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北麓,灰条沟。
一九四九年深秋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山里的寒气刺进骨头缝里。任廷栋推开窑洞口那块当门用的破木板,弯腰钻了出来。
他在煤窑干了十几年,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
黑乎乎的手,黑乎乎的脸。
只有眼白是白的。
他站在山坡上,朝远处的山路上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支马队正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这边走。几十匹马,驮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男男女女,行色匆匆。那种慌张,隔着一道山沟都看得清清楚楚。
逃难的。
这一年河西走廊到处是逃难的人。马家军兵败如山倒,祁连山里的土匪比羊还多。任廷栋见的多了,本来不该多看一眼。
但队伍最前面那个人,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是个胖子。
四五十岁,骑在马上,胡子拉碴。脸肿着,眼泡也肿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腰间却扎着一条军人才用的宽皮带。
他身边围着几个带枪的人。
任廷栋远远看着那个胖子的侧脸。
山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再睁开的时候,马队已经拐过了山嘴,消失在山脊后面了。
任廷栋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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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他在煤窑干了十几年,手稳得很,一天能挖三筐煤,从来不抖。
但此刻,手指在抖。
那张脸。
那个轮廓。
尤其是那个人骑在马上的姿势——一种习惯性地仰着下巴看人的姿势。
他见过。
十二年前。
在张掖。
2
张掖,古称甘州。
河西走廊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祁连山的雪水化成黑河,从城南流过。两千年前,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驼铃声响,商队云集。大佛寺里的那尊卧佛,躺了一千年,看着这座城的兴衰。
一九三七年,一个叫韩起功的人来了。
他把这座古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韩起功是撒拉族人,一九零一年出生在青海循化。循化那个地方,山高沟深,土地贫瘠。撒拉人祖祖辈辈都在那里种地、放羊。日子苦。
韩起功家里也苦。
他没读过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起。长到十几岁,大字不识几个。
但他有个本事。
会做菜。
撒拉人的面片子、手抓羊肉、油香,他都会。学东西快,手脚麻利。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在循化街上的饭馆里当跑堂,后来进了后厨,当了学徒。
这个本事,改变了他的命。
青海的土皇帝马步芳,喜欢吃。
马步芳在循化有宅子,每年夏天回来住一阵。有一年,他府上的厨子病了,临时从街上找了个年轻人来顶替。
找的就是韩起功。
那天韩起功做的什么菜,后来没人知道。但马步芳吃完了,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留下。”
就这样,韩起功进了马步芳的府邸,当了一个厨子。
那年他二十出头。
在厨房里,韩起功练出了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马步芳爱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他心里门儿清。碗筷递上去的姿势,汤盅端上去的温度,全都恰到好处。
他还特会说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马步芳心情好的时候,他能插两句笑话。马步芳脸色不对的时候,他端着托盘进出,像个哑巴。
几年下来,马步芳越来越喜欢这个话不多、手脚麻利的小厨子。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天,马步芳突然跟他说,别在厨房待着了,到队伍里去。
韩起功围裙一脱,换上了军装。
从马步芳府里的厨子,变成了马家军的一个小头目。
那是一九三零年前后。
马步芳手下的兵,大多是青海、甘肃一带的农家子弟。剽悍、能吃苦、不怕死。但韩起功跟他们不一样。他不是农家子弟出身,他是厨子出身。
一个厨子,在军队里怎么混?
