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90分骗爸说350分,他气得赶我出门,转头花15万给继妹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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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查分了。350。”

张广福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茶水晃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那双眼睛从不解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失望。

然后他猛地一扬手。

茶杯砸在我身边的墙上,瓷片蹦了一地。有一片弹到我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没躲。

“350?”他声音都在抖,“我供你吃了十五年苦,你就给我考这个分数?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继母梁冬梅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擦着围裙:“别骂孩子,他尽力了。倒是咱们若曦争气,390分呢。复读一年进步这么大,这孩子有出息。”

张广福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那是外婆送的白瓷杯,我妈活着时最爱的那一对。八年了,他们还留着,但留着有什么用呢?人都不在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折,没说话。

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继母压低的声音:“老张,要不让他去厂里上班算了,复读也是浪费钱。”

我听见张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他自己选。”

那一刻,我忽然想笑。

选什么?我还有得选吗?



01

事情得从高三下学期说起。

那年开春,继母突然说要买车。

晚饭桌上,她边夹菜边轻描淡写说了句:“老张,咱家那辆破面包车也该换了。我今天去4S店看了一辆,十三万多,白色的,若曦说好看。”

张广福扒着饭没吱声。

“钱不够。”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怎么不够?”继母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半度,“那套老房子不是还空着吗?卖了吧。”

她说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小房子。

在城东,五六十平,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我记得小时候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香。

我妈走后那房子就空着了,我偶尔去打扫一下,坐在院子里发发呆。

那房子是我妈去世那年过户到我名下的。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说:“翰翰,妈没什么留给你的,这套房子你留着,以后结婚用。”

我说不出话,只知道哭。

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别哭,你要好好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

“那是我的房子。”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

继母笑了笑,笑得挺温和的:“知道是你的。可现在不是家里困难吗?你爸工厂资金周转不开,先卖了应应急。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新的,妈说话算话。”

我看向张广福。

他没看我,低头往嘴里扒饭,咀嚼的动作很慢。

“过几天再说。”他说。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要把那股委屈咽回肚子里去。

饭后我回到阁楼,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前,摊开课本。

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继母和张若曦的笑声。她们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妈,那车真好看。”

“好看就买,妈给你买。”

“我爸同意了吗?”

“他敢不同意?”

我合上课本,关了灯。黑暗中,我躺在小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我妈走后的这些年,我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看见。

可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掉了眼泪。

不是为了那套房子,是为了那句“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新的”。我知道不会有以后,就像她当年说“等你考上大学,妈供你”一样,再也没以后了。

两个星期后,继母拿着一份授权书回来,让我签字。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学校回来。

继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张纸和一支笔。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笑得亲切:“来,坐下,妈跟你谈点事。”

我没坐。

“把字签了,房子的事就算弄好了。”她把笔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授权梁冬梅全权处理该房产的买卖事宜。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我不签。”我说。

继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已经变了味道,“你爸的工厂真要倒闭了,到时候全家喝西北风?那房子是你妈的,可你妈也不在了,留那空房子有什么用?”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留给你的?”她冷笑了一声,“你妈要是还在,她也得同意。一个女人家,留什么遗产?你以后出息了,还差这一套房子?”

我攥着那张纸,没松手。

“我要等我爸回来。”

“你爸已经同意了。”

我摇头。

继母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挺重,震得客厅的吊灯晃了晃。

那天晚上张广福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等他,等到十点多,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那房子的事。”我说。

他换了鞋,往卧室走:“签了吧,家里确实紧张。”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走了,房子留着也是空着。”

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可那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陌生。

“那是我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你把唯一的念想都卖了,我还是你儿子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下,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永远是我儿子。”他说,“可有些事,你不懂。”

第二天,我签了字。

不是因为我懂事,是因为继母说了,如果不签,她就回娘家住。

她回了娘家,张广福就没人做饭了。

他胃不好,不能吃外卖,不能吃方便面,那都是我妈告诉我的。

房子卖了三十五万。

继母说只卖了十几万。她把剩下的钱存进了另一个账户,存折上写的是张若曦的名字。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她去银行办手续,我刚好放学路过,站在玻璃门外看见了柜台上那张单子。上面的金额清清楚楚:三十万。

那笔钱,后来给张若曦买了辆白色的新车,十二万,当生日礼物。

剩下那十八万,继母说存着给若曦上大学用。

我什么都没说。

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在心里盘算一件事。

02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孩子放学回家,喊的是“妈,我回来了”。我喊的是“外婆,我回来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岁。白血病,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快到家里连张像样的全家福都没来得及拍。

