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存有两百万的银行卡推到我面前时,茶几上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婆婆赵玉兰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慈祥,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悲悯。
陈凯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始终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林悦,卡里是两百万,市中心那套小两居也过户到你名下。就算是我们陈家对不住你,这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婆婆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谈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我看着那张卡,觉得有些好笑,也真的笑了出来:“条件呢?”
“明天和陈凯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婆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轻描淡写,“莉莉昨天在医院生了,是对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孩。我们陈家三代单传,不能没有根。你嫁进来七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总不能看着陈凯断了香火。”
莉莉,陈凯公司的前台,一个二十出头、娇滴滴的小姑娘。我曾见过她两次,她总甜甜地喊我“嫂子”。我以为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却没想这丫头不仅爬上了我丈夫的床,还在我眼皮子底下怀胎十月,直接替陈家生下了一对“皇太孙”。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转头看向陈凯,那个曾向我求婚时发誓要护我一生的男人,此刻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瑟缩在他母亲的保护伞下。
“陈凯,你也是这个意思吗?”我盯着他,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嗫嚅着说:“悦悦,我对不起你……但莉莉生了两个儿子,我妈她年纪大了,就盼着抱孙子。我也没办法,你拿着钱,以后好好生活。”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七年的婚姻,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我陪着他从一个月薪五千的业务员,熬到如今拥有自己的小公司;我照顾着患有严重糖尿病的婆婆,一日三餐精确计算糖分;我在两年前意外流产,因为没有休息好落下病根,导致一直未能再次怀孕。
我以为我撑起的是一个家,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没有完成生育指标、可以随时用钱打发下岗的免费保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憋了回去。为了这样的男人流泪,是对我自己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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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大吵大闹。我把银行卡装进包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我添置的,窗帘是我选的,沙发套是我缝的,阳台上的绿植是我一盆盆养大的。但当时,那些沾染了陈家气息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带走。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我把家里的钥匙扔在了鞋柜上。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那个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骨骼重组的声音。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陈凯似乎还想对我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悦悦,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住进市中心那套小两居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发了一场高烧。那是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疲惫和乍然断裂的情感带来的反噬。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饿了就点外卖,渴了就烧点热水。
没有婆婆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咳嗽声,没有陈凯半夜应酬回来吐得满地都是的呕吐物,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烧退之后,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女人,狠狠地洗了个冷水脸。我告诉自己,林悦,你的前半生已经喂了狗,后半生,你得为自己活。
我重新找了一份在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以前为了照顾婆婆和陈凯的起居,我辞去了原本大有前途的工作,做起了兼职出纳。现在,我终于可以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身上。
工作很忙,连轴转的加班和堆积如山的账本成了我最好的麻醉剂。我剪短了留了多年的长发,换上了利落的职业装。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束向日葵,去餐厅吃了一顿昂贵的牛排。
切牛排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没有陈凯的周末,我可以过得这么惬意。不用再绞尽脑汁想着做适合糖尿病人吃的清淡饭菜,不用再听婆婆抱怨肉太老或者汤太咸,不用再像个保姆一样跟在男人屁股后面收拾乱丢的袜子和衣服。
那三个月里,我一次都没有打探过陈家的消息。我以为我和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离婚刚好满三个月的那个傍晚。
下班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我撑着伞走出写字楼,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婆婆赵玉兰。
仅仅三个月没见,她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染得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凌乱地贴在额前。她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甚至还有一团可疑的黄色污渍,像是不小心吐上的奶渍。曾经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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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悦悦!悦悦,妈可算找到你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声音冷淡:“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请您注意称呼。”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竟然不顾大街上人来人往,直接顺着我的腿就要往下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后退,旁边的保安眼疾手快地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站着说。”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婆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拉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悦悦,你回去吧,算妈求你了。你跟陈凯复婚吧,那个家没你真的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