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手风琴声准时炸开。
我他妈正做着梦呢,梦里我媳妇薛秀华还没走,在厨房给我下面条。琴声一来,梦碎了,面条没了,媳妇也没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就跑进客厅。
墙壁在震,地板在震,窗玻璃也跟着嗡嗡响。
那台破百灵手风琴拉的什么玩意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有人捏着一只快死的猫往墙上摔。
我操他娘的死老头子,何家兴,你又来。
我冲到他门口,抬手就要砸门。手悬在半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何家兴站在单元门口,对着路灯发呆。
我绕着他走,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涣散,像不认识我似的,问了一句:“小伙子,你看见我家老马了吗?”
我当时以为他故意的,装疯卖傻气我。
可现在想起来,他那个眼神,不像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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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永福,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
三年前我媳妇薛秀华走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儿子马超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一个人住在这套六十平的六楼老房子里,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三个月前,隔壁搬进来一个老头。
老头姓何,叫何家兴,六十二岁,退休教师。
他搬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搬了整整一卡车的东西,别的不多,光手风琴就有三台。
大的一台是百灵的,小的是鹦鹉牌的,还有一台看起来像古董。
我当时站在门口抽烟,心想这老头是来开琴行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知道了答案。
那台百灵手风琴拉起来的声音,就像一个铁匠在敲一个漏气的皮球。
何家兴根本不会拉琴,他的手指是僵的,手掌是硬的,按下去的每一个键都像在砸钉子。
而且他只拉一首曲子,反反复复地拉,拉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听出来了——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被他拉成了铁亭外,碎道边,破草糊一脸。
我第一天忍了。
第二天,我七点才醒,他六点就拉了,我少睡一小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六点,雷打不动。
我试过早上五点起来出门遛弯,等他拉完了再回来。但你知道那琴声有多响吗?我在小区门口都能听见,整栋楼都跟着他的节奏抖。
第六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了了。
我穿了条裤衩就冲到他门口,啪啪拍门。
他开门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老师,你这一大清早的拉琴,能不能消停点?”我尽量压着火。
他看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谁。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在练琴。”
“你练琴也分个时候啊,六点,正常人还没起床呢!”
“我习惯了。”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把脚卡在门缝里:“你习惯了你,我呢?我是你邻居,你天天吵我,你有没有公德心?”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又抬起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我练我的琴,不犯法。”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我的脚差点被夹住。
那一整天我都气不顺。
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没办法,人家在家里练琴,不违法。
我给社区打电话,社区说他们去调解一下。
调解的结果是,何家兴答应把琴声拉小一点。
所谓拉小一点,就是把窗户关上再拉。
但琴声还是能穿过墙壁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
我跟儿子马超打电话说这事。马超在外地做销售,忙得很,电话里说:“爸,你忍忍吧,一个老头子,你跟他置什么气?”
我说:“他吵我睡觉!”
马超说:“你白天又没事,他拉完了你再睡呗。”
我被儿子这话气笑了。他根本不懂,一个人退休后,没什么盼头,唯一能享的福就是睡个好觉。你把他觉搅了,等于把人家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我跟何家兴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最开始我还能忍到七点去敲门,后来变成一个星期去敲三次。每次他都像第一天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一句“我在练琴”,然后把门关上。
有一次,我在门口堵到他买菜回来,跟他面对面说了二十分钟。
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不替别人想想?
他说他想了,他都是清晨六点拉的,不影响别人上班上学。
我说我不上班但我要睡觉!
他说那你把耳朵塞上。
我差点没当场脑溢血。
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他老伴呢?谁也不清楚,有人说去世了,有人说跟人跑了,反正从没见过。
一个孤老头子,三台手风琴,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把人吵醒。
我觉得他就是闲的,存心找不痛快。
02
事情在第四周彻底闹大了。
那天早上六点,琴声又响。
我破天荒没出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琴声从墙壁那头传过来,一阵高一阵低,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的血压一点一点往上窜,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体验——当烦人的声音持续足够久之后,它就不再只是声音了,它变成了一种折磨,一种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一样的折磨。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了鞋,走到门口,又折回客厅,拿起茶几上媳妇的搪瓷杯,猛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我又放下杯子,走到何家门口。
我没敲门。
我直接踹了一脚。
门没开,但里面琴声停了。过了几秒,门开了,何家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琴带。他的头发有点乱,衬衣扣子扣错了一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又来干什么?”他问我,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何老师,我今天跟你说最后一次。”我指着他的鼻子,“你再拉,我就跟你没完。”
“我拉我的琴,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拉琴吵到我了,这就跟我有关系!”