我还记得她走的那天,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小,小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翰翰,你要好好读书。”她说,声音很轻,“考上大学,你爸会照顾你的。”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别哭。”她笑了笑,“妈去那边享福了,不受罪了。”

我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真的累了。

那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还要上班,张广福在外面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一个人扛着。

扛到扛不动那天,就走了。

她不知道,她走后第二年,张广福就娶了梁冬梅。

梁冬梅是隔壁厂里的会计,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叫张若曦。

张若曦很会说话,进门第一天就叫张广福“爸”,叫得又甜又脆。

张广福听了一愣,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闺女。”他摸着她的头说。

我当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妈走了才两年,这个家就有了新女主人,我有了新妹妹,我爸有了新女儿。

我没意见。亲爸再找个人过日子,天经地义。我妈走了,他一个人也挺难的,我知道。

可问题是,日子越过,越不对劲。

梁冬梅进门后,先是把从前的全家福收了起来。

那张照片挂在我妈卧室的墙上,是结婚时拍的,我妈穿着红裙子,张广福穿着白衬衫,两人笑得很好看。

梁冬梅收起来的时候我没在场,等我发现时,照片已经没了。

我问她,她说“收起来了,怕落灰”。

我又问张广福,他没说话。

再后来是我那间卧室。

本来我在二楼住,房间朝南,阳光好。

梁冬梅说若曦有哮喘,不能爬楼梯,让我搬到阁楼去。

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没说不行。

然后是生活费。

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每个星期给我五十块零花钱,让我买水果吃。

梁冬梅来了以后,改成三十块。

她说:“你个男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乱花。”

我也没说不行。

再后来是学费。高二那年交学费,一千二。我问梁冬梅要钱,她笑呵呵地说:“你爸最近工厂周转困难,你先写个借条,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我写了借条。两年下来,攒了一叠。高二下学期的六百,高三上学期的八百,高三下学期的六百。加上各种资料费、补课费,一共四千多。

这些事张广福知道吗?

他知道。

有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卧室里吵。

梁冬梅声音尖,张广福声音闷,像两把钝刀在互相磨。

吵完了,第二天一切照旧。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什么,我也从来不在他面前告状。

我爸变了。

从什么时候变的?

从我妈生病那年开始。

他辞了外面的工作,回来照顾我妈,可我妈还是走了。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凡事都让着别人。

梁冬梅嫁进来后,他更沉默了。

高考前两个月,我做完一套模拟卷,分数出来,班主任林鑫看着卷子的眼睛都亮了。

“张文翰,你这个成绩,全市前十没问题。”他把卷子递给我,推了推眼镜,“清华北大都有希望。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点点头。

“家里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

“不告诉家里?”

“不想说。”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教了我三年,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去了乡下外婆家。

外婆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看见我来了,她擦了擦手,笑着说:“怎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外婆,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卖了。”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苍老的手在菜叶上顿了顿。

“卖了也好,你能专心读书。”她说。

“外婆,钱没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也不容易。”

“外婆,要是我考上了好大学,他会不会让我上?”

外婆看着我。她那双眼睛浑浊了,可那一刻看我的眼神非常清楚。

“会的。”她摸着我的头,“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午,外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用硬纸壳包着,皱巴巴的。她打开给我看,上面有八万块钱,存了整整三年,每个月一千,有时候两千。

“这是你爸存的。”她说,“他不敢自己给你,让我收着。让我等你考上了大学再给你。”

我愣住了。

“他每个月都来,有时候送钱,有时候送米送油。”外婆笑了笑,“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知道了不好好学习。”

我看着那张存折,上面每一笔交易都有日期,八万块钱,三年的私房钱。

那个在家被继母拿捏的男人,那个连房子都不敢替我说话的男人,却在背后悄悄做着这些事。

我攥着存折,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怕。”外婆叹了口气,“不是怕你,是怕你继母。”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在外婆家吃了晚饭。外婆煮了鸡蛋面,还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两大碗,吃得很慢。

临走时,外婆把那本存折塞到我手里:“好好收着,这是你爸的一片心。”

我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考最高的分。

然后,我要看看他到底选不选我。



03

高考越来越近,家里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继母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张若曦身上。

她去年考了两百八十分,连专科线都没过。

今年她发誓要考上二本,每天学到半夜十二点。

梁冬梅陪着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排骨汤、鲫鱼汤、炖鸡汤,顿顿有鱼有肉。

我坐在阁楼的角落里,就着一张破旧的折叠桌,该复习复习,该做题做题。没人管我,也没人问我吃什么。

其实也挺好,清净。

高考前一周,张广福破天荒上了趟阁楼。

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阁楼里只有一盏台灯,一张小床,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他皱了皱眉头:“这怎么住人?”