韩起功用一个字回答——狠。
打仗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不带怕的。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眼皮都不眨。几次下来,手底下的兵服了。
更重要的一点,他对马步芳忠心。绝对的忠心。马步芳说打哪儿,他就打哪儿。马步芳说杀谁,他就杀谁。
很快,韩起功从一个小头目,做到了营长。
又做到了团长。
那几年,马家军在青海、甘肃一带四处征战。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韩起功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名声越来越响。但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一九三六年冬天那场仗。
3
一九三六年十月。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的主力,从甘肃会宁渡过黄河,一路向西。
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西路军。
两万一千八百人。
他们穿着单衣,踩着草鞋,顶着河西走廊的寒风,往西走。往西走,是为了打通一条通往苏联的国际通道。
前面,是马步芳、马步青的数万骑兵。
马家军在河西走廊经营了几十年,地形熟,人马壮,以逸待劳。
西路军从踏上河西走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血战。
古浪,血战三天。
高台,血战九天。
倪家营子,血战七天七夜。
粮食吃光了,吃马肉。马肉吃光了,啃树皮。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拼弯了,用石头砸。
西路军苦苦支撑了四个多月。
最终还是败了。
两万一千八百人,活着走出祁连山的,只有不到四百人。
韩起功参加了这场围剿。
他是马家军里最卖力、最凶残的一个。
手下人回忆,韩起功在那几个月的仗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骑着马,在战场上跑来跑去,不停地喊话。喊的内容只有一句——往前冲,谁退谁死。
有一次,一个手下实在撑不住了,往后缩了两步。
韩起功拔出枪,当场把他毙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下一个退的,一样。
没有人敢退。
倪家营子血战结束之后,战场上堆满了尸体。
西路军将士的尸体。
血流进干涸的河床里,把土都染黑了。
韩起功骑在马上,看着这片战场。
他脸上的表情,后来有人回忆过。
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满足。
一个厨子,靠着这场仗,彻底翻身了。
马步芳论功行赏,提拔韩起功为少将旅长。
命令他带着部队,驻扎进张掖城。
韩起功披着少将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张掖城。
成了“张掖王”。
4
韩起功统治张掖整整十年。
这十年,是张掖历史上最黑暗的十年。
当地百姓后来说起他,只用八个字——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
他一进张掖,第一件事就是捞钱。
手段花样百出。
最常用的一招叫“借饷”。
隔三差五,他派人把城里的商户老板叫到旅部来,往椅子上一坐,一副苦哈哈的样子。说军队困难啊,弟兄们要吃饭啊,军饷不够啊。
说着说着就叹气。
然后话锋一转。
“大家都是张掖人,是不是该帮一把?”
话音还没落,身边的副官就把账本摊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商户的名字,后面空着一栏——借款金额。
自己填。
谁敢不填?
韩起功的兵就驻在城里。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你家铺子。今天不填,明天你的铺子就可能莫名其妙着火。
商户们只能捏着鼻子,把一箱一箱的银元送到韩起功的府上。
这钱,从来没有还过。
光靠“借”还不够。
韩起功把目光投向了城外的祁连山。
祁连山里有金矿。
他直接派兵把矿霸占了。挖出来的金子,一粒不剩,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还看上了贩卖烟土的暴利。
他组织了一支几百峰骆驼的商队,专门从青海往甘肃贩卖鸦片。烟土运到张掖,再分销到河西走廊各地。抽进去的是老百姓的骨髓,流出来的,是韩起功口袋里的银元。
但这些,都还只是小打小闹。
韩起功发现,祁连山最大的财富,不是金子,也不是烟土。
是那漫山遍野的原始森林。
长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参天大树。
云杉、油松、柏树,一棵一棵,几个人合抱不过来。
一九三七年三月,他一次派了四个营的兵力进山。
在大都麻,砍了十五万棵松树。在黑河口,砍了二十二万棵。
二十二万棵。
什么概念?
把一片一片的原始森林,直接剃成了光头。
砍下来的木材,被他源源不断地运到外地贩卖。换回来的是金条、银元、布匹、粮食。这些钱,全装进他的私人库房。
一九三九年,他又派兵进山,进行第二轮砍伐。
这一次更狠。
不管大树小树,一刀切。能砍的全砍了。
林区直接变成了光秃秃的山丘。
山上的植被没了,水土流失严重。一下雨,泥水裹着石头往山下冲。山下的绿洲,靠黑河水浇灌的万亩良田,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张掖的老百姓眼睁睁看着黑河水越来越小。
没人敢吭声。
韩起功的兵就在城里。
谁敢说什么?
为了钱,韩起功连祖宗的坟都敢刨。
张掖是古丝绸之路的重镇。地下埋着数不清的文物。两千年来,商旅往来,王朝更迭,一座一座的城垒叠压在地下。
韩起功听说西城驿附近有大片的汉代古墓群,眼睛都绿了。
他派了一个工兵营过去。
打着修路的名义,对古墓群进行了疯狂的盗掘。
挖出来的陶器、铜器、玉器,装了不知道多少箱,全被他私吞了。
那些挖出来的汉墓砖呢?
