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回来的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他说暑假带女朋友回家,让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心跳得厉害。
郭涛他爸走了十三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没想过他带女孩回家那天会来得这么快。
我开始收拾屋子,新窗帘、新床单,连碗都买了新的。
去车站接人那天,我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枣红外套。
叶紫从出站口走出来时,我第一眼就愣住了。
姑娘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穿着白裙子。
她冲我笑了笑,叫了一声阿姨。
那一刻,我心里是欢喜的。
可紧接着发生的事,让我那颗欢喜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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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涛到家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我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忙活了。
排骨早上四点就去菜市场买回来,是屠户老张特意给我留的肋排。
鲈鱼养在水池里,活蹦乱跳的。
虾挑的是最大的基围虾。
郭涛最爱吃排骨,炖了一锅。他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如今日子好过了,我还记得他的口味。
叶紫爱吃清蒸鱼,这是郭涛告诉我的。他说了好几遍,生怕我忘了。
我一边择菜一边想,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郭涛这孩子从小没爹,性格闷,不爱说心里话。能让他主动带回家的女孩,肯定不一般。我可不能给儿子丢脸。
上午十点,我把菜都备好了。排骨炖上了,鱼腌上了,虾也剥好了。又炒了几个拿手菜:糖醋里脊、蒜蓉空心菜、麻婆豆腐。
满满一大桌子,摆上桌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邻居周金花来串门,看了直啧嘴:“你这是办酒席呢?一个姑娘家,哪吃得了这么些。”
我说吃不了剩下呗,总不能让客人觉得寒酸。
周金花笑了:“你啊,就是太在意。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心干啥。”
我没接话。她走了后,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全家福发呆。
照片是郭涛他爸还在时拍的,那年郭涛才六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爸搂着我的肩膀,黑瘦的脸庞上全是笑意。
后来他走了,病来得急,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一个人带郭涛,日子苦。最穷的时候,兜里就剩十块钱,撑了一个星期。
但我从来没想过改嫁。怕后爹对儿子不好。
如今儿子大了,能赚钱了,还找了个漂亮女朋友。按理说我该高兴。
可是我在厨房里忙活时,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透不过气来。
十一点半,郭涛的电话打进来了。
“妈,我们下高铁了,一会就到家。”
“好,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出头,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眼角有皱纹,手也粗糙。
我叹了口气,回到厨房。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走到窗前,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
郭涛先下车,他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他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下来了。
个子不高,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她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栋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告诉自己:别瞎想,人家可能只是不习惯。
门铃响时,我快步走过去开门。
“妈!”郭涛一进门就喊了一声,走过来抱了抱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眼眶有点热。
“阿姨好。”叶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冲我笑了笑。
“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叶紫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八十平,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墙角的皮沙发是郭涛他爸还在时买的,皮面有些破了,我用布罩着。
电视机是十年前的老款,冰箱也是。我不舍得换,觉着还能用。
叶紫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全家福上。
“这是郭涛小时候?”她指着照片问我。
“是,六岁那年拍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冲郭涛使了个眼色。郭涛明白了,赶紧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你陪小叶坐着,妈一个人忙得过来。
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屋子。我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
“吃饭吧。”我笑着招呼他们。