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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金8000,女儿对我无微不至,儿子突然打来电话要我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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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女儿刚给我买的这盆君子兰,说是能开橙色的花。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子的名字,我心里还热了一下。这小子,上回联系还是两个月前,问我妈忌日怎么安排。

接起来,他也没寒暄几句。

“爸,你那个退休金,每月八千是吧?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他说“商量”,可那语气,听着不像商量。

我叫陈德茂,今年六十七,老伴走了三年了。

退休前在县城的农机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员,不是什么大本事,但胜在稳定。五险一金交到退休,现在每月到手八千零几十块,在我们这小县城,不算少。

老伴刚走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走得急,脑溢血,早上还说晚上想喝小米粥,下午人就没了。我在医院走廊上蹲着哭,护士递纸巾过来,我连谢谢都忘了说。

那一年我六十四,刚退休没两年,本想着跟她去桂林看看,她说电视里放的桂林山水好看,这辈子还没去过。结果没去成。

儿子陈建国那时候倒是在。他从省城赶回来,帮着处理后事,跑前跑后的。我心里还挺安慰,想着这孩子虽然平时不常回来,但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丧事办完第三天,他就跟我说要回去上班了。

临走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面,他一边吃一边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儿打电话。我那边工作忙,你也知道。”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走了之后,头两个月还时不时来个电话,问问吃了吗、睡得好不好。后来电话就越来越少,隔三差五变成十天半月,再后来就一个月都想不起来打一回。

我也不怪他。年轻人忙,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娶了个省城媳妇,在那边买了房子,房贷一个月还五六千,压力不小。亲家母帮着带孩子,他丈母娘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也用不着我这个老头子去添乱。

女儿陈小燕就不一样了。

小燕嫁得近,婆家就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骑车十分钟就到。她婆家开了个小超市,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她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七八千,小燕自己没上班,在家带孩子,顺便帮婆婆看店。

老伴走的那年,小燕隔三差五就往我这跑。今天送碗排骨汤,明天带几个馒头,后天来帮我洗被套。

我说你不用天天来,她说我不来你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她还真没夸张。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她做,我连煮面条都煮不好。老伴走了头一个月,我吃了二十多天挂面,吃得看见面条就想吐。

小燕后来不让我自己做饭了。她每天中午做好,骑车给我送过来,晚上再把剩菜热热,陪我说会儿话才回去。

我说你这也太辛苦了,她摆摆手说辛苦啥,骑车十分钟的事儿。

这一送,就送了快三年。

小燕这孩子,打小就贴心。

她哥建国比她大三岁,小时候两个人也打架,但小燕从来不记仇。建国去省城上大学那年,小燕还在上高中,她把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二百多块,全塞给她哥,说哥你在外面别舍不得吃饭。

建国后来留在省城工作,过年回来带了个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媳妇刘敏。刘敏是省城本地人,说话嗲声嗲气的,第一次来家里,筷子都不会拿。

小燕偷偷跟我说:“爸,这嫂子怕是瞧不上咱们家。”

我没当回事。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结婚的时候,建国跟我商量,说想在省城买房子,首付还差十五万。我那时候还没退休,手里攒了点钱,加上他妈的积蓄,凑了十五万给他。

小燕那时候刚结婚,婆家给了六万八的彩礼,她把这个钱拿了一半出来,说给哥凑首付。

我说你别给,你刚结婚,自己手里得留点钱。她不听,说哥在省城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这钱,建国也没还过。小燕没提过,我也没好意思提。

房子买了,孩子也生了。亲家母过去帮忙带孩子,我和他妈就逢年过节去省城看看,住两天就走。

他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血压高,还有糖尿病。我说去医院看看,她嫌麻烦,说吃点药就行。

小燕催了好几回,说要带妈去市里医院检查,她妈总说没事没事。后来有一次小燕直接开着电动车过来,把她妈拽上车,拉到县医院查了。

查出来血糖已经很高了,医生说再不控制就麻烦了。

小燕急得掉眼泪。建国在电话那头说:“妈那个病要长期吃药,你们先看着办,我这边月底再打钱。”

