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裂开那天,腊月二十九,零下八度。
刘峻熙从水里拽出第二个人时,胳膊已经使不上劲儿了。
他趴在浮冰上喘了几口气,看见那辆面包车还在往下沉,后座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是个小姑娘,嘴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他没多想,又扎进去了。
等他把小姑娘拖到岸边,腿抽了筋,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他想松手,算了,太累了,闭眼算了。
那小姑娘突然死死攥住他羽绒服领子,哭着喊:“叔叔你别死!我妈说了……欠命的人,要用一辈子还!”
刘峻熙浑身一震。
这句话,三年前他在电话里听过一模一样的。
说这话的人,是他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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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峻熙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县医院急诊室的床上。
羽绒服湿透了,被人扒下来扔在一边。
他浑身哆嗦,胳膊上全是冰碴子划出来的血道子,白一道红一道的。
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又往身上裹了层薄被子。
一个男人冲进来,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满脸是泪,“扑通”就跪下了。
“兄弟,救命恩人呐!”
刘峻熙嗓子干得像砂纸,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这人就是面包车司机,周永根。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经过:他是建筑工地的包工头,今天带着儿子去接闺女,谁知道路上刹车失灵,直接冲河里了。
“我儿子没事,我闺女也救上来了……”周永根哭得说不下去,“兄弟你叫啥?你得告诉我名儿,我这辈子都得记住你。”
刘峻熙哑着嗓子说:“姓刘。”
“刘兄弟,你好好养着,医药费我出!回头我带你认识我闺女,她非得当面谢你……”周永根说着,又哭起来。
刘峻熙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欠命的人,要用一辈子还。”
这句话,他从哪儿听过?
迷迷糊糊的,他又睡着了。梦里有人叫他,是女人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条河。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黑漆漆的,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黄线。
刘峻熙坐起来,看见床边放着一兜水果,还有一个保温盒,盖子掀着,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
饺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叔叔,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周梦瑶。这个饺子是我妈包的,她说让你一定吃。”
刘峻熙拿起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叔叔,我妈说,欠命的人要用一辈子还。我替她还。”
刘峻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那个傍晚,未婚妻打了三个电话给他。
前两个他没接,第三个他接了,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只听清一句:“欠命的人,要用一辈子还。”他还来得及问什么意思,电话就断了。
然后他再打过去,就没人接了。
第二天,他接到未婚妻坠崖的消息。
刘峻熙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低头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凉了,有点腥,他一口一个,全吃了。
吃完饺子,他翻出手机,翻到未婚妻的手机号。这号码他三年没舍得删,每年除夕还发一条短信,虽然知道没人会回。
他想给这个号打个电话。
手指按上去,又缩回来了。
刘峻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管一直蔓延到墙角,像一条河。
明天出院了,他想。
这事翻篇了。
那小姑娘说的话,就是凑巧。
02
腊月三十,刘峻熙出院了。
周永根非要开车送他,他说不用,自己打了辆摩的。县城不大,从医院到他出租屋,十分钟的路。
出租屋在城郊,一居室,一个月两百块钱。院子里堆着煤球和柴火,房东是个老太太,回老家过年去了,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刘峻熙换了身干衣服,把湿羽绒服泡在盆里,搓了几把,水都是红的。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血迹,没当回事,又拧了拧,挂在院子里。
手机响了。
是贾水桃。
“你回来了?我听说你住院了?”贾水桃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咋不跟我说?你要是出点啥事,我……”
“没事。”刘峻熙说。
“你等着,我过去。”
“别来了,我收拾收拾,明天去你家拜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贾水桃说:“刘毅,你是不是又想到她了?”
刘毅是刘峻熙以前的名字。
“没有。”他说。
“你骗鬼呢。那年你跳河救人,自己不也差点淹死?”贾水桃的声音低了,“人家救上来就走了,你呢?三年了,你还在河里泡着。”
刘峻熙没说话。
“行了,我不说了。明天早点来。”
电话挂了。
刘峻熙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贾水桃说的对,三年前他确实跳过一次河。不是救人,是自己跳的。未婚妻死了以后,他喝了半瓶白酒,走到那条冰河边,一头扎进去了。
但水太浅了,只够到他的腰。
他坐在河里,冰碴子扎得腿生疼,河边的野狗冲他叫。他坐在那儿坐了一宿,天亮才爬上来。
从那以后,他就换了名字。
刘峻熙。
这名字是未婚妻给他起的。有回俩人闲聊天,未婚妻说:“刘毅这名字太土了,跟《水浒传》里的小兵似的。你要是有出息了,改个名吧。”
他说:“改啥?”
