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乌造“机”记

高速旋转的阴阳螺杆精密咬合，将寻常空气压缩成澎湃动力，一台台看似普通的空压机，正是现代工业离不开的“动力心脏”。这颗“心脏”，也是江西省赣州市寻乌县工业产业的动力引擎。

10年前，这座位于江西南部的山区边陲小县，还深陷于“无技术、无配套、无专业工人”的“三无”困境。如今，每10台国产空压机就有1台产自这里，寻乌已成为区域空压机产业集聚度高、配套齐全的核心基地。

因地制宜 选准赛道

寻乌，地处赣闽粤三省交界。这座山区小县曾长期被贴上“偏远、落后、工业空白”的标签。“谈农业，谈一天；谈工业，一支烟”。回想起10年前，时任寻乌县工信局局长的赖学洪十分感慨：“那时，这里果农居多，干部群众不懂工业、不愿干工业、不会干工业。起初我们去招商，自己都不知道跟别人讲有什么好。”

寻乌工业的困境，源自一连串的“无”。境内大面积山地丘陵，山路蜿蜒曲折，不通高速、没有铁路，虽靠近粤港澳大湾区，却因交通不便无法发挥这一优势；工业几乎是空白状态，全县仅28家规上企业，清一色的钢铁厂、红砖厂、陶瓷厂、采砂场等，大多是高耗能、高污染、低附加值企业，无任何装备制造、机械加工基础。

面对“无”，寻乌寻找破局的法宝。作为寻乌调查发生地，“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就是寻乌的传家宝。“有困境就会有困惑，有困惑就要通过调研解决。”赖学洪说，“发展什么，不发展什么，刚开始我们也不懂，但我们甘当小学生。”

寻乌迈出的第一步，是组织专班深入走访大湾区上百家企业。一边调研，一边站在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角度审视自己；一边算账，一边从实际出发摸索发展路径——

第一笔账，算的是环境账。寻乌位于东江源头，一泓清水从这里一路向南，逐渐奔腾浩荡，最终成为滋养珠三角和香港同胞的东江。寻乌水质好坏，直接决定下游数千万人的饮水安全。碧水保卫战下，环保成为工业发展的一道红线。在寻乌，陶瓷等高污染产业，排放大、粉尘重、废水风险高，已经逼近环境承载极限，这条路不能继续走下去。

第二笔账，算的是能耗账。寻乌是个能源小县，既无煤炭、石油、天然气等资源，也无大型火电厂、水电站、风电站等能源产出。昔日仅一家钢铁厂，一个月就能“吃掉”全县用电量的大头。能源问题倒逼寻乌淘汰高耗能的旧产业，锁定低能耗的绿色产业。

第三笔账，算的是发展账。“我们也去调研过电子信息产业，但很快就不考虑了。”赖学洪告诉记者，寻乌常住人口仅28万人，青壮年劳动力大多前往珠三角地区务工。电子信息产业虽然前景好，但组装环节用工密集、中高端环节专业人才需求大，不符合寻乌的劳动力实际。要想实现长远发展，产业选择必须坚持“小而实、小而专”。

账一笔笔算清楚，选项一个个排除，范围一点点收缩。当大家掰着指头数完，“空压机”这个答案浮出了水面。

从用工需求来看，空压机制造不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契合寻乌劳动力条件。从市场前景来看，作为“工业之肺”，只要有工厂就离不开空压机，需求保持稳定，就能为县域工业筑牢长久发展根基。从绿色环保来看，空压机产业低排放、零废水，完全符合东江源头环保要求，是实打实的绿色产业。

更关键的是，对一个小县城来说，空压机具有从零开始的可能。空压机有16个核心零部件，产业链相对较短，关键环节容易补齐，而且中低端产品的技术难度并不算高。从这里起步，快速做产量、做规模、做链条，是务实可行的选择，后续向高端化过渡也较为平稳。

2021年，寻乌县领导班子换届，空压机产业继续被确立为首位产业。新上任的寻乌县委书记蓝贤林坦言，赛道窄有窄的好，小县城经不起折腾。培育产业要跟精准扶贫一样，一任接着一任干，一锤接着一锤敲。既然认定，就要一直干下去。越是起步追赶，越不能急躁，要打实基础，用笨方法做好东西。

这一坚持，最终换来实打实的增长。“十四五”期间，寻乌地区生产总值从102.68亿元跃升至168.84亿元，年均增速7.2%，位列全市第一。工业营收从2021年的70.6亿元跃升到2025年的143.16亿元，工业对经济的贡献率达44.8%。以空压机产业为重心，寻乌的工业脉搏正在有力跳动。