“那你搬走。”他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搬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喜欢听我拉琴,你搬走就是了。”
我气炸了。
我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他往后退了两步没拦住我。我看见客厅里摆着那台百灵手风琴,琴谱摊在沙发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我看不懂。
“你看看你这屋子,”我说,“你把琴摆这儿天天拉,你考虑过别人吗?”
“我不需要考虑别人。”他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他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弯腰去捡琴谱。
我看着他弯腰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我走过去,一脚踩在琴谱上。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像痛,又像怕。
“让开。”他说,声音发颤。
我没让。
他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让开。”
我还是没让。
他忽然蹲下来,伸手去扯琴谱。
我的脚踩在上面,他扯不动,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抠,把琴谱从我的鞋底下抠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在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松了脚,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何家兴那副蜷在地上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过了头。
但我又想,是他先吵我的,我没错。
当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物业小张。小张三十出头,是我们这片的物业管理员,人很热心。
“马叔,你今天又跟何老师吵架了?”小张问我。
“你怎么知道?”
“整栋楼都听见了。”小张苦笑,“马叔,你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天天吵我,你让我怎么消气?”
小张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马叔,我跟你透个底,何老师的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了。”
“什么问题?”
“他儿子跟我打过电话,说他爸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儿子都认不出来。”小张说,“而且他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趟,根本管不了。”
我愣了一下。
回想起白天何家兴看我的眼神,那种涣散和茫然,确实不像正常人。
但我很快又硬起心肠:“他脑子有问题,跟我没关系。他吵我,我就找他。”
小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马超。马超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要不你搬来我这儿住?”
“我才不去。”我说,“你那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就回乡下老屋吧。”
“老屋多少年没住人了,破得很。”
“我出钱给你收拾,”马超说,“你一个人在这边跟邻居闹矛盾,我不放心。”
我沉默了很久。
乡下的老屋是我爹妈留下的,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还有一棵枣树。
薛秀华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夏天回去住几天。
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但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家兴的琴声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耳朵里,也扎在我的脑子里。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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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有了转机。
那天下大雨,我下楼拿快递,在楼道里碰见了何家兴。
他穿着一件黑色雨衣,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迈出去。
我本来想绕开他,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是音乐教授。”他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关我什么事?”我说。
“他教钢琴的,在国外的音乐学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气,像是骄傲,又像别的什么,“我拉琴,是想让他听听。”
“那你直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天天早上六点拉,谁受得了?”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拎着垃圾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他不接我电话。”
雨声哗哗的,他的声音在雨里飘忽忽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马超。马超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要不你还是搬去乡下吧。”
“为什么?”
“我怕你跟他处出感情来。”
“你放屁。”我说。
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搬去乡下。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只搪瓷杯,还有一个相框——薛秀华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在院子里拍的。
我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锁好门,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何家兴买早点回来。他手里拎着一袋油条,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他问我。
“搬走。”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放下油条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
他的手劲很大,掐得我胳膊生疼。
“你松手。”我甩了几下没甩开。
“你不能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急,眼睛里又有那种涣散的神色,“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我使劲甩开他的手,“你拉你的琴,我过我的日子,咱俩谁也不欠谁。”
“不是的不是的,”他摇着头,嘴唇发抖,“我不拉琴了,你不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半是烦一半是烦之外的一点点不舒服。
“何老师,你耍我呢?我东西都搬上车了。”
“我不拉了,真的不拉了。”他举起右手,像发毒誓一样,“我再也不拉了,你别走。”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很着急,不像是在耍花招。
“你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后备箱关了,把东西搬回楼上。
我想着,如果他真不拉了,两清,大家各自安好。
事实证明,我信错了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琴声如约响起。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刺耳的手风琴声,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
我不知道他昨天为什么求我别走,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又拉琴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东西在耍我。
我穿上衣服出门,没去找他,直接去物业办公室。
“小张,你给我查一下何家兴儿子的电话。”
小张看我脸色不对,没敢多问,翻了系统找到了一个号码。
我当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你好,哪位?”