未婚妻想了想:“刘峻熙,听着像个明星。”
他笑着说:“行,我哪天出名了就用这个。”
没想到,最后是这么用的。
刘峻熙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窗外有人喊他。
“刘叔叔!刘叔叔!”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周梦瑶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红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咋来了?”刘峻熙打开门。
“我爸让我给你送饺子来。”周梦瑶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目光在墙上那张旧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站在火车站前,笑得挺灿烂。
那是刘峻熙和未婚妻唯一的一张合影。
“你妈呢?”刘峻熙问。
“我妈走了。”周梦瑶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她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回她娘家那边。”
“你妈姓啥?”刘峻熙随口问。
“姓宋,叫宋娴。”
刘峻熙手一抖,烟灰掉裤子上。
宋娴。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未婚妻出事以后,他翻过警方给的资料。
里面有一份匿名报警记录,记录上写着报案人的名字:宋娴。
他当时还问过办案的人,这个人是谁,办案的人说,是她报的警,但后面没出庭作证,人也找不到了。
“叔叔?”周梦瑶看他发呆,“你怎么了?”
“没事。”刘峻熙把烟掐了,“你妈……是不是个子不高,瘦瘦的,留短发?”
“你认识我妈?”周梦瑶瞪大了眼睛。
“不认识。”刘峻熙说,“就是……觉得眼熟。”
周梦瑶没再问。她打开塑料袋,里面还是饺子,热乎的。“你吃吧,我爸说了,初一也给你送。”
“不用,我自己会做。”
“你做的不如我妈做的好吃。”周梦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刘峻熙看着那兜饺子,没动。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娴,那个三年前报警的女人。她为什么报警?又为什么消失?现在她的女儿,又说了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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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二,刘峻熙开着出租车出门转了一圈。
县城不大,过年的时候更冷清。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超市还开着,鞭炮碎屑红通通地铺了一地。
他把车停在交警队门口,抽了根烟,琢磨着要不要进去。
老交警赵成业今天值班。这人今年五十五六了,在县交警队干了大半辈子,当年未婚妻那案子就是他出的现场。
刘峻熙推门进去了。
赵成业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哟,刘毅……不对,刘峻熙,我听说你救人住院了?”
“没事,皮外伤。”
“你小子命大。”赵成业给他倒了一杯水,“大过年的,你不好好歇着,跑这儿干啥?”
刘峻熙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赵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我未婚妻那案子,那个报警的女人,你还记得吗?”
赵成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咋又想起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都结案了吗?”
“结了吗?”刘峻熙盯着他。
赵成业咳嗽了一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赵叔,我知道你有东西没给我看。”刘峻熙说,“那年你说,报警的人叫宋娴。但你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赵成业把保温杯放下了。
“刘毅,听叔一句劝。过去的事了,别钻牛角尖。”
“我就想知道,宋娴为什么报警又不出庭。”刘峻熙说,“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你……”赵成业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长气,“你非得问?”
“非得问。”
赵成业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案子,我确实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打开,“宋娴当天打的报警电话,我是第一个接的。她说,她在现场,看到了全过程。但她说,她不敢出面,因为有人威胁她。”
“谁威胁她?”
“她没说是谁。但我查了她那天的通话记录,她报警前二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我查过,是一个姓江的人。”
刘峻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老板的?”
“我没证据。”赵成业摇了摇头,“但我跟你说,这事你别碰。姓江的在这县城里,地皮都快踩熟了。你惹不起。”
“那宋娴呢?她现在在哪儿?”