他也没浪费。
直接拿去铺路。
据说,光用汉墓砖铺的路,就长达七公里。
七公里长的路,你想想得挖了多少座汉墓。
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文化遗址,就这么毁了。
张掖城里的大佛寺,有一口明代的大钟。铜铸的,上面刻满了经文。是国宝级的文物。
韩起功也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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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他派人悄悄摸进大佛寺,把大钟卸下来,连夜运走。然后,熔了。铸成铜块卖掉了。
寺里的老和尚第二天早上起来,钟没了。跪在钟楼前,老泪纵横。
老和尚知道是韩起功干的。
他没去报案。
也没去讨说法。
只是跪在那里,念了一整天的经。
5
韩起功在张掖十年,到底捞了多少钱?
没人能统计得清楚。
但有一个细节,能让你知道答案。
一九四一年,韩起功被调离张掖。
他走的时候,光是运送这些年来搜刮来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就动用了几千辆大车和上千头牦牛。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张掖出发,往青海方向走。
车队前头已经到了祁连山脚下了,后面的车还没出城门。
连续拉了几个月,才拉完。
张掖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望不到头的车队。
没有人说话。
只有牛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车队走了。
留下了一座被掏空了的古城。
这十年,张掖的经济倒退了几十年。商号关门,农田荒芜,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跟地狱没两样。
但韩起功留在张掖的,不只是被掏空的钱库和荒山。
还有更深的罪孽。
比贪婪更可怕的,是他的残忍。
6
西路军兵败后,大批红军战士被俘。
伤员。
女兵。
还有一些年纪很小的“红小鬼”。
最小的才十三四岁。
他们被集中关押在张掖的各个地方。北门外的大车店里,城隍庙里,东教场旁边的军营里。
等待他们的,是韩起功的屠刀。
为了向马步芳邀功,韩起功在张掖城内和城郊,设立了多个屠杀场。
张掖东教场。
就是其中最恐怖的一个。
东教场是清朝留下来的一个演武场,地势开阔,四周有围墙。以前是练兵的,韩起功来了之后,变成了刑场。
根据当年的幸存者和目击者回忆,韩起功杀人的手段,骇人听闻。
枪杀和刀砍,都算是“仁慈”的。
他最常用的,是活埋。
每天深夜。
张掖城里的人都睡了。街头静悄悄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东教场却亮着火把。
一队一队的红军伤员,被从牢里拖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很多人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是被人架着、拖着过来的。
到了东教场,士兵们先用马刀一顿乱砍。
不管死活。
直接推到预先挖好的大坑里。
有一次,韩起功下令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长二十四米,宽六米,深两米多。
那天晚上,被活埋的红军,把整个大坑都填满了。
第二天早上,下过一场小雨。
有胆子大的老百姓偷偷跑去看。
雨水把血水冲得到处都是。
流进了路边的田里。
麦苗被血水泡过,颜色发黑。
更让人心碎的是,一个妇女和两个小孩,竟然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他们满身是血。脸上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就晕倒在路边。
结果,被韩起功的巡逻兵发现了。
又给拖回去,重新埋了。
除了活埋。
还有火烧。
几十个红军被关在一间屋子里。门窗用铁钉钉死,浇上煤油。
一把火点燃。
烈火中传出的惨叫声,几天几夜都散不去。
东教场旁边的民房里,老百姓捂着耳朵,整夜整夜睡不着。
还有更残忍的手段。
挖心。
取胆。
剥皮。
种种酷刑,超出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韩起功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经常带着手下,在东教场边上摆一张桌子,放上酒菜。
一边喝酒,一边观看行刑。
红军将士的惨叫,成了他下酒的东西。
7
有记录可查的,被韩起功直接下令活埋的红军战俘,是两千六百零九人。
还有被枪杀的五七十五人。被烧死的五十六人。
有名字、有姓,记录在册的,直接死在他手上的西路军将士,一共是三千二百四十人。
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那些被他折磨致死、或是转手送给马步芳再被杀害的。
三千二百四十个生命。
三千二百四十个儿子、丈夫、父亲。
永远留在了张掖的黄土地下。
你可能觉得,一九三七年了,抗战都爆发了,国共合作了,他怎么能这么干?
没错。
抗战全面爆发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
按照协议,国民党军队序列里的马家军,应该停止对红军被俘人员的迫害。
组织的代表辗转来到了河西走廊。
派来的人叫高金成。
高金成是医生。他以行医的身份作掩护,在张掖城里开了一家“福音医院”。
表面上给老百姓看病。实际上,是在秘密联络和收容失散的西路军人员。
想办法把他们送回延安。
高金成医术好,对人客气,在张掖城里很有人缘。
他接诊的时候,遇到那些操着外地口音、身上有伤的年轻人,就会多问两句。问清楚了,就悄悄安排他们转移。
前前后后,他救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红军战士。包括后来我们熟知的王定国等人。
消息,传到了韩起功耳朵里。
韩起功把情况报告给马步芳。
马步芳大怒。
他拟定了一份两千多人的黑名单,说这些人是西路军的骨干,绝对不能放走。
但光有名单不够。
高金成还在救人。
怎么才能彻底阻止他?
