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福失踪那天,穿的是件藏青色的确良中山装。
酒席摆在李家庄小学的操场上,红布棚子搭了八桌,喇叭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办喜事的是副厂长赵有福的妻弟,娶的是邻乡的姑娘。
那天赵有福喝了不少。国营农机厂效益好,他这个管供销的副厂长走到哪都有人敬酒。四十二岁,个头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厂里人都叫他"赵胖子"。
下午三点多有人说看见他往村东头去了,说是去解手。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七年前的事了。
这七年里,厂子倒闭了,工人散了,李家庄的婚宴酒席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半。只有赵有福的老母亲王桂兰还住在老屋里,每年农历六月初九——他失踪那天——在门口烧一沓黄纸。
"我儿去哪了?"她每次都对着纸灰问。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没人回答。
赵有福的老婆张翠兰等了三年,第四年去法院申请了宣告死亡。第五年带着闺女改嫁到了邻县,走之前来看了王桂兰一趟,跪在婆婆面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王桂兰摸着她的头发说:"走吧,该走就走。有福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其实王桂兰心里知道,儿子大概是没了。李家庄虽然偏僻,但一个大活人消失了七年,要是活着,怎么着也得给家里捎个信。但她不信也得信着,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今年六月的一个晚上,王桂兰做了个梦。
梦里灰蒙蒙的,像是起雾。她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头顶有脚步声,"咯吱——咯吱——",有人在木地板上走。
"妈。"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王桂兰仰头看,只见黑漆漆的屋顶,什么也没有。
"妈,我在阁楼上。"
她猛地醒了。坐起来时心口砰砰跳,后背全是汗。窗外天还没亮,老钟敲了四点半。
"有福?"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梦里那句话,是她儿子的声音。
第二天王桂兰去了派出所。接待她的是个小年轻,听完她的讲述,一脸为难:"大娘,托梦这种事……我们没办法立案啊。"
"我儿在阁楼上,他被关起来了!你们去查查,去查查李家庄老赵家那片——"
"大娘,七年前的失踪案我们档案里都有,当年该查的地方都查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帮您调一下卷宗,但您说托梦——"
王桂兰摇摇晃晃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她出了派出所,在门口站了很久。七月的太阳毒辣辣晒在头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梦里那个院子,她知道在哪。
李家庄村东头第三家,当年办喜事的老赵家。赵有福的妻弟赵强家。
王桂兰找到赵强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大姨姐上门,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脸上堆出笑:"姨姐,您咋来了?"
"强子,你姐夫失踪那年,是在你这儿喝的喜酒吧?"
"是啊,七年前了。"
"那天你姐夫喝多了,说去解手,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往村东头走了。"
赵强放下斧头,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姨姐,这事当年派出所都查过了,村东头那片坡我们都找过——"
"你家有个阁楼?"王桂兰突然问。
赵强的手顿住了。
"什么阁楼?"
"你结婚盖房的时候,咱娘跟我说过,你们家堂屋上头有个小阁楼,放杂物用的。你姐夫会不会喝多了上去睡着了?"
赵强脸上的笑淡了:"姨姐,那阁楼连梯子都没有,上去得搭高凳。姐夫喝成那样,怎么可能上得去?再说当年派出所也上去看过了,里头就几袋子陈谷子。"
王桂兰盯着他的眼睛。赵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别开。
"强子,我做了个梦。"王桂兰的声音很平,"梦里你姐夫跟我说,他在阁楼上。"
赵强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僵了一拍。
"姨姐,您这是说的啥话……姐夫走了七年了,我也想他。可人死不能复生,您别胡思乱想……"
"他没说死了。"王桂兰打断他,"他说被困住了。"
赵强猛地抬头,脸上一瞬间的惊恐没藏住,但迅速又换成了难过的表情:"姨姐,您是不是太想姐夫了,出现幻觉了?您先回去歇着——"
"强子。"王桂兰往前走了两步,"那天是你叫我儿去帮忙搬桌子的,对不?有人看见是你喊他往堂屋那边去的。"
赵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姨姐,您不能瞎猜。"
"我没瞎猜。"王桂兰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舅子,"强子,你要是心里没鬼,让我上你家阁楼看一眼。"
赵强没动。
院子里只有劈好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鸡在啄食。太阳明晃晃照着,但赵强的脸上一点光都没有。
"姨姐,那阁楼我后来封死了。"他声音闷闷的,"老鼠太多,东西都搬走了。"
"什么时候封的?"
"……姐夫走了那年底。"
王桂兰闭上眼睛。七年前,儿子失踪后不久,这间阁楼就被封了。她心里那个压了七年的猜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她没有再逼赵强。出了院子,在村口借了电话,打给了派出所。
"我是赵有福的母亲王桂兰,我实名报案,怀疑赵有福七年前失踪与我妻弟赵强有关。请求搜查赵强家堂屋阁楼。"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小年轻,但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大娘,您等消息。"
第二天上午,镇派出所的警车开进了李家庄。
赵强家的院门被敲开时,他正坐在堂屋里剥蒜。看见穿制服的民警,手里的蒜瓣滚了一地。
"赵强,有人报案说你家阁楼涉嫌藏匿失踪人员,我们依法搜查。"
赵强站起来,嘴唇发白:"同志,都是误会,那阁楼早就封了,里头什么都没——"
"封了也得查。"
民警搬来梯子搭在堂屋角落的天窗口,锈迹斑斑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撬了十几分钟才撬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灰尘扑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民警爬上去,在阁楼里照了照。
"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又照了一圈,角落里一堆发了霉的棉被和旧衣服,还有几个瓦罐。民警拿手电仔仔细细照了一遍,正要下来,突然照见墙角木梁上刻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
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划的。有的深有的浅,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妈——我在——阁楼——放我——"
最后一个"出"字没有刻完。
民警的手电筒猛地晃了一下。
楼下,王桂兰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太阳照着她的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赵强瘫坐在门槛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阁楼上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具已经白骨化的遗骸,身上还挂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碎布片。颅骨右后侧有一道明显的凹陷,法医初步判断是钝器击打所致。
遗骸被抬出来的时候,王桂兰没有哭。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件碎成布条的中山装,布料在她指间化成了灰。
"儿啊。"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被民警从地上拽起来的赵强。七年前那个办喜事时忙前忙后的年轻人,如今也成了个佝偻的中年人,手腕上的手铐闪着冷光。
"姨姐——"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喝多了,他骂我媳妇……我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木梁上就不动了……我害怕……"
"你害怕。"王桂兰的声音很轻,"你害怕,就把我儿扔在阁楼上七年?"
赵强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
"你给他送过饭吗?"王桂兰问,"那年冬天下了那么大的雪,你给他送过一床被子吗?"
赵强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民警把赵强带上警车。警笛拉响的时候,整个李家庄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老槐树只剩下半边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
王桂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
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那个六月初九的下午,赵有福出门前还跟她说:"妈,晚上回来给您带喜糖。"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笑,胖乎乎的脸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她就那么等了他七年。等到厂子关了,等到儿媳妇改嫁了,等到孙女都会写作文了。
等到昨晚梦里他喊了一声妈。
她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一块一块捡起来,码回墙角。赵强不会回来劈柴了,但她还是把柴码得整整齐齐。
井边的鸡凑过来啄食,她赶了赶。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堂屋。天窗口的木板被撬开了,黑黢黢的一个洞,像一只张着的嘴。
"有福啊,"她对着那个黑洞说,"妈带你回家。"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她鬓角的白发。远处的警笛声已经听不见了,整个村庄慢慢安静下来,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王桂兰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堂屋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终于合上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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