“她后来就失踪了。我听人说,她离婚了,搬到了隔壁县城。”赵成业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里面是我留的一份现场照片备份,你拿去吧。但别说是我给的。”
刘峻熙接过档案袋,手在微微发颤。
他打开袋子,抽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未婚妻的车翻在悬崖边上,车身变形,车窗碎了。还有一张,是地上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但还亮着。
屏幕上,是他打回来那个没接通电话的界面。
刘峻熙眼睛一下红了。
“行,谢谢你,赵叔。”他把照片塞回去,站起来走了。
走出交警队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眼泪都快结冰了。
他站在路边,拨通了周梦瑶留给他的那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第三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疲惫,带点沙哑。
“是宋娴吗?”刘峻熙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谁?”
“我叫刘峻熙。”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我未婚妻死了。她死的那天晚上,你报过警。”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刘峻熙听见了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像是捂住了嘴。
然后电话断了。
04
刘峻熙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已挂断”三个字,心里的火“腾”一下烧起来了。
他再拨过去,关机。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手机塞进兜里,上了车。
他把车开到周永根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周永根带闺女去他丈母娘家拜年了。
“他丈母娘家在哪儿?”
“隔壁县城,清河镇。”
清河镇,开过去一个半小时。
刘峻熙想都没想,就上了路。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未婚妻叫吴淑芳,比他大两岁,在县城里开了个裁缝铺。他当时还没开出租,在工地上搬砖。俩人的日子紧巴巴的,但挺好。
后来吴淑芳接了个活儿,去给一栋新楼装窗帘。
那栋楼是江老板盖的,盖到一半,有人举报说楼房有质量问题,地基下沉,墙上有裂缝。
江老板为了压事,找了好几个人去“摆平”。
吴淑芳那天晚回来,脸上带着伤,身上全是土。
刘峻熙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不小心摔了。
他没信。
后来他才听人说,吴淑芳那天在工地上拍了几张照片,可能是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了。
第二个月,吴淑芳就死了。
警察说是意外坠崖,车子失控,冲下了山崖。刘峻熙不信,但没有任何证据。
直到今天。
宋娴,那个报警的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刘峻熙把车开得飞快,一路上超了好几辆大货车。他不在乎违章了,他现在只想找到宋娴,问清楚。
到了清河镇,已经下午两点了。
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周永根丈母娘家的地址。是一栋自建房,两层楼,院子里停着周永根那辆破面包车。
刘峻熙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周梦瑶。
“刘叔叔?你咋来了?”周梦瑶一脸惊讶。
“你妈呢?”刘峻熙直接问。
“我妈……她……”周梦瑶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走了。刚才接了电话就哭了,收拾东西就要走。”
“去哪儿了?”
“不知道。就说她要回县城,有急事。”
刘峻熙转身就要走。
“叔叔!”周梦瑶叫住他,“你是不是……在找我妈?”
刘峻熙站住了。
“你别管。”他说,“你回屋去。”
“我知道我妈的事。”周梦瑶突然说道。
刘峻熙回过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周梦瑶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妈跟我说了。”周梦瑶咬着嘴唇,“三年前那个姐姐,不是因为车祸死的。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不敢说。”
刘峻熙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见什么了?”
“她看见……”周梦瑶张了张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她看见几个人,把那个姐姐的车子,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刘峻熙愣在了原地。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他耳根子生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些人是谁?”
“我妈没说名字。她说怕我知道了,也会被人害死。”周梦瑶哭着说,“她说她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个姐姐。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姐姐掉下去的样子。”
刘峻熙深吸了一口气。
“你妈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那个姐姐身上,有一份文件。那文件要是交上去,好多人要坐牢。那些人就是为了那份文件,才……”
周梦瑶哭得说不下去了。
刘峻熙转身,上了车,一脚油门,往县城的方向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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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县城不大,要找一个躲起来的人,也不难。
刘峻熙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废弃的旧码头。
那地方靠近河边,有几排没人住的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没人愿意去。以前他跟吴淑芳谈恋爱时,去过那地方几次,挺安静的。
他开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刮得像刀子,河边的芦苇都塌了,乱七八糟地倒成一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有一间房子,窗户上有光。
刘峻熙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锁着。他又拍了几下,没人应。
“宋娴!”他喊了一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人回应。
“我有话问你!三年前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一阵脚步声。门后头有人喘着气,很轻,像是捂住了嘴。
“你要是不说,我就在这儿站一宿。”刘峻熙说,“你女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要躲到什么时候?躲一辈子?”