小燕没等他打钱,自己掏钱把药买了,又给她妈买了个血糖仪,手把手教她用。

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闺女这么贴心,儿子却总觉得理所当然。

老伴走的那天,建国是第二天才到的。

小燕凌晨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你快来医院,妈不行了。我腿都软了,打了车赶过去,一路上手都在抖。

到了医院,小燕和女婿已经在了。女婿开着送货的面包车,把她从家送到医院,又转院到县医院,折腾了一夜。

建国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下了火车打电话说刚到车站,问我妈在哪个病房。

我说你直接来太平间吧。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他在太平间门口站着,眼眶红了,没哭出声。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丧事是小燕和女婿操持的。订花圈、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里里外外都是她们两口子在跑。建国就负责收礼金、记名单,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他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出殡那天,小燕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建国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没哭。

晚上守灵的时候,小燕跟我说:“爸,以后你就跟着我过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说你这样不行,你连饭都不会做。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国坐在角落里抽烟,听见了也没吭声。

后来我还是一个人住了。小燕不放心,每天送饭过来,风雨无阻。冬天冷的时候,她骑车过来手都冻僵了,我心疼得不行,说我买个电饭煲自己学着做。她说你别折腾了,我来就行。

建国回了省城,走的时候说:“爸,有事打电话。”

就这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小燕每天中午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外孙女妞妞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放学说要去姥爷家。小燕就骑车去幼儿园接了她,再绕到我这来。

妞妞嘴甜,姥爷姥爷叫个不停。我给她买零食,她妈不让吃,她就偷偷塞我口袋里,说姥爷帮我藏起来。

小燕看见就骂她,她就躲我身后。

我说你别说她,孩子嘛。

她说你就惯着她吧。

我看着这娘俩,心里热乎乎的。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老伴还在就好了,她最喜欢小孩子。妞妞刚会走路那阵子,她还在,颤颤巍巍地跟在妞妞后面,生怕她摔了。

建国过年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第二年春节,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的。刘敏进门就皱着鼻子,说屋里怎么有股味儿。

小燕赶紧去开窗通风,又点了根香。我没说话,但心里挺不是滋味。我每天拖地擦桌子,小燕隔三差五来大扫除,家里能有什么味儿?

住了三天,建国就说要走了。走的时候刘敏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就点了下头。孙女倒是喊了声爷爷,然后就被她妈拽走了。

还有一次是去年清明,回来给他妈上坟。当天来当天走,连饭都没吃。

小燕留他,说吃了饭再走吧,我去买菜。他说不用了,公司还有事。

走的时候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爸你买点好吃的。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小燕在旁边叹了口气:“哥现在也真是的,来都来了,吃顿饭能耽误多大功夫。”

我说他忙,你别说了。

小燕没再吭声,进屋去收拾碗筷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但我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儿子是我自己养大的,他有啥毛病,我也有责任。

小燕对我好,好得我心里有时候发慌。

不是怕她图我什么,是怕她太累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老公做早饭,送孩子上幼儿园,然后去婆婆店里帮忙。中午十一点多骑车回家做饭,做好了再给我送过来,陪我吃完,收拾了碗筷再回去。

下午又要去接孩子,做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一天到晚忙得跟陀螺似的,我看着都累。

我说你别天天送了,我自己学着做。她说你拉倒吧,上回你自己煮个鸡蛋都能把锅烧干。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那天我在锅里放了四个鸡蛋,加了水,然后去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忘了。等闻到糊味儿跑过去,锅底都烧黑了。

小燕来了看见那口锅,气得直跺脚:“爸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你要是忘了关火,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我记着呢,就忘了那么一小会儿。

她说一小会儿也不行。第二天她就给我买了个定时器,教我怎么用。现在每次煮东西我都上闹钟,生怕再出事儿。

小燕还每个月给我记账。

我有八千退休金,听起来不少,但花起来也快。水电气费、物业费、电话费,加上吃饭吃药,一个月下来能剩个四五千。

小燕把我每个月的开销记在本子上,水电物业多少、买菜多少、药费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剩下多少钱她帮我存着,说是我的养老本。