抓住机遇 深化合作

长久以来，寻乌干部群众熟稔农业、深耕果业，对工业普遍存在一种“不敢学、不敢闯、不敢试”的保守心态。认知上的不解，行动上的犹豫，成为横亘在空压机产业发展面前的一座大山。

“寻乌工业要想有突破，必须先来一场思想解放，要走出去学习！”蓝贤林一语点破，跟谁学？跟身边的深圳学。

2019年1月，《深圳市与寻乌县支援合作工作方案》印发，寻乌与深圳牵手结缘，建立对口支援合作关系，成为江西省唯一由深圳出台正式支援合作方案、最早结对的县。

革命老区的振兴梦想，遇上粤港澳大湾区的产业转移浪潮，寻乌抓住了这个重大机遇。寻乌开启“百名干部进驻项目、百名干部进驻湾区”专项行动，分批选派干部到深圳机关、街道、园区、企业跟岗学习，沉浸式学理念、学方法、学作风。

如今，每每遇到工作中的难题，寻乌县发展改革委副主任陈盛财都会这样问自己：“如果是深圳的干部会怎么办？”在深圳挂职学习交流的一年时间，湾区思维为他打开了很多工作思路。回寻乌之后，用湾区思维办成的第一件事，与物流有关。

以前，寻乌空压机产业物流难题一直让人头疼。刚开始产量不高，物流企业期望能攒到更多订单再发货，导致时效性很差，还一度存在收费高、服务不佳等问题。起初，寻乌投入400万元补贴物流专线，用真金白银给企业减轻负担。想法很好，却没有取得理想效果。湾区思维告诉他，要用市场化思路。陈盛财带队深入物流企业开展大量调研，核算每条路线可维持运营的基准成本。

调查研究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是“一朝分娩”。寻乌一改以往给企业固定直接补贴的模式，面向全国物流企业公开招标，提出“当天发车、48小时送达”与“县内上门送货和揽件”两大核心要求。同时，还通过企业打分方式对物流企业进行监督。如今，寻乌已开通7条物流专线，成本下降近四成，各专线测评满意率均在95%以上。

“过去我们总觉得，县域发展要布局多个产业才够稳妥，亲眼见到大湾区的实践后才明白，专心做精、做深一个特色产业，打造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核心竞争力，同样能闯出广阔天地。”寻乌县商务局招商服务中心主任潘德祥说，“对空压机这个赛道，我们越来越有信心！”

观念之变催生行动之变，寻乌对标湾区学习法治化、市场化、项目化方法论。从不愿干到抢着干，从不会干到创新干，从深圳学习回来的干部有了新思路和新作为。

截至目前，寻乌已选派206名干部赴深圳驻点学习，超三分之一的干部在深圳工作过半年以上。这群“取经者”将湾区经验转化为寻乌发展“加速器”，成为老区振兴最活跃的“生力军”。

思想转变的不只有干部队伍，这股热潮还悄然改变着当地群众。

“五一”假期前后，寻乌县在县城最热闹的地段——粤客隆广场举办系列招聘会，仅4月29日一天就有12家企业提供400余个岗位，招工主体七成以上是空压机企业。今年39岁的方梅在各个窗口认真咨询、对比，准备找个工厂上班。“种果6年，前3年一直投入，2年保本，仅1年盈利。与其靠天吃饭，不如去工厂里多赚一些，这个更稳定。”对她来说，空压机产业的发展，让自己看见了“种果”之外另一种踏实增收的生活模样。

一场场招聘会搭建起企业和求职者的桥梁，与职业院校联动培养数千名“订单班”学生，园区工作人员凭厂牌免费乘车……一系列举措落地生根，昔日面朝黄土的果农，陆续走进现代化厂房，干事创业的热情在全县上下涌动。

“共富不能‘等靠要’，发展经验学过来。对深圳先进做法和经验的学习思考，会沉淀为寻乌长久发展的底气所在。”蓝贤林说。

7年携手深耕，深寻合作的价值早已超越事务协作，完成了观念的同频、志气的共鸣、信心的同向。

亲商招商 聚链成势

寻乌县商务局局长陈志鹏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列了27家企业的信息。“这些都是在等待回复的企业。现在瞄准的这家，将为空压机产业补上关键一环。”他拿笔在一家江苏企业信息上画了个圈。