韩起功想出了一条毒计。
有一天,他突然派人去请高金成。说韩旅长得了急病,请高大夫赶紧去看看。
高金成不知道是计。
医生出诊,天经地义。他拎着药箱就去了韩起功的府邸。
一进门。
门在背后关上了。
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一拥而上,把他摁倒在地。
韩起功没有公开杀他。
公开杀害一个以医生身份掩护的八路军代表,太惹眼。
他选择了秘密处决。
高金成被残忍杀害,肢解。
埋在了韩起功自家后花园的树下。
对外,韩起功放出话去——高医生看完病就走了,不知去向。
高金成一死,营救工作失去了核心,陷入停滞。
韩起功趁这个机会,将关押在张掖的两千多名红军战士,全部捆绑起来,押送到了青海。
交给了马步芳。
这批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后来都在青海被马步芳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杀害了。
8
韩起功在张掖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但他忘了。
马步芳上面,还有国民政府。
青海土皇帝再厉害,名义上也是国民政府的青海省主席。
一九四一年,国民政府的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到西北视察。
于右任是国民党元老。资历老,威望高,在重庆说得上话。
他的车队一路西行,走到张掖南关的时候,走不动了。
不是车坏了。
是路中间,跪着几个老人。
白头发,白胡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他们跪在路中间,头顶着状纸,哭得撕心裂肺。
状纸上写的什么?
韩起功在张掖的滔天罪行。
于右任下了车,亲自把老人们扶起来,接了状纸。
这事,一下闹大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韩起功,头一回感到了害怕。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认罪。
是行贿。
他派人给于右任送去了两只陶罐。
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汉代的东西。
里面装满了砂金。
于右任是什么人?
当场把东西退了回去。
对韩起功,更加厌恶。
这事很快传到了重庆。
惊动了最高层。
当时,国民政府正想找机会削弱地方军阀的势力,把中央军的触角伸进西北。韩起功这事,正好送上来一个绝佳的借口。
很快,中央军开进甘肃。
控制了河西走廊的战略要地。
马步芳一看,坏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他必须给重庆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就是韩起功。
他一纸调令,把韩起功调回了青海。剥夺了他的一切军职。名义上,是“回家养老”。
韩起功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回到青海后,夹着尾巴做人。不断向马步芳表忠心。
马步芳念及旧情,最终没杀他。
但他从张掖拉走的那几千车财宝,马步芳可是眼馋得很。
据说,马步芳派了人,扮成土匪的样子,在半路上把韩起功的车队给“劫”了。
韩起功辛辛苦苦搜刮了十年的财富,大半又落进了马步芳的口袋。
这叫什么?
