绿萝换土。
他忽然说:“可欣,你说当年要是没有那么多事,咱们是不是早就……”
我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那就没有现在了。”
他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晨晨在作文本上写了一篇东西。
题目叫做《我的家》。
我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的家有两个人,妈妈和沈叔叔。”
“不对,是三个人,妈妈、沈叔叔和我。”
“妈妈说,这就是家。”
我悄悄把本子合上,放回他的书包里。
有些事,可能真的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院子里。
厨房里传来沈高澹炒菜的声音,晨晨在客厅写作业。
我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
“今晚吃什么?”
“你爱吃的红烧肉。”
“沈叔叔,我也要吃!”
“都有,管够。”
我笑了。
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吧。
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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