从当年的招商“难进门”，到现在的企业等消息，10年时间，寻乌凭什么能做到？已落户的企业家们有发言权。

空压机企业要用到大型生产设备，需要大面积厂房。不少企业家们之所以选择寻乌，首先看中的是厂房。“10年前，我的广东房东教会我一个手势。”泛宇科技总经理安国展翻转手掌，边比画边说，房东吃准了你的设备不好搬走，手掌翻个面，意思是租金翻一番。有同样感受的还有洛锡实业总经理罗胜辉，他说：“企业发展有很多要素，但要我看，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厂房。”

但仅仅这一项优势显然不够，毕竟无技工、无物流、无配套的劣势依然存在。究竟还有什么能打动企业？

提到最初的选择，江西荣霸机械有限公司董事长赵德荣想起了招商队员说出的一口纯正客家话。“同为客家人，讲话很亲切，我们龙岩与寻乌的语言是相通的！”在他看来，或许最初的选择掺杂了不少感性因素。

落下来了，关键是如何稳得住？第一批落户寻乌的空压机企业家们的顾虑是，选择寻乌，不仅要计算成本优势能否填平“三无”的劣势，还在于这些劣势能不能在后续发展中解决好。

寻乌做到了！

基础设施方面，企业缺厂房，寻乌两年内建成了80万平方米标准厂房。园区门口那条破破烂烂的、被企业家们称为“算不上路”的水泥路很快翻修，到高速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被缩减到10分钟。

招工用工方面，寻乌常态化举办招聘会，还与职业院校联动，按需输送3000多名“订单班”学生。为方便园区工人上下班，寻乌开通免费公交专线，8个乡镇10条线路直达园区，员工凭厂牌免费乘车。

尤其受企业欢迎的，是产业链条的延伸、产业生态的优化。“一台空压机需要16个核心部件。从第一家企业开始，我们就瞄准上下游开展招商，坚持产业链缺什么，我们招什么、补什么。”陈志鹏说。如今，最后一个核心部件——变频器的生产企业正在洽谈中，空压机全产业链条即将补齐。

不少企业看好寻乌空压机产业的发展前景，将总部整体搬迁至寻乌。江西捷美斯科技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在这家公司的现代化生产车间，一幅繁忙而有序的智造图景映入记者眼帘：智能生产线高速运转，机械臂精准抓取、组装，工人们各司其职，刚下线的空压机整齐列队，静待检测出库。

作为从广东整体搬迁至寻乌的重点项目，捷美斯的落地速度令人惊叹。公司副总经理刘海华说：“从搬迁到试投产仅用时1个多月。在3.1万平方米的厂房内，我们每天可下线300余台空压机，单机产量稳居全国行业第一。”

总投资3亿元的捷美斯，不仅带来年产10万台的庞大产能，更以“链主”身份为寻乌空压机产业注入强劲动能。牵头成立空压机供应链公司，通过整合行业资源，实现单个配件最高降本约40%，直接带动行业整体成本降低30%。

江西科锐压缩机有限公司则是核心技术的“突破者”。其建成的行业首条实现国产化替代的专用产线，设备成本仅为进口设备的十分之一，在7.5千瓦至37千瓦主力机型上实现降本40%以上，成功打破国外多项技术垄断。

一个个落户的企业，就是最好的招商员，“招一个、引一串、带一片”的磁铁效应显现。经人介绍，江西三舰客气体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康健只用了33天就决定从广东来寻乌投资；江西荣霸用大额订单，引进自己的上游企业——中微微通（江西）通用设备有限公司落户。

“朋友圈”慢慢扩大，“楼上楼下做配套、隔壁邻居当伙伴”的协作格局悄然形成。寻乌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陈映红说，在园区8公里半径范围内，85%的生产物料可实现就近快捷供应，绝大多数螺杆空压机核心部件已实现本地量产，企业综合物流成本与时间成本降低8%至15%。从零起步的寻乌空压机产业，已逐步形成“独木成林、根系发达、共生共荣”的产业生态，呈现产业链上的“榕树效应”。

这么多好企业扎根发展壮大，寻乌有了更大的“野心”——成立全国首个县级协会、汇聚100多家企业，抱团外出创市场。参与多届华南空气压缩机展览会的客商们印象深刻，“空压机，寻乌造”牌子一经打出，反响热烈，订单纷至沓来。

从2016年引进第一家企业，到现在8公里半径内织起一张覆盖近60家企业的产业网；从当初一个企业只生产一个部件，到如今整机市场份额占全国十分之一……寻乌“十年磨一剑”，在一张白纸上绘出精彩产业画卷。（经济日报记者 刘 兴 史梦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