黑吃黑。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韩起功靠着剩下的财宝,在老家循化买田置地,盖起了大宅院。日子过得依然滋润。
如果历史就这么发展下去,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可能就会以一个富家翁的身份,安安稳稳地终老。
在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看着孙子跑来跑去。
没有人来追究他的罪行。那些死在西征路上的红军将士,那些被活埋在张掖东教场的冤魂,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似乎就要这样被风沙掩埋了。
但历史的车轮,没有停下来。
9
任廷栋站在灰条沟的山坡上。
手指还在抖。
马队已经消失在山脊后面了。山路上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只有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煤窑。
脚步很沉。
煤窑里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煤堆上,掏出旱烟袋。
手还是抖。
点了几次火,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十二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他眼前闪过。
任廷栋是安徽霍山人。
一九一六年生人。
霍山在大别山腹地,穷地方。他家世世代代都是佃农,租地主的地种,一年到头打的粮食,交完租子就剩不下几粒了。
十四岁那年,红军到了霍山。
他把放牛鞭子一扔,跟着队伍走了。
红四方面军。
当过传令兵,当过排长,后来因为认字快,被选去当了话务员。
发报,收报,译电码。滴滴答答的声音,陪了他好几年。
一九三六年十月,西路军渡过黄河。
任廷栋也在队伍里。
他是左支队的人。跟着李先念,在祁连山里打游击。
后来的事,跟其他西路军战士经历的大同小异。
仗打散了。
他被俘了。
一九三七年初,他和一百多个战友一起,被押送到了张掖。
关进了韩起功的监狱。
任廷栋从来没见过韩起功本人。
但他听人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说他是马家军里最狠的一个旅长。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张掖的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一间屋子关几十号人,人挤人,连转个身都困难。没有床,睡在地上,地上铺一层薄薄的麦草。每天两顿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半个拳头大的黑面窝头。
但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人恐惧的,是每天深夜传来的声音。
东教场离监狱不远。
每到深夜,就有惨叫声传过来。
一声接一声。
有时候是喊口号的声音,喊到一半就断了。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闷闷的、钝钝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砍断了。
任廷栋躺在麦草堆上,睁着眼,听着这些声音。
他知道,迟早会轮到自己。
有一天夜里,轮到他了。
不是被拉到东教场。
而是他跑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看守大概喝多了酒,靠着墙打盹。
任廷栋和几个同伴,瞅准机会,从牢房后面一个排水涵洞里钻了出去。
城墙根下,又冷又臭。涵洞里全是污泥,他们在里面爬,泥水灌进嘴巴、鼻子、耳朵里。不敢出声,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爬了好久,终于爬出了城。
城外是黑漆漆的田野。
他们头也不回地跑。
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回头看,张掖城已经远在天边了。
逃出来了。
但外面到处都是搜捕散落红军的马家军。
不能走大路。只敢在山里走。饿了吃野果子,渴了喝山泉水。鞋子磨破了,光着脚走,脚底板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的茧子。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
最后在临洮县的一个村子里,他实在走不动了。
一个老地主收留了他。
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地主的庄稼熟了,缺人手收割。任廷栋身板结实,能干活。
他在地主家当长工。
砍柴、拉粪、犁地、割麦子。
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换一碗饭吃。
换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年后,倒霉的事又来了。
村里的保长抓壮丁。
看他身强力壮,二话不说,把他拉进了国民党的部队。
更巧的是,他所在的部队不久后又被调到了张掖驻防。
任廷栋又回到了张掖。
这个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他不想给国民党卖命。更不想回到这个伤心地。部队一到张掖,他又找机会跑了。
这一次,他一头扎进了南边的祁连山。
在一个叫灰条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煤窑。
小煤窑的老板看他有力气,肯干活,收留了他。
从此,他就在这个黑乎乎的煤窑里,当了挖煤工人。
每天天不亮就下窑,天黑了才出来。浑身上下除了眼白,全是黑的。
后来,工友们看他老实本分,给他介绍了一个当地的姑娘。
姑娘不嫌弃他是外乡人,不嫌弃他穷。
两个人结了婚。
生了孩子。
任廷栋把过去的事,深深埋在心底。
不对任何人说。
妻子问过他的老家在哪儿,他只说了一个含糊的地方。问他的家人呢?他摇摇头。
不再往下说。
妻子就不问了。
他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在这个山沟沟里,挖煤,养家,把孩子们拉扯大,然后老去,埋在祁连山的黄土下。
10
直到一九四九年秋天。
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西北。
马家军兵败如山倒。马步芳带着搜刮来的黄金,仓皇逃往海外,坐的是飞机。韩起功这个老部下,马步芳临走前又想起他了。
覆灭前夕,马步芳重新启用韩起功,给他封了一个新编骑兵军军长的头衔。
让他纠集残部,在祁连山里打游击,等待所谓的“反攻”。
韩起功还真去了。
搜罗了一些被打散的旧部,凑了几十号人,几十条枪。
然后发现,祁连山里的老百姓,根本不理他。
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没有人给他送粮食。他走到哪个村子,哪个村子的老百姓就远远地躲开。用沉默,用冷眼,用空空的粮仓,迎接他。
这就是十二年来,他在河西走廊攒下的“人缘”。
部队很快就撑不住了,跑的跑,散的散。
韩起功知道,自己血债累累,落到解放军手里,必死无疑。
他带着几个心腹,还有这些年剩下的那点金银细软,一头扎进了祁连山深处。
当起了土匪。
他以为,祁连山那么大,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随便找个山洞一躲,谁也找不着他。
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跑。
他想错了。
有一个人,就算他化成灰,也能认出他。
11
天亮了。
任廷栋在煤堆上坐了一夜。
旱烟袋里的烟丝早烧完了,他叼着空烟杆,嘴里发苦。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灰条沟染成一片金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灰。
跟妻子说了一句话。
说他下山买点东西。
然后就走了。
走出灰条沟,走上土路。越走越快。后来,变成了跑。
几十里山路,他一口气跑到了张掖城。
张掖城已经解放了。
城门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墙上贴着解放军的布告。
街上,不时有解放军战士走过。军装是粗布的,但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任廷栋找到了军管会。
一个战士拦住了他,问他找谁。
他说,我要报告一个情况。
声音嘶哑。
战士看着他——一个浑身煤灰的煤矿工人,手是黑的,脸上也黑,只有眼白是白的。
“什么情况?”