“你是何家兴的儿子?”
“我是。您是?”
“我是你爸的邻居。你爸天天早上六点拉手风琴,吵得我没法睡觉。你这个做儿子的,能不能管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问一下,我爸是每天早上六点拉琴吗?”
“雷打不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麻烦您了,给我几天时间,我来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你在国外,一年回来几次?”
“叔,对不起,我实在是……”
“别跟我说对不起,管好你爸就行。”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何家兴的儿子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何家兴接完电话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何家兴的阳台上亮着灯,他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摆着那台百灵手风琴,一动不动。
我心想,这下总算清净了。
可我又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琴声准时响起,比之前更响。
04
我彻底疯了。
我去社区投诉,去街道办投诉,甚至打12345投诉。来来去去调解了好几次,每次何家兴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该拉还是拉。
有一次调解的时候,社区主任问何家兴:“何老师,您能不能换个时间段练琴?上午十点行不行?”
何家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眼神直直的,说了一句话:“我必须在六点拉。”
他没回答。
社区主任又问了两次,他都沉默。
最后调解员只能打圆场:“何老师,您这样会影响邻里关系。”
何家兴忽然站起来,看着我说:“他要搬走的,他自己不肯。”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已经把整件事定论了一样。
我气得当场想掀桌子。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马超打了电话,说我决定搬去乡下。
“这么快?”马超有点意外,“行李弄好了吗?”
“没什么行李,就几件衣服。”
“那我给你转五千,你收拾收拾,到那边缺什么再跟我说。”
“不用转,我有钱。”
“你拿着。”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走,像人的命一样,走着走着就走完了。
何家兴拉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到他门口,用力拍门。
他没开。
我又拍,他还是没开。
“何家兴!”我拍着门喊,“你再拉,迟早遭报应!”
琴声停了两秒。
我以为他会开门跟我吵一架,结果琴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大声。
我站在他家门口,胸口堵得慌。我不知道这股气该往哪儿撒,只能攥着拳头,盯着那扇防盗门。
第二天一早,我搬走了。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楼。六楼的阳台上,何家兴站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看着我离开。
我踩了油门,头也不回。
乡下的老屋在城南三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叫柳河村。
三十年前我爹妈还在的时候,我每年回来几次。后来他们走了,老屋就荒了。薛秀华在世时她还会来收拾收拾,她走后,我再没回来过。
车开进村子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路。
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多了好几栋新盖的小楼。
那棵老槐树还在村口,只是树冠比记忆里大了很多。
老屋在三排靠东头,瓦房顶上长满了草,院墙上的石灰掉了大半。
我打开锁的时候差点拧不动钥匙,费了老大劲才转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活着,只是枝干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老人弯着腰。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老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薛秀华走了,爹妈走了,老屋也快塌了。
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老马啊老马,你被一个疯子逼到这种地步,你也是没出息。
骂完了还是得收拾。我先把堂屋的灰扫了,又把厨房的窗子打开通风,再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包挂面和几榨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面,就着咸菜,蹲在门槛上吃完。
村子里的晚上特别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坐在院子里,吹着夜风,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上不只有手风琴的声音,还有蛐蛐叫,还有风声,还有远处狗叫的声音。
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
可我错了。
头三天,我睡得很好。尽管床板硬了点,但没了噪音,我一觉能睡到天大亮。我甚至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在城里舒坦多了。
可到了第四天,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我六点醒来,躺在床上,等着什么声音。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
我才反应过来,我在等手风琴声。
没有琴声。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空。
这感觉很怪,像一个天天吃辣椒的人,突然给你吃白米饭,你嘴里没味道,心里也不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六点醒来,每次都等几秒,确认没声音之后才起来。
我开始觉得,我好像没那么恨何家兴了。
我甚至有点好奇——他每天都拉琴,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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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半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喝茶。
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物业小张打来的。我心情不错,接起来还跟他开了个玩笑:“小张,怎么想起我了?是不是我那屋子漏水了?”
