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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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荒田

晴好的冬日，和一众友人在海岛的沙堤渔港闲逛。到了滨海马路的拐角，一间商店首先吸引我的是招牌——大海捞珍：“鱼幹”大平卖。我停步想了想，是何种鱼货？“幹”这繁体字，变为简体字时是“干”，在普遍使用简化字的中国境内，“干”的繁体不止“幹”，还有“乾”。写为“鱼干”不就妥贴了？然而老板顾及岛上游客有读惯繁体字的外籍华人以及本国的港人、澳门人、台湾人，于是化简为繁，诚然用心良苦，可惜学力不逮。同样的洋相，见于“理发”的“发”，繁体字为“髪”，却被繁化为“發”，使得大街上凭空多了“發院”，教人误会是教人“发财”的机构。使得若干名人表演书法时出丑的还有“后”字，因它的繁体是“後”，不明白“皇后”的“后”其繁体也是“后”，乱点鸳鸯谱，让“皇后”变为“皇後”。还有，“子曰诗云”的“云”被还原为“雲”，使诗腾空。

陪同我们一行的，是本岛的镇干部，我指着招牌，对这位年轻人说，这关乎本岛的人文氛围、文化水平，最好对老板说说，将“幹”改为“乾”。他说，他虽然是镇办公室副主任，但街道外观另有机构负责。看来，招牌仍旧“幹”下去。

巧不巧，我刚刚从手机上浏览网文，阿城的旧作《昨天今天或今天昨天》中，写到年轻时去看望诗人郭路生，坐在郭家，“屋里有暖气，很热，大玻璃窗外的杨树晃来晃去，干了一个秋天的叶子像雨一般打在玻璃上，落下去。”里面的“干”字格外触目，因为看过“鱼幹”的缘故。叶子的“干”如改为繁体字，该是“乾”，指秋季缺水，叶子失却水份。可是，叶子长在枝头，不是履行大自然赋予的责任，一如人们“干”活吗？思路顿时开阔起来，何妨将“鱼幹”认定为“鱼的干部”，一如人间有班干、团干、骨干、单干。大海里鱼类，中国传说由海龙王管治。海龙王委任一个组织部，由它委任“鱼干”，不是说不过去。

如果此说成立，店主架设在人行道的摊档上所陈列的二十多尾马鲛鱼，都剖成蝴蝶状的两半，其肉结实，呈土黄色，头尾俱在，卖相颇佳。如不嫌牵强，可拟为民国年代披大氅的胖军阀。它们可不是湿重的咸鱼，而是干货，土名“生晒鱼干”，制作时不加盐，剖开后放在阳光下曝晒，至水分蒸发殆尽。

我问老板：作为精英的“鱼干”，要价多少？答曰每斤120元，看到有镇领导陪同，可减为110元。友人踊跃砍价，有人要打开手机的支付宝。我说且慢，看到苍蝇没？太恶心了！大家注意看，果然，十来只绿头苍蝇游弋其上，趁主人不驱赶，在“鱼干部”身上降落。老板气定神闲地驳斥我：“此言有误，省城来的游客，鱼身上看不到苍蝇就不买。”大家愕然，继而点头赞同。

我也来个脑筋急转弯，予以认可。我原来的感觉并非不对，但脱离实际。“拒买被苍蝇爬过的鱼干”这一主张是落伍的，天下滔滔的是苍蝇，难以禁绝，虽可以罩子或纱网阻挡，但总有揭开、移走的时候，不让苍蝇碰的万全之策不是没有，先前流行喷农药敌敌畏。三十多年前一友人告诉我，集市上看到的“三牙”霉香型咸鱼，身上无一只苍蝇，欣喜有加，要掏钱购买。低头之际，发现摊档下方躺着蝇尸十多匹，顿时省悟，苍蝇曾爬在咸鱼上，被敌敌畏收拾了。如果吃那种咸鱼，难免步苍蝇的后尘。此刻不然。

老板看我如此神速地改变主张，颇为欣赏，加上一句：“何况，这儿的苍蝇干净得很！”我顺着他的手势扫视，是的，眼前的水泥马路并无垃圾，另一边是大海，细浪柔软，除了浑黄带浅绿的水，别无其他。石堤下，几个蹲着的老妇摆卖刚打上来的鱼，雪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想起邵燕祥先生一篇杂文，涉及“苍蝇分类学”。他在饭桶里看到死了的苍蝇，便向饭堂的师傅告状。后者向他宣示：并非所有苍蝇都是脏的，这一种相当卫生及高级。按他的意思，被蝇尸污染的米饭岂止可吃，即使连苍蝇也吞下亦无碍。与这类贵族相反的，该是粪坑蝇、污水沟蝇。在我的视线内，并无公厕及垃圾场。

兴许苍蝇听懂了我们的对话，爬在鱼腹处的姿态更加放达，搓着伶仃的腿，把尾部竖起，有点像杂技的拿大顶。我挥手驱赶，它们飞离，数秒钟后回到老地方。遥想知青年代，在乡村生活，苍蝇与蚊子是最亲密的动物，分别占领白天和黑夜。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读到对苍蝇之勇的赞美，这些逐臭小动物被喻为战场上屡败屡战的英雄，套用“鱼幹”的分类法，它们该也够格当“蝇幹”。此刻，老板让苍蝇作活生生的“无农药污染”证明，更加接地气。我佩服之余，俯首给它们拍照。并揣测，如果它是母的，在鱼干上产卵是迟早的事。

说千道万，我没有买，苍蝇的阴影终归驱除不了。哪怕在逻辑上已完成蜕变，从彻底抗拒苍蝇到将之视为安全标记。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2011年退休以后在中美两国居住。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2019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