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半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你进来。”宋娴的声音很小。
刘峻熙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有张破桌子,上面点着一根蜡烛。地上铺着一张席子,一个行李袋,一把水果刀。宋娴穿着一件旧棉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这是……”刘峻熙指着那些伤,“谁打的?”
“我自己摔的。”宋娴坐到席子上,低着头。
“你跑什么?”
“我怕。”宋娴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怕姓江的找到我。他一直在找我。他知道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宋娴抖了一下。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在那条路上走。听到有人喊救命,我就跑过去看。”她声音发颤,“我看见了几个男的,把一个女人从车里拽出来,抢她手里的包。那女人挣扎,他们把她推倒,然后……”
宋娴哽咽了。
“他们开着她的车,连人带车,推下了悬崖。”
刘峻熙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看清了?”
“看清了。”宋娴点头,“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姓江的司机,我认识。我以前在工地上干过,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作证?”
“我报了警……”宋娴哭了起来,“但我害怕。他们找到我家里,说我要是敢出来作证,就弄死我闺女。我闺女才十三岁啊!”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三年前不说,现在又愿意说了?”
“我……”宋娴深吸了一口气,“我查出毛病来了。肾上的。晚期了。活不了几个月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刘峻熙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说的那份文件呢?”
“被那个姓江的拿走了。”宋娴说,“但那女人死之前,把东西拍下来了,存在她手机上。她那手机后来被人捡走了,送到派出所。但记录被删了。”
刘峻熙想起了赵成业给的那张照片。
吴淑芳的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张照片。
那条信号不好的最后一通电话。
他突然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刘峻熙说,“我去办点事。”
宋娴抬头看他,眼睛发亮。
“你要去做什么?”
“找证据。”刘峻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别再跑了。”
出了门,冷风直接灌进领口里。
刘峻熙站了一下,攥紧了手机。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报警。
他直接开车去了贾水桃的理发店。
一进门,贾水桃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脸都白了,出啥事了?”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刘峻熙说。
“啥?”
“我想把最近的事跟你说说。”刘峻熙坐下来,“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
贾水桃放下手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找到那件事的线索了?”
“你非要查到底?”
“非要。”
贾水桃咬了咬嘴唇,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你查吧。”她说,“但我不等了。”
“什么?”
“我不等你了。”贾水桃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你心里一直有她,这我认了。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里。你查完了,你也活不过来,她也活不过来。”
刘峻熙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行。”他说,“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刘毅!”贾水桃叫住他。
他回头。
贾水桃的眼眶红了。
“你非要这样,非要把自己搭进去才甘心?”
“不是我把自己搭进去。”刘峻熙说,“是她本来就被人推进去的。”
门“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贾水桃一个人。她坐在原地,烟烧到了手指头,她才回过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傻不傻……”她低低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刘峻熙,还是在说自己。
06
刘峻熙没有犹豫,从理发店出来就直接去了江老板的公司。
江老板在县城郊区盖了一栋办公楼,四层,装得挺气派。门口挂着“江发地产”的牌子,灯还亮着,有人进出。
他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栋楼看了五分钟。
正门有人守着,不能硬闯。但江老板的办公室他知道位置,在四楼最东边,窗户朝南。以前他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给这栋楼送过一次货,记住了。
刘峻熙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围墙,三米高,上面有铁丝网。但侧面有个垃圾堆,堆了些废木板,他踩上去,翻了过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四个圈,应该就是江老板的车。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走到楼梯口,刚准备上去,就听到有人说话。
“……那个开出租的,查到没有?”
是江老板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查到了,姓刘,叫刘峻熙,原来叫刘毅。三年前他女人死了以后,他查过一阵子,后来不查了。没想到这回救人的时候,又跟他扯上关系了。”另一个声音说。
“那女人呢?”
“宋娴那娘们躲起来了,但跑不远,她得了癌症,活不了几天了。”
“让她闭嘴。”江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行就让她永远闭嘴。”
刘峻熙的手攥成了拳头。
“老板,直接做掉有点麻烦,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给点钱,让她闭嘴。”那声音说,“她查出来癌症,也没几天活头了,给个十万八万的,让她把嘴闭上,等她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行,你去找她。她要是不答应,再想别的办法。”
刘峻熙靠在墙上,心在胸腔里跳得砰砰响。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然后他往楼梯上走了一步。
“谁?”