电话那头小张的声音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马叔,你在乡下吗?”
“在啊,怎么了?”
“何老师出事了。”
我的手一抖,搪瓷杯里的茶洒出来一半。
“什么事?”
“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俩月前发现的,去查了查,查出来是……”小张顿了一下,“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我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什么症?”
“就是老年痴呆,马叔。”小张说,“医生说何老师的记忆力会越来越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现在在哪儿?何老师他……”
小张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有些话我没听清。
“他怎么了?”
“他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脑子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每次清醒过来,就念叨着你的名字,说欠你一句话。还到处跑,满小区找你,我们拉都拉不住。”
我握着手机,浑身的汗在太阳底下都凉了。
“马叔,你先别急,我给你发个地址,是何老师住的养老院。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他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枣树下,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洞里钻。
何家兴……找了我一个多月?
他不是最烦我吗?他不是说让我滚蛋吗?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乱得不行。
我告诉自己,别去了,去了又能怎样?
那老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吵得我觉都睡不好,我凭什么去看他?
可我又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那个苍老的、孤独的、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的人。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手机里存着的照片不多,大多数是薛秀华活着的时候拍的。
我翻着翻着,忽然翻到一张老照片——是我的手机翻拍的老相册。
照片上,何家兴的妻子李玉兰和我媳妇薛秀华站在一起,站在何家兴的老房子里,两个人挤在一台手风琴前,笑得很开心,像一对姐妹。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薛秀华活着的时候给我看过一次,说李玉兰是她最好的朋友。
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嫁人,嫁到同一个小区,成了邻居。
后来李玉兰得了肺病,走得比薛秀华还早。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秀华走之前大半个月,有一天她精神特别好,让我扶着去楼下走走。
走到小区花园里,她指着何家兴家的窗户说:“老马,何老师那人啊,嘴笨,人应该……不坏。”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
可现在想起来,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我翻着翻着,又翻到另一张照片——何家兴拉琴的背影,我什么时候拍的?
对了,是某天早上被他吵醒后,我站在阳台上拍了这张照片,本来是想拍下来当证据投诉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越来越慌。
我又给小张打了回去。
“小张,何老师住哪个养老院?发给我。”
收到地址之后,我连夜赶了回去。一路上,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停不下来。我告诉自己别慌,去了也没用,但也想见他一面。
凌晨一点,我到了养老院门口。
值班的护士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何爷爷的家属?”
“我是他邻居。”
护士犹豫了一下,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病床上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上。
何家兴仰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在两个月里变成这样。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腿像灌了铅一样。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何家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涣散,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凉了半截。
然后他忽然笑了,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马,你来了。”
06
我在养老院守了一整夜。
护士来换了两回点滴,何家兴睡着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来看见我,就盯着我瞧好久,像是要确认我是真人,不是幻觉。
护士走后,我坐在病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型录音机。
我伸手按了一下播放键。
琴声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是何家兴拉的那首《送别》。
音质很差,杂音很多,但一听就知道是他拉的——每一个音都走调,每一段都像生锈的齿轮在硬转。
我差点把录音机关了。
但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按下去。
我忽然想起来,薛秀华走的时候,我也做过类似的事。
把她生前的手机号码留着,每个月打一次,听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可能是怕她走了之后,连她的声音都忘了是什么样的。
何家兴拉琴,是不是也一样?
怕忘了什么?