任廷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杀害我们西路军的刽子手韩起功,就躲在南山的灰条沟。”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军管会的领导一听,立即把任廷栋请进了屋里。
他详细问了一遍。又问了一遍。
任廷栋把他看到的情况——那个马队,那个胖子,那个他十二年前在张掖见过的面孔——全都说了一遍。
很快,一支精干的解放军小分队,连夜出发了。
任廷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带路。
还是那条山路。他跑下来,又带着战士们走上去。
夜里的山路更难走。没有灯,只能借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走到灰条沟的时候,天快亮了。
小分队悄悄包围了韩起功藏身的山洞。
韩起功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
他的那几个心腹手下,一看解放军围上来了,知道大势已去。
谁也不想给他陪葬。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
抢了韩起功的金银细软。
把他暴打了一顿。
然后四散而逃。
当然,一个也没跑掉。全被外围的解放军战士抓住了。
韩起功从一个山洞里,被拖了出来。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张掖王”。
满脸是血。衣服被撕破了,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只脚上的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浑身发抖。
他举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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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两个战士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下了山。
从灰条沟,拖到了张掖城。
这一天,任廷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表情。
没说话。
只是看着。
12
韩起功被捕后,被关押在张掖。
他几次策划越狱。
都没成功。
组织上并没有立刻处决他。本着人道主义和改造政策,对他进行耐心的教育。让他坦白罪行,悔过自新。
但韩起功顽固不化。
他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不但不配合,还时刻想着逃跑。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他在被关押期间,竟然煽动狱友暴动。杀害了看守人员。抢夺枪支后成功逃脱。
但天网恢恢。
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里,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没过多久。
他再次被捕。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九五一年三月。
经法庭审判,韩起功以反革命罪被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刑场。
一声枪响。
五十年。
一个撒拉族厨子。
一个“张掖王”。
一个残害了三千二百四十条生命的刽子手。
倒下了。
那些在河西走廊被他残忍杀害的红军将士的英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13
任廷栋在韩起功被捕后,军管会的同志找到他。
说他立了大功,要给他奖励。
任廷栋什么奖励都不要。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要归队。我要重新当一名解放军战士。”
军管会的同志沉默了。
他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脱离队伍时间太长了。十几年了。年纪也大了。还有老婆孩子。
最终,组织上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这成了任廷栋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没有纠缠。
也没说什么。
转过身,又走进了祁连山。
回到了灰条沟。
回到了那个黑乎乎的小煤窑里。
继续挖煤。
养家。
过着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他很少跟人提起这件事。
工友们问他,那几天去哪儿了?
他只是笑笑。
说下山办了点事。
后来有人知道了,传开了。说咱们煤窑里那个老任,当年抓了韩起功呢。
有人跑来问他,是真的吗?
任廷栋低着头,往煤筐里铲煤。
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不说话了。
手里的铁锹,一下,又一下。煤块哗哗地落进筐里。
14
二零零几年的某一天。
一位研究西路军历史的学者,在查阅档案时,翻到了任廷栋这个名字。
他一路打听,找到了灰条沟。
找到了那个小煤窑。
窑已经废弃了,洞口塌了一半,长满了野草。
任廷栋也早已去世了。
他的坟,就在煤窑旁边不远的山坡上。
一堆黄土。
没有墓碑。
祁连山的风,呼呼地吹着。
山脚下,黑河水还在流。
张掖城里的东教场,现在建起了一座西路军烈士纪念馆。
高大的纪念碑下面,埋着无数忠骨。
那些被掩埋的白骨,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浸满血泪的过往。
风从祁连山上刮过来。
纪念碑前的松树,沙沙地响着。
像是有很多话,还哽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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