我说你花点也没事,你天天给我买菜送饭,我还没给你钱呢。她说我花什么呀,你那些菜不也是我拿你钱买的嘛。

后来我才知道,她给我买菜的钱都是自己出的,我的退休金她一分没动过。

我问她,她支支吾吾不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承认。说她老公那边也没说什么,反正店里每天都有菜,多买一点就是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说那不行,菜钱必须从我这里出。她拗不过我,后来每个月从我退休金里扣一千块当菜钱。

这事我说出去,邻居都说我闺女好。老张头隔壁那个,每次见我都竖大拇指,说老陈你这辈子积德了,养了这么个好闺女。

我说是啊,闺女好。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儿子也不差。只是远了,顾不上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

建国打电话来要养老金,是三月份的事。

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浇花,电话响了。一看是建国的名字,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小子总算想起来还有个爹了。

接起来,他说:“爸,最近身体咋样?”

我说还行,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小燕还天天给你送饭呢?”

我说是啊,天天来。

他说:“小燕是挺孝顺的。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你说。

“爸,你那个退休金,每月八千是吧?我想跟你商量,你看能不能每个月给我转五千?”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你每月给我转五千。你放心,我不是白要你的,等你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台上的君子兰还开着花,橙色的,挺好看的。我看着那花,半天没说话。

“爸?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不是有工作吗?房贷还没还完?”

他叹了口气,说:“爸,我跟你说实话吧。刘敏她爸上个月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化疗,前前后后要花不少钱。刘敏她妈那边条件你也知道,退休金才两千多,根本不够。刘敏说要我们出大头,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那也不能要我养老金啊。我一个老头子,就靠这点钱养老,你拿走了我吃什么?”

他说:“你不是还有小燕吗?小燕那边条件虽然一般,但她婆家开超市的,总不至于让你饿着吧。再说你之前也存了不少钱,小燕不是帮你存着呢吗?”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那是我的养老本,小燕帮我存着没错,但那不是给你们花的。”

“爸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给我们花的?我是借的,以后还你。再说了,我给刘敏她爸治病,这事总不能不办吧?你要是不帮这个忙,刘敏那边怎么交代?”

我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好多,什么现在压力大,什么上有老下有小,什么城里开销大。

我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我就想着一件事:他多久没回来看我了?上次回来是清明上坟,上上次是去年春节?不对,去年春节他没回来,说要去刘敏家过年。前年呢?前年也没回来。

算了算,老伴走后这三年,他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连顿饭都不吃。

他问我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也就信了。

他没问过我晚上一个人怎么过的,没问过我关节疼不疼,没问过我有没有去医院体检过。

这些他都不问。

他现在打电话来,开口就是要五千块。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君子兰的花开了好几朵,橙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好看。这花还是小燕上个月买来的,说她妈以前最喜欢君子兰。

她妈的君子兰养了好几年,一直不开花。她妈说是品种不好,后来走了,那盆花也没人管,慢慢就枯了。

小燕买了这盆新的,说我帮你养,你光浇水就行。

我说我不会养花。她说没事,这个好养,水别浇多了就成。

我就这么天天浇水,浇了小半个月,小燕来看见了,说爸你别浇了,再浇就烂根了。我说你不是让我浇水吗?她说我说了水别浇多了,你天天浇还不多?

我想想也是。

她就重新教我怎么浇水,用手指头戳戳土,干了再浇,不干就别浇。

我这回记住了。

可现在看着这盆君子兰,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花,是小燕这些年的好。

每天中午风雨无阻地来送饭,陪我说说话,帮我洗衣服,帮我打扫卫生,带孩子来看我。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钱。

一分都没提过。

有一次她老公送货的时候出了点事故,车坏了要修,花了八千多块。那阵子她家日子紧巴巴的,她也没跟我开过口。

我后来知道这事,拿了五千块钱给她,她死活不要。我说你就拿着,算是借你的。她说爸我不缺钱,你别操心。

最后还是我偷偷把钱塞到她包里,她回去发现了,第二天又给我送回来了。

“爸,我有困难会跟你说的,现在真不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眶红红的。

我想想就心疼。

现在建国开口就要五千,还说我不是白要,以后还。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结婚的时候借的十五万,还了吗?