我在椅子上坐到了天亮,小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醒了过来。何家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何老师。”我叫他。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看见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像是……不认识我。
“何老师,是我,老马。”
“老马……”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马永福,你邻居。”
“邻居?”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何老师,你好好想想,我们住隔壁,你每天早上六点拉手风琴……”
“我不拉琴。”他说,语气很平静,“我不会拉琴。”
我愣住了。
这时,护士走进来,往何家兴手背上扎了一针。何家兴皱了皱眉,又偏过头看着窗外,像窗外有什么东西比房间里的这个人重要得多。
我把护士拉到走廊里。
“他现在这种情况……每天都是这样吗?”
“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一点,能认出人,有时候连亲儿子都不认识。”护士叹了口气,“他儿子上周来了一趟,何老师跟他聊了两句,忽然问‘你是谁’,他儿子当场就哭了。”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经常念叨我,说欠我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护士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不清楚,他清醒的时候从不说,糊涂的时候才说。”
我回到病房,何家兴又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天。
下午两点多,何家兴的儿子何伟来了。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见过他一次,现在看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何伟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挂着大片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先是警惕,然后是意外。
“你是……马叔?”
“是我。”
何伟走到病床边,看了看他爸,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
“马叔,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干什么?”
“我爸他……”何伟喉结动了动,“他拉琴的事,吵了你大半年。我一直知道,但我在国外,顾不上。”
“你不必道歉,那是你爸的事。”
“不,我是他儿子,我有责任的。”何伟在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掐着,“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在学校教音乐。那时候他手风琴拉得特别好,学生都喜欢他。后来我妈走了,他就变了。”
“你妈……是因为什么走的?”
“肺病。”何伟说,“我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十出头。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天早晨六点拉琴,拉《送别》。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答应过一个人。”
“答应谁?”
“我妈。”何伟苦笑,“他跟我妈感情很深,我妈喜欢听他拉这首曲子,走之前,让他每天早上拉一遍,算是替她听。他答应了,一拉就是十几年。”
所以何家兴每天早上六点拉琴,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存心气我的。
他是在兑现一个承诺,跟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之间的承诺。
我整个人都凉了。
“你妈的忌日是几月?”
“二月。”
“二月几号?”
“二月十七号。”
我拿出手机,翻到日历——二月十七号,星期六。
那天早上,我报警了。
那天早上,我踹了他的门。
那天早上,我踩碎了他的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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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跟何伟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要是搬走了,他可以不拉。”我问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走吗?”
何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爸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
“他说什么?”
“他说你长得像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妈的闺蜜,姓薛,叫薛秀华。”
我的手开始发麻。
“他说你妻子叫薛秀华吧?”何伟看着我,“他认识你妻子。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邻居,也是最好的朋友。我妈临终的时候,唯一托付的人,就是你妻子。”
“你妈托付了什么事?”
“让我爸不至于一个人硬扛着。”
“什么意思?”
何伟没回答。
我坐在台阶上,脑子里嗡嗡的。
我想起薛秀华临终前跟我说的那句话——“何老师那人啊,嘴笨,人应该不坏。”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不是客气话,更不是闲聊。
她是在帮我铺路。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怕我一个人孤单,托了何家兴来照顾我。
她比谁都清楚我这张嘴有多臭,这副死硬脾气有多惹人烦,所以找了同样嘴笨、同样不会说话、同样一肚子真心挂在嘴边的何家兴。
两个笨人,凑在一起,至少有个伴。
可何家兴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人。
他不会说话,不会讨好,连上门坐坐都觉得别扭。
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拉琴。
他拉琴,是告诉薛秀华,他没忘记她的嘱托。
他也拉琴,是想让我听听。
他虽然笨,但他的琴声能穿过墙壁传过来,我就知道隔壁有人。
我抽出烟来点了一根,手抖得快夹不住烟。
“他想让你爸照顾我?”我声音哑了。
“嗯,我妈在的时候说过,薛阿姨也是这么托付的。”
“可你们从来没跟我说过!”