有人喊了一声。
刘峻熙没动,屏住了呼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下来,个头不高,穿着一件黑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钢管。
刘峻熙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个人认出来了。
“是你?”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还真敢来啊?”
“江老板呢?”刘峻熙问。
“你找他干啥?”
“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那人把钢管在手心里拍了拍,“你女人是自己掉下去的,谁看见是我们推的?”
“宋娴看见了。”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刘峻熙说,“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她还有录音。”
“录音?”
“当年的事,她录了音。”刘峻熙撒谎了,但他说得很平静,“你要是动她一下,录音就送到省城去。”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上走。
“你等着。”
过了两分钟,楼上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江老板下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羊绒衫,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
“小李,等会儿再说。”江老板挥了挥手,那个人退到一边。
江老板走到刘峻熙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
“刘峻熙。”
“哦,那个跳河救人的。”江老板笑了笑,“英雄啊。怎么,英雄也想多管闲事了?”
“那个女人是我老婆。”刘峻熙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被你害死的。”
江老板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话要负责任。”他的声音低了八度,“你老婆的事,是意外。交警队都定案了。”
“那宋娴为什么报警?”
“宋娴?”江老板皱了皱眉,“谁?不认识。”
“你别装了。”
“小伙子,”江老板走近了一步,“你有证据吗?有录音吗?有视频吗?什么都没有,你在这儿跟我拍桌子有什么用?”
刘峻熙咬着牙没说话。
“我给你指条路。”江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翻篇,你好好当你的英雄。过了这个风头,我给你安排个正经活儿干。你那个女朋友,理发店的,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命,跟着你,挺好。”
“别碰她。”
“我不碰她。”江老板笑了一下,“但你最好也别碰我。”
刘峻熙站在那儿,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他想冲上去揍他。
但他知道,揍完了,什么都没解决。
他转身,走出了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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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峻熙没回家。他把车开到河边,停在河堤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发呆。
河面上还有冰,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翻到吴淑芳的那个号码。
拨过去了。
还是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第三次。
响了三声,突然有人接了。
“喂?”
刘峻熙愣住了。
“喂?”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吴淑芳,听着年纪大一些。
“你是谁?”刘峻熙问。
“你是谁?”对方反问。
“我……我找吴淑芳。”
“淑芳已经不在了。我是她妈。”
刘峻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阿姨……”
“小刘?”吴淑芳的母亲听出了他的声音,“你咋打电话来了?都三年了。”
“姨,我就是……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刘,你也该放下了。淑芳走了三年了,你也得好好过日子。”
“姨,她的死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
“她的死不是意外。”刘峻熙说,“有人害她。”
“江老板。”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吴淑芳的母亲说:“小刘,你听姨一句,别再查了。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吴淑芳的母亲声音发抖,“淑芳已经没了,你要是再出点啥事,她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
“姨……”
“别查了。听姨的。放下吧。”
电话挂断了。
刘峻熙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车窗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周梦瑶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大棉袄,脸冻得通红。
刘峻熙擦了擦眼泪,打开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说你晚上没回家。我猜你肯定在这儿。”周梦瑶说着,钻进副驾驶,搓着手,“你找到我妈了?”
“找到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周梦瑶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叔叔,你会不会恨我妈?”
“恨她什么?”
“恨她没有早点说。”
刘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恨有什么用?她现在站出来了,就已经够了。”
周梦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妈说,她不去省城了。她说,她就在县城等着,谁来找她,她都不怕了。”
“她疯了?”刘峻熙急了,“她会被人害死的!”
“我妈说,她不怕死。她说她欠那个姐姐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刘峻熙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
“叔叔,”周梦瑶轻声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你帮我好好活着就够了。”刘峻熙看着她,“你妈的事,你别掺和了。回去跟你爸说,这几天别出门。”
周梦瑶点了点头,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叔叔,我妈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对不起你。她当年没敢站出来,让你一个人在河里泡了三年。”
刘峻熙坐在车里,看着周梦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完了,他抬起头,把眼泪擦了。
他发动了车,挂上挡,往县城的方向开。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他不打算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