他买房的时候小燕给的那三万,还了吗?

他妈走的时候办丧事的钱,小燕垫了一万二,他说回头转给小燕,转过来了吗?

这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

我就是不想说。说了伤感情。

可他就没想过,他这样开口要钱,伤不伤我的心?

那通电话之后,好几天我都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老伴走的时候,他第二天才到。想他结婚那年,把我和他妈晾在酒店大堂,他跟刘敏的亲戚们应酬了大半天才过来。想他妈生病那几年,都是小燕带着去看病,他在电话那头说“你们先看着办”。

也想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上小学那会儿,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拿奖状回来。他妈高兴得不行,把奖状贴在墙上,贴了一整面。

后来上初中,他说想要个自行车,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辆。他骑了没两天就摔了,膝盖磕破了皮,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高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他妈都做一桌子好菜。他吃得狼吞虎咽,他妈在旁边看着笑,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上大学那年,我和他妈送他去省城。走的时候他妈哭了,他站在校门口冲我们挥手,说妈你别哭,放假我就回去了。

后来放假他是回来了,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大二那年暑假,他说要实习,没回来。大三寒假,说跟同学出去玩,也没回来。

他妈嘴上不说,但我看见她好几次拿着电话发呆,想打又不敢打,说怕打扰他学习。

毕业以后留在省城上班,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一年顶多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一两天就走。

他妈那阵子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不止一次跟她说,去医院看看吧。她总说没事,建国刚工作压力大,别给他添麻烦。

现在想想,她这辈子都在为他着想,为他省,为他忍。

可他呢?

他妈走的时候,他第二天才到。

他妈走之前,他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这几天老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有天夜里两点多,我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老伴在的时候不让我抽烟,说对身体不好。她走了以后我又开始抽了,抽得不多,烦的时候来一根。

小燕要是知道,又该说我了。

可我实在是憋得慌。

我想找个人说说,但不知道找谁说。跟小燕说?她知道了肯定要跟建国吵架。跟老张头说?那是家丑,不能往外扬。

抽完一根烟,我拿起手机看了看。

建国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小燕的朋友圈倒是经常发,大多是妞妞的照片,配几句“今天妞妞画了一幅画”之类的话。

往下翻,翻到一条她转发的文章,标题是什么“孝顺父母是最不能等的事”。

我点开看了两眼,没看完,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周,建国又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六,小燕带着妞妞去公园玩了,我自己在家看电视。电视剧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开个声响,显得不那么冷清。

电话响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接起来,建国先问了句“爸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接着就说:“爸,上回我跟你说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什么事?”

“就是养老金的事啊,你每个月给我转五千那个。”

我没吭声。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刘敏她爸那个病你知道吧?现在要做化疗,一个疗程好几万,我家这边要出一半。我真的没办法了,刘敏天天跟我吵,说我不想办法。爸你就当帮帮我,等我缓过来了肯定还你。”

我说:“建国,不是爸不帮你。我自己也要生活啊。我一个老头子,就靠这点退休金,你拿走五千,剩三千我怎么过?水电物业费一个月就要好几百,我吃药也要钱,你让小燕天天给我送饭,她不要钱,那我能真不给她钱吗?”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不是还有存款吗?小燕不是帮你存了十几万了吗?你每个月从存款里拿点出来补贴一下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听到“十几万”这三个字,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我存了多少?

我没跟他说过这事。小燕肯定也不会跟他说。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问他这个问题。我换了个方式问他:“你小燕妹天天给我送饭,你知道她花多少钱吗?她买菜的钱都是自己出的,你给过她一分吗?”

他顿了顿,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燕对你好,我心里有数。可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

这四个字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爸我还没死呢,你就用这四个字来压我?