“薛阿姨不让我爸说的。她说你这个人脾气倔,要是让你知道了,你肯定觉得欠别人的,心里不舒坦。”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
“所以你爸每天一早拉琴,不是吵我——他是在告诉我,隔壁有人。”
何伟没说话。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人家费尽心力陪了我半年,我用最难听的话骂了他半年。
人家怕我一个人走了,我踹门踩他的琴谱。
人家疯了傻了都不忘找我,我搬去乡下享清福,压根没想过他死活。
“你爸说欠我一句话,是什么话?”
何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只有他知道。”
我站起来,走进病房。
何家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小护士正在给他喂饭。他吃了两勺就不肯吃了,把头扭到一边。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依然陌生,像一个孩子看一个不认识的大人。
“你认识我吗?”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马。”
我浑身一震。
“是我,何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声音混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你不是……搬走了吗?”
“我回来看看你。”
“我没拉琴吵你,真的没拉。”他拉住我的袖子,“你不走。”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走了。”
何家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费力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老旧的牛皮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老马。
“欠你的话……在里面。”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像蜡烛在风里快要熄灭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指捏得发白。
何家兴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慢慢躺了回去,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我打开信封,看见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薛秀华和李玉兰站在我家的阳台上,一人挽着另一人的胳膊。
薛秀华冲镜头笑着,李玉兰偏过头看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是给她们镀了一层金边。
照片背后,是薛秀华的笔迹,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躺在床上写的。
“老马,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人很好,嘴笨,不怎么会表达,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俩凑一块儿啊,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底下加了一句:“我不怕你一个人,就怕你心里没有一个人。”
我把照片攥在手心里,纸角硌得手掌生疼。
何家兴早就不记得这张照片了吧?但他却一直收着,收在枕头底下。
我忽然明白了他说的“欠你一句话”。
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一句“你妻子走之前,托我照顾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来,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破了。他就没办法装作一个冷漠的讨人厌邻居,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讨厌他。
我们都用最难听的方式,去维持最笨的关系。
可我把这个关系,砸碎了。
08
何家兴在三天后走的。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他病房里,给他削苹果。
我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怕削断皮。
他靠在床上,看着我手里的苹果,忽然嘟囔了一句:“老马。”
“嗯?”
“苹果皮是苦的。”
这是薛秀华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她从来不削苹果皮,她说苹果最有营养的就是皮,皮一削,果子就没意思了。
何家兴已经不认人了。可他记得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从记忆的哪个角落里掘出来的。
我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手指抖得削不下去。
那天傍晚,他走了,很安静。护士进来查房,发现他的呼吸停了。
何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去——邻居?受害者?还是那个害得他最后几个月不得安宁的罪人?
何伟办完了丧事,临走前来找我。
“马叔,我爸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你是他最后认得的人。”
我没说话。
“那封信里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何伟沉默了一会儿。
“马叔,你别太怪自己。我爸性子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答应薛阿姨的事,就会做到底。他吵了你大半年是不对,可他……”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爸是对的,是我不对。”
何伟又沉默了,最后说:“马叔,你多保重。”
何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何家兴住过的病房里,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头柜上还摆着那台录音机。
我按下播放键。
琴声又响起来,走调的《送别》,像一把钝刀慢慢地锯。
我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我走。
我走出养老院大门,雨还在下。我站在门口,抬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
“老何,”我说,“我这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雨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哪户人家放的哀乐。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何家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给他剪指甲。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地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拉直。
他的指甲很硬,剪起来咔嚓咔嚓的。我剪得很慢,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已经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了。
他忽然睁开了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老马,别走。”
“我不走。”
“你住我隔壁。”
“嗯。”
“我拉琴给你听。”
“好。”
他又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没当回事。
回到家后,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和薛秀华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拿出薛秀华的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老马:说好了一辈子,结果我先走了。对不起。往后你要是闲得慌,就去隔壁串串门,何老师虽然嘴笨,但他是个好人。你们俩都嘴硬,可心里都软。多一个朋友,少一个仇人。你说呢?”