我没抬头,继续写卷子:“习惯了。”

他站了一会儿:“明天去买个空调。”

我笔尖顿了一下,没停。

“不用了,快考试了,考完就走。”

“走?”他问,“去哪?”

“上学。”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桌上:“买点好吃的,别亏了自己。”

然后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我看着桌上那十张崭新的钞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千块钱,对别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可我知道,这是他一个月的私房钱。他不让梁冬梅知道,偷偷攒的。

高考前一天晚上,继母在客厅里跟张广福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明天早上若曦要你送。她考场远,打车不方便。你开车送她吧。”

“文翰呢?”

“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坐公交去就行。”

张广福沉默了一会儿:“行吧。”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这段对话,没说话。

我不是没感觉,只是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背着书包出门,看见张广福的车停在楼下。张若曦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保温杯。梁冬梅在后座,正在给她整理头发。

我弯腰从车边走过去。张广福探出脑袋:“文翰,你自己……”

“我知道。”我没回头,“我自己去。”

公交车挤得要命,没有空调,全是汗味。

我站在过道里,书包里的准考证被我护得好好的,怕被人挤皱了。

到考场时,离第一场考试还有四十分钟。

我站在树荫下,掏出复习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没有紧张。

很奇怪,越到这时候,我反而越平静。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慌慌张张,看着别人背公式、背单词,我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语文考完,数学考完,理综考完,英语考完。

每考完一科,我都在心里默默核对答案。心里有数了:分数不会低。跟估的一样,甚至可能更高。

最后一天考完,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夕阳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

我掏出手机,给班主任林鑫发了条短信:“林老师,我考完了。发挥正常。”

林老师回了一句:“好好休息。分数出来告诉我。”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路后退。田野、村庄、工厂、高楼,一幕幕闪过。

我想到了第一件事,不是成绩,不是清华北大。

而是那套被卖掉的房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04

查分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阁楼里很闷,汗黏在身上,汗衫湿透了。我摸出手机,翻了个身,侧躺着。

手指悬在查询页面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我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

考完那天我对着答案估了好几遍。

语文的选择题全对,作文虽然不好估但至少能拿四十五分以上。

数学整张卷子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题没把握,其他都有把握。

理综扣的分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

每一遍估算,总分都在六百八十分以上。

省内前十,没跑。

可我不知道该告诉谁。

告诉张广福?他会高兴吗?还是会像当年放弃我妈治疗方案那样,又“不敢”?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爸会照顾你的。”

他确实照顾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可那个“不敢”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告诉他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查询页面。

网速有点慢,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屏幕上跳出那行字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语文137,数学145,英语141,理综267。

总分690。

全省排名第七。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早上七点,楼下传来张广福的声音:“文翰!查分了没?起来!”

我穿好衣服,踩着拖鞋走下楼。

客厅里,继母和张若曦都在。张若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多少?”继母急急地问,声音有点尖。

“390。”张若曦挺着胸,声音里透着得意,“比二本线高了十几分!”

继母“哎呀”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我的乖女儿争气!复读这一年没白费!”

张广福也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啊。有出息。”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呢?查了没?”

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把那句话嚼碎了再咽下去:“查了。”

“多少?”

“350。”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嗒”。

“多少?”张广福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沉。

接着就是那个茶杯。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扬手。茶杯从我耳边飞过去,“啪”地砸在我身后的墙上,碎瓷片四溅。有一片划到我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血。

“你每天熬到半夜,就考这个分数?”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我低着头,不说话。

继母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劝:“老张,别骂孩子,他尽力了。有些孩子就是不是读书的料,逼也没用。”

她嘴上在劝我,眼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我看得很清楚。

张广福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圈,他停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拍在桌子上。

“我给你联系了个厂子,明天就去报到。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我不去。”我说。

“由你?”

“我不去。”

他瞪着我看,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滚。”他说。

继母“哎呀”一声:“老张,别赶孩子,他还没吃饭呢……”

“滚!”他指着门外,“没出息的东西,我不想看见你!”