我说:“你先让我想想。”

“爸,你想多久啊?我这急着用钱呢。”

我说:“我想好了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里难受。他是我儿子,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他现在为了钱,跟我说“见死不救”。

我想起老伴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别养了个白眼狼。

她那时候是在开玩笑,说村里谁家儿子不孝顺。我听了还说她,别乱说,咱家建国不会的。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太天真了。

小燕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她来送晚饭,进门看了我一眼,问:“爸,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可能是午觉没睡好。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今天是红烧排骨,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你是不是又抽烟了?我闻着屋里有烟味儿。”

我说没有,可能是隔壁老王抽的,飘过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坐下来吃饭,她在旁边收拾茶几。茶几上有个烟灰缸,我忘了倒。她拿着烟灰缸去厨房倒掉,洗了洗放回来,也没说啥。

我吃着饭,心里在想,要不要跟她说。

说了吧,怕她跟建国吵架。不说吧,我这心里憋着难受。

吃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了。

“小燕,你哥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他说要我每个月给他转五千块钱。”

小燕愣了一下,然后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看着我:“他要你五千块钱?为什么?”

“说是刘敏她爸生病了,胃癌,要化疗,他们要出一半的钱。”

小燕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所以他就找你要钱?”

我说:“他让我从养老金里拿,每月转五千。”

“爸,你不会答应他了吧?”

我说:“没有,我说我想想。”

小燕深吸了一口气,我能看出来她在压着火。她的脾气随她妈,平时温温吞吞的,真生气了也不会吵不会闹,就是脸绷得紧紧的,不吭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说:“爸,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哥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结婚的时候借你的十五万还了吗?我给她的三万还了吗?妈办丧事的钱他说回头给我,给了吗?他的钱他自己拿着,花得心安理得。他现在来找你要钱,说是借的,你信吗?”

我没说话。

“我不信。”小燕自己说了,“他要真是借的,怎么不来找我借?他知道我没钱,所以来找你。你是他爸,你心软,他吃准了这一点。”

我说:“他说刘敏她爸病了,这事总不能是假的吧?”

小燕看了我一眼:“是真的又怎样?刘敏她爸病了,要花钱,那是他们家的事。你一个亲家公,凭什么要你来出这个钱?再说了,我哥他自己没钱吗?他在省城一个月挣一万多,房贷一个月还五千,剩下五六千,够他花了。怎么现在花超了,就来找你要?”

我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小燕又说:“爸,我不是不让你帮我哥。他要真是遇到难处了,帮一把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把你的养老钱都给他啊。你今年六十七了,身体看着还行,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哪天你生病了要用钱,怎么办?你找谁要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赶紧说:“我没答应他,你别急。”

“我没急,我就是心疼你。”她擦了擦眼睛,“你辛苦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哥他在省城,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他管过你吗?他知道你关节炎犯了走不了路吗?他知道你半夜睡不着起来坐着发呆吗?”

我的眼眶也热了。

“他知道什么呀,”小燕的声音有点哽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知道你有八千块退休金,就知道小燕帮你存了十几万。他什么心都没操过,现在张口就要五千,你说这公平吗?”

我放下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没答应他,你放心。”

小燕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爸,我不是不让你帮我哥。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看你受委屈。”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已经平静多了。

“饭凉了吧?我去热热。”

我说不用,还温着呢。

她坐下来看着我吃饭,没再说话。

我吃着饭,心里却一直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她说得对。

建国不知道我关节炎犯了走不了路。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疼了整整一个星期,我连楼都下不去。小燕每天把饭送上楼来,又带我去医院做理疗。

建国不知道我半夜睡不着。老伴走了以后,我经常失眠,有时候躺到天亮也睡不着。电视开着,声音调最小,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些他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建国又打了好几次电话。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爸你想好了没有,刘敏她爸要开始化疗了,钱不够,你帮帮忙。

我说我再想想,他就说爸你别想了,再想就来不及了。

有一次我说:“我手里就这点钱,给你了我怎么活?”

他说:“你不是还有小燕吗?小燕不会不管你的。再说你身体好好的,又没什么大病,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话把我气得手抖。

我说:“我身体好好的?你知道我关节炎犯了走不了路吗?你知道我血压高医生说要定期复查吗?你知道我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血脂也高了吗?”