我捧着日记本,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浸成一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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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家兴走后第三个月,我把乡下的老屋收拾干净,搬回了城里。
很多人不理解,说我疯了。那栋楼有什么好的?除了一个死人拉过的琴声,什么都没有。
可我想回来。
何伟走之前把那台百灵手风琴留给了我,说这是何家兴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他带不走,让我留着。
琴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我一直没碰,只是每天早上看一眼。
后来有一天,我请人把它修好了。那架琴的破口被重新粘合,重新上了漆,就像从来没有坏过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琴,脑子里是空的。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我把它搬到阳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把手搭在键盘上,胡乱拉了一下。
那声音太响了,像一盆水泼在我脸上。
我心一横,继续拉,拉《送别》。拉得比何家兴还难听,像杀猪似的。
拉完之后,我愣在那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我之前觉得这个曲子是折磨,可现在它落在我耳朵里,暖烘烘的,不吵。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把那台录音机放在阳台上,按下播放键。
走调的《送别》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端着一杯热茶,听着。
邻居们开始投诉。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楼上302的大姐,姓张,以前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敲开门,气势汹汹地问我:“马哥,那破琴声能不能关了?吵死了!”
我靠在门框上,对她说:“忍忍吧,琴声挺好的。”
张大姐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我这个以前最恨琴声的人,怎么会在自己家里放这种噪音。
“你脑子没坏吧?”
“没坏,”我说,“就是我慢慢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张大姐奇怪地看了看我,摇摇头走了。
之后,对面楼的李师傅也来找过我。以前何家兴拉琴的时候,他是投诉得最凶的人之一。他指着我的录音机说:“你跟你邻居一样了啊?”
“对,”我说,“跟他一样了。”
李师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走了。
但我没关录音机。
我每天放,从六点放到六点二十。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纪念,也不知道何家兴在天上会不会嫌弃我放的录音音质太差。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六点,当我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隔壁的墙壁那头,好像又有人了。
有一天,我放完录音,准备关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是物业小张打来的。
“马叔,你在家吗?”
“在。”
“我前两天进何老师的房子收拾东西,发现一封信,上头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手僵了一下。
“信?”
“对,就放在他那台坏掉的手风琴的琴盒里,应该是他写给你的。我给你送下去?”
我挂了电话,门铃很快响了。
小张把信递给我,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马永福收”四个字。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何家兴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写字被涂掉了。
“老马: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走了。这封信我写了好几次,每次都写不下去,改来改去,都是废话。
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拉琴吵了你这么久。
也想跟你说声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恨我,恨我为什么非得在你门口拉琴。
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吧,这是你媳妇的主意,她说你这个人,容易钻牛角尖,一个人待着容易闷出病来。
她说,你要是闲得发慌,就跟隔壁的人吵一架,心里就舒坦了。
她比我更了解你。”
我停了一下,捏着纸的边缘,指尖用力得发白。
“老马,你媳妇走的时候,我在医院楼下的走廊里站了一下午,不敢上去。我不知道怎么见她最后一面,又怕她走了我没送她。
后来她让小护士下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何,帮我看着老马,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的手抖得快拿不稳信纸。
“我看不住你,你太倔了,拍个门都像要把墙拆了。
我就想着,我拉琴吧,你要是嫌吵,至少会过来骂我,至少不会一个人待着发呆。
我拉得不好,我知道难听。但我没别的办法了,老马。我真没什么本事,只会拉琴。
现在连琴都不会拉了。
老马,我走后,你别恨我,也别恨自己。
咱俩打打闹闹大半年,也算缘分。
薛秀华和李玉兰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别让她们难过。”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上,坐在沙发上,埋头哭了起来。
第二张纸上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落笔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老马,你别走,住我隔壁。我还想听你骂我。”
10
何家兴走后半年,我还是住在老小区里。
每天早上六点,录音机准时响起,那首走调的《送别》飘满整栋楼。邻居们投诉了几次之后也就不投诉了。
有一天,楼下的王奶奶在小区花园里叫住我:“小马啊,你天天放的那个曲子,是什么歌啊?”
“《送别》。”我说。
“谁唱的?”
“隔壁何老师拉的。”
“哦,何老师啊,我记得他,以前天天一早拉琴,闹得大家都不安生。”王奶奶说,“你怎么放他的录音了?你不是最恨他吗?”