我转身,往阁楼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走进阁楼,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本存折。我把那本存折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收拾完东西下楼,继母已经不在客厅了。张若曦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屏幕涂口红。看见我拎着包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走?”她问。

“嗯。”

“你考了多少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你骗人。”她说。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走。

“张文翰,”她在身后喊我,“我知道你考了多少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走出门,阳光很大。我站在楼下,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阁楼那扇小窗户。我在那里住了五年,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家”。

我就是借住在一个叫“家”的地方。

我走向公交车站,没有回头。

身后,酒店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祝张若曦同学金榜题名——升学宴盛大举行。”

十五万。

他们花了十五万。



05

乡下外婆家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我搬了张椅子坐在树下,手里攥着手机。

继妹张若曦的升学宴办在了本市最好的酒店。听说一桌八百八,摆了十二桌。钱是张广福掏的,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没去。

外婆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她什么也没问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外婆,你不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吗?”

她笑了笑:“考多少都行,你是我孙子就行。”

我把那碗面吃得很慢,连汤都喝了。荷包蛋我吃了一个,另一个推到外婆面前。

“外婆你吃。”

“外婆吃过了。”

“再吃一个。”

她笑了笑,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

午后,我坐在院子里,天上的云走得很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是班主任林鑫。

“文翰,查分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急。

“查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690。”

电话那头的林老师忽然没了声音。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全省排名第几?”

“第七。”

“清华……”

“我想去清华。”我说,“可我家里……”

“我明白了。”林老师打断我,“你在哪?我来找你。”

“我外婆家。”

“等着。”

一个小时后,一辆摩托车停在外婆家门口。林老师穿着大裤衩和旧汗衫,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这是清华招生组的电话。”他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这是贫困生专项的申请表。你填一下,我帮你交上去。”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翻了翻。里面是几张表格,还有一本招生简章,印着清华园的照片。我翻到封面,看着那几个字发呆。

“我这成绩能上吗?”我问。

“690分全省第七,你说能不能上?”林老师笑了,拍着我的肩膀,“你小子,瞒得挺深。”

我没说话。

“为什么要骗你爸?”他问。

我看着远方的田野,风吹过来,稻浪一层层地翻。

“我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选我。”我说。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以后你会懂的。”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天开始暗下来了。远处村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在地上。

手机又震了。

是张若曦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一个视频。

照片拍的是酒店包间,红色的圆桌上摆满了菜。桌子中央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视频拍的是张广福。他站在酒桌前,手里端着酒杯,红着眼睛,对着镜头说:“这个位置是留给文翰的。那小子,不认我这个爸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天上没有星星,暗沉沉的一片。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

张若曦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哥。”她的声音有点低沉,“你在哪?”

“外婆家。”

“我爸喝多了。”她说,“他在酒店门口跪着哭。”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对不起你。”张若曦顿了顿,“他说那八万块钱是他偷偷存的,每个月一点一点攒的。他说他怕你继母发现,每次送钱都偷偷摸摸的。”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若曦,”我说,“你知道你妈把那三十万藏哪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

“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个银行的名字和账号。

“哥,对不起。”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可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妈。”

“你没必要道歉。”我说。

“我想见你。”

“没必要。”

“哥……”她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知道错了。你对我也挺好的。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你帮我打架,被爸打了一顿。我都记得。”

她想让我心软,我知道。

我确实有点心软。

可我更知道,这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照顾好自己。”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挂断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茫茫的夜色。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谁打来的?”

“若曦。”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爸跪在酒店门口哭。”我说,声音很平静。

外婆没接话。

“外婆,你说,他到底还爱不爱我?”

外婆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傻孩子,哪有当爹的不爱儿子的。”

“那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外婆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软弱。你妈在的时候,家里是你妈撑着。你妈走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梁冬梅强势,他就让着她。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敢。”

“怕什么?”

“怕家散了。”外婆看着远方,“你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家散了。他怕跟梁冬梅吵起来,你继妹受委屈;他怕把钱都给你,你继母不高兴;他怕跟你翻脸,你走了不回来。他什么都怕,结果什么都做不好。”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

“你爸跪在酒店门口哭,不是哭他的面子,是哭他自己。”外婆说,“他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和那张八万块钱的存折。

一个是我自己挣来的。

一个是他悄悄给我的。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谢他。

凌晨两点,我摸出手机,打开查询页面,又看了一遍那个分数。

690。

然后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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