他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多久没回来看看我了?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你自己说说。”

他支支吾吾地说:“爸,我这不是工作忙吗……”

“你工作忙,你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你忙得连问你爸一句身体好不好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我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有点后悔。我不该这么冲他发火,他毕竟是我儿子。

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觉得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妈宠他,我也惯着他,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现在好了,他真觉得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了。

那通电话最后也没个结果。

他说:“爸你先别生气,过两天我再打给你。”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过两天再打。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十二

那几天我心里特别乱。

一方面觉得不能给。这钱给了,以后怎么办?他要是每个月都要,我不成了他的提款机了?

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毕竟是我儿子。刘敏她爸病了,他要是不出钱,刘敏那边肯定不高兴,两口子要是因为这个闹矛盾,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晚上睡不着,白天也坐立不安。

有天下午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烟,老张头也在那儿。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老陈,这两天咋瘦了?”

我说没有吧,该吃吃该喝喝的。

他说:“少来,你脸上那褶子都多了。咋了,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有没有,就是没睡好。

他不信,但又不好意思追问。买完烟我俩站在小卖部门口聊了几句,他说他家儿子最近也闹心,媳妇要换车,儿子不同意,吵了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差不多,”老张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是应该的,你给他买车买房是应该的,你帮他带孩子是应该的,你累死累活是应该的。你要是不给,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说你儿子不是挺孝顺的吗?

他说:“孝顺是孝顺,但该闹还是闹。你说我这辈子图个啥?年轻时候拼命干活,把他们拉扯大,供他们上学,帮他们买房结婚。现在老了,想歇歇了,他们又来跟你要这要那的。”

我听着,觉得老张头说的跟我这情况还真有点像。

不过我没接话。家丑不可外扬,我不能跟老张头说我儿子找我要养老金的事。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建国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还有小燕吗?”

“你身体好好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见死不救?”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伴的微信。她的微信号还在,头像还是她生前用的那张照片,是她和小燕的合影,在公园里拍的,她笑得可开心了。

我打了几个字:“老伴,建国要我的养老金,你说我该给吗?”

然后又把字删了。

给谁看呢?她又看不到了。

十三

又过了几天,建国没打电话来,小燕倒是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她来送午饭,进门就说:“爸,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劝你,说你老糊涂了,不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小燕说完这话,表情很不高兴,“他说我对你好是有目的的,是想图你的钱。”

我听到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真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你吗?”小燕把饭盒放到桌上,“他说,‘小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爸的钱都攥在手里,不就是为了将来继承吗?’这是他的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我气得手都在抖。

我指着小燕说:“你告诉建国,我那些钱都是小燕帮我存着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是觉得谁在贪我的钱,让他自己回来查账!”

小燕说:“爸你别激动,我跟他说了。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贪爸的钱,你回来,我把账本给你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没空回来,让我把账本拍照发给他。”

“你发了吗?”

“我发了。”小燕说,“我把这两年半的账本一页一页拍给他看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剩下多少钱,存哪个银行,存的定期还是活期,我都告诉他了。”

我看着小燕,她眼眶又红了。

“他看完以后说什么了?”我问。

小燕低下头,声音很小:“他说……‘怎么就剩这么点?爸退休金八千,一个月花不了多少,这两年半应该攒了二十多万才对,怎么才十六万?’”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六万。没错,就是十六万。

我的退休金每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两年半就是二十四万。但每个月买菜要花钱,水电物业要花钱,吃药要花钱,偶尔小燕带我去看个病也要花钱。我还给小燕一万二,把妈办丧事她垫的钱还给她了,小燕死活不要,我硬塞给她的。

这些钱花出去,剩十六万,已经算不错了。

可建国觉得我应该剩二十多万。

他拿着计算器算我的账,算得比谁都精。

可他算没算过,他给我花过多少钱?

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他十五万,他还了吗?

他妈生病的时候他出过一分钱吗?

小燕每天给我送饭,他给过小燕一分钱吗?