我站在花园里想了很久。
“恨算不上,”我说,“就是怪我明白得太晚了。”
王奶奶没再问了,像是懂了我的意思。
何伟后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他辞了国外的工作,回国找了份音乐学院的教职。
有一天晚上他来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一瓶酒。
“马叔,我陪你喝一杯。”
我们俩在阳台上坐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散装二锅头。
“马叔,我听物业说,你现在每天早上六点放我爸的录音。”
“邻居没投诉?”
“投诉了,我没理。”
何伟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我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肯定乐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何伟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
“马叔,你恨不恨我爸?”
“我有什么资格恨他?”我说,“该恨的人是我。”
何伟摇了摇头。
“他跟我妈的感情很深,我妈走了以后,有很长时间他都走不出来。他知道薛阿姨托他的事,他想做到,可他用错了办法。”
“他没错,”我说,“是我错了。”
那天晚上何伟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马叔,我爸床头这些年一直压着一张照片,是薛阿姨和我妈的合影。他走的那天,翻来覆去地找那张照片,我找到之后递给他,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着一行字,说:‘你看,我说到做到了。’”
何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角落里的录音机。
何家兴说到做到了。
他兑现了对薛秀华的承诺,哪怕用最笨的方式,哪怕讨了我大半年的骂,他也没放弃。
而我呢?我做了什么?除了踹他的门、踩他的琴谱,我还做了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那半年的每一个细节。
何家兴被我骂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何家兴被我踩琴谱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何家兴看着我搬走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是什么眼神?
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那些细节都忘了,我光顾着生气,光顾着恨一个人,却忘了好好看看他。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琴声响起来,在清晨的空气中扩散。
我端着搪瓷杯,站在阳台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阳台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家兴已经不在了,可他留下的声音还在。
那首《送别》还在我耳朵里。
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
他住在我隔壁的时候,我嫌他吵。他走了之后,全世界都安静了,我反而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害怕。
安静得像自己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老照片。
薛秀华和李玉兰站在阳台上,笑得很好看。
我坐在床边,用指腹抚过照片上的薛秀华的脸。
“你啊,”我低声说,“你临走前都想好了,是不是?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硬,脾气倔,不肯低头,所以找了个比我更硬、更倔的人来磨我。”
“你成功了,我被他磨圆了,也磨软了。”
“可他也走了。”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
“老何啊老何,你这辈子欠我的那些觉,算是还不上了。我欠你那些话,估计也还不上了。”我对着照片说,“下辈子吧,下辈子咱俩还住隔壁。你别拉琴了,咱俩下棋。”
“你输了就把琴收起来,我赢了就少骂你两句。”
我把录音机关掉,窗外彻底安静了。
满屋子的《送别》刚好停在那句“芳草碧连天”。
我端着搪瓷杯,走进客厅。路过墙角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台修好的百灵手风琴。
琴身锃亮,用一块绒布盖着。我一直没敢碰它。
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拿了起来。
我想起何家兴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的样子,想起他那布满老茧、僵硬的指节,想起他拉琴时皱成一团的眉头。
我把它搬到阳台,靠在栏杆上,像之前何家兴那样站着。
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搭在琴键上,胡乱拉了一个音。
特别响,像整个世界都被震了一下。
我好像听见隔壁的何家兴在喊:“老马!你又在发啥疯?”
又好像听见他说:“老马,你终于懂了啊。”
我站在清晨的风里,拉完了这首《送别》。
琴声走调得厉害,和何家兴活着的时候一样难听。
但我没停下来。
我拉完了,最后一个音在晨光里碎开了,像一阵风,吹过两个笨拙的、用了一辈子才学会说爱的人。
我把琴放下来,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墙角,然后用绒布盖好。
下次再拉吧。反正时间还长。
我回到屋里,把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走调的《送别》又响起来了,慢慢地飘出阳台,飘向邻居们的窗台。
我知道肯定有人又在骂,但我不打算关。
因为这是我欠何家兴的。也是我欠薛秀华的。
也欠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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