这些他不算。他只算我手里有多少钱,只算我应该剩下多少钱。

我看着小燕,小燕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小燕,你受委屈了。”

小燕摇摇头:“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哥太过分了。”

我叹了口气,说:“吃饭吧,饭凉了。”

十四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小燕也吃得不多,两个人对坐着,谁都不说话。

吃到一半,妞妞从里屋跑出来,说要喝酸奶。小燕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妞妞不自己喝,非要我喂。

我就一勺一勺喂她喝酸奶,她喝得满嘴都是,还冲我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也跟她爸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应该的?

应该不会。小燕把她教得挺好的,每次来都让她跟我说谢谢,让她帮我拿拖鞋,让她帮我倒水。这孩子虽然小,但挺懂事的。

喂完酸奶,妞妞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小燕收拾了碗筷,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小燕犹豫了一下:“爸,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说。”

“我想……让你搬到我们那边去住。”

我愣了一下。

“你搬过来住,跟我们一块儿。我们家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得下。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待着了,吃饭也方便,我不用每天跑来跑去的。”

我说:“那怎么行,你们一家三口住得好好的,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你婆婆那边怎么交代?”

“我婆婆不会说什么的,”小燕说,“她之前还问过我,说你爸一个人在家,要不让他搬过来住吧。是我自己没好意思开口,怕你不愿意。”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事。

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虽然习惯了,但有时候也觉得空荡荡的。特别是晚上,电视关了,灯关了,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要是搬去小燕家住,那建国那边怎么说?

他本来就觉得小燕在“图”我的钱,我要是再搬过去住,他肯定更觉得小燕有什么目的了。

我把这个顾虑跟小燕说了。

小燕听完,苦笑了一下:“爸,你管他怎么想呢?他那个脾气,你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挑出毛病来。你要是不搬过来,他会不会说你不跟他住,光跟小燕住?你要是搬过来了,他会不会说小燕把爸的钱都骗走了?反正不管怎样,他都有话说。”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你自己决定吧,爸。”小燕站起来,拿起包,“我不逼你。你要是愿意搬过来,我回去收拾收拾房间。你要是不愿意,我每天还给你送饭。”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什么抗战剧,轰轰隆隆的。

我在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活,想把日子过好点,让孩子们少吃点苦。老了老了,手里有点钱了,反倒成了祸害。

儿子盯着我的钱,女儿想着我这个人。

老伴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说:“给什么给?自己留着!你生病了谁管你?他管你吗?”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孩子。

她生病那几年,每次小燕带她去看病,她都心疼得不行,说花了小燕那么多钱,以后怎么还。

我说还什么还,她是咱闺女。

她不听,非要记账,说以后攒了钱还给小燕。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知道,儿子是靠不住的。

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十五

又过了一周,建国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没催我转账,而是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爸,我下周回去一趟。”

我一愣:“回来干嘛?”

“回去看看你。”他说,“顺便把小燕那里的账本看看,理一理你的钱。”

我说:“小燕不是发给你看了吗?”

“照片看得不清楚,我回去当面看看。还有你那些存折、银行卡,我也要看看。”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太舒服。

什么叫“理一理你的钱”?我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他来“理”了?

但我没说什么。他愿意回来看看也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比不回来强。

挂了电话,我给小燕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小燕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回来也好,把话说清楚。省得他一天到晚觉得我把你的钱吞了。”

我说:“你别跟他吵架。”

“我不跟他吵架,”小燕说,“他要看账本我就给他看,他要查账我就让他查。我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下周他就回来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不是怕他查账,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我是怕他跟小燕吵架。

小燕的脾气我了解,平时温温顺顺的,但要是触到了她的底线,她也不会退让。

建国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觉得自己是儿子,什么都是应该的。他要是觉得小燕“管”了我的钱,肯定会说话不好听。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下午,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想把钱分一下。

不是全给他,也不是全不给。

我想给他一部分,也给小燕一部分。

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养老。

这样他应该说不出什么了吧?

我把这个想法跟老张头说了,老张头听了直摇头。

“老陈,你糊涂啊。你给闺女也就算了,你给儿子?你给他了他也不会念你的好。他现在觉得你的钱就是他的钱,你给他那是应该的,不给他才是不应该。你给少了他说你偏心,给多了你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说:“可他毕竟是儿子啊,我总不能不管他吧?”

“你不管他?”老张头瞪大眼睛,“他管过你吗?他给你洗过一件衣服吗?他给你做过一顿饭吗?他带你去看过一次病吗?你想想,这些年他对你做过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不出反驳的话。

老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我不是挑拨你们父子关系。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可人家对你是掏心掏肺还是掏口袋,你得看清楚啊。”

掏心掏肺还是掏口袋。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多天。

十六

建国回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他没提前说具体几点到,我上午给他打电话,说到了车站打小燕电话,让小燕去接他。他说不用,他自己打车过来。

中午小燕来送饭的时候,带了些菜,说是晚上做给建国吃的。

“我买了排骨,还有鱼,他小时候最爱吃红烧排骨。”小燕把菜放冰箱里,一边放一边说。

我说你还记得他爱吃啥呢。

“怎么不记得,”小燕笑了笑,“小时候每次做排骨,他都跟我抢,抢不过就哭。妈老说他是哥哥要让着妹妹,他不听,该抢还是抢。”

我也笑了。想起建国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一吃饭就跑得最快。

下午三点多,建国到了。

他站在门口,瘦了不少,头发也有点长,看上去挺憔悴的。

我心里一软,赶紧让他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他进来,换鞋,四处看了看。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小燕买的水果,还有妞妞的几本图画书。

“小燕常来?”他问。

我说天天来,中午送饭。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喝水,也不太说话。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儿子见老子,生分了。以前回来虽然也待不久,但好歹还会聊几句。现在坐在那儿,像客人一样。

我先开了口:“路上累不累?”

“还行。”

“吃了没?小燕做了排骨,晚上热给你吃。”

“嗯。”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他忽然说:“爸,小燕的账本呢?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好歹会先歇会儿,聊聊天,问问我的身体。

结果一进门就要看账本。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去卧室把账本拿了出来。

那是小燕记了两年多的账本,一个普通的软面抄,封面有点皱了。我递给建国,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着某一项,默念着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样子,不像是在关心我的生活,更像是在查账。

翻到后面,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说:“基本上差不多,就是有几笔我看不太明白。”

我说:“哪几笔?小燕就在县城,你问她。”

他没说哪几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数字。

“爸,你这退休金每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你这两年半的进账应该是二十四万。我按账本上算了一下,你的支出大概是八万左右,剩下十六万,存了定期。”

我点头:“对,就是十六万。”

“可是按理说,你一个月的支出应该没那么多。”他看着那张纸,“水电物业一个月三百,吃饭一千,买药平均一个月两百,这些加起来才一千五。你一个月花不到两千,一年两万多,两年半最多花六万。可你花了八万,那多出来的两万去哪了?”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算我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有没有算过,我给他那十五万,还有小燕给他那三万,他什么时候还过?

我压着火气,说:“多出来的两万,有一万二是我还给你小燕妹的,你妈办丧事她垫的钱。还有八千是去年我关节炎看病、体检、买药花的,小燕没给你记上?”

建国皱了皱眉:“妈办丧事的钱你不是给我了吗?我记着收礼金收了四万多,丧事花了三万多,剩了九千多,我把那九千多给小燕了,她怎么说你垫了一万二?”

我说:“你给的那九千多,够干什么的?丧事花了三万八,你小燕妹先垫的,后来你妈单位的抚恤金下来了,我才还给她。”

建国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才说:“爸,我不是说你花得不该花。我就是觉得,你花钱得有个数,不能乱花。”

乱花?

我气得想笑。

我六十七岁的人了,连花钱都要你来教我?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一没赌二没嫖,看病吃药叫乱花?

我没说这些,只是摆了摆手:“账本你也看了,没什么问题。你小燕妹没贪我一分钱。”

建国点点头:“账目是没问题,我就是觉得,你的钱放在小燕那里不太合适。她是嫁出去的闺女,她的钱是她婆家的,你的钱是你的,混在一起不好。”

“怎么混在一起了?”我忍不住了,“钱都在我存折里,小燕只是帮我记账,钱又没在她手里。”

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候门开了。

小燕提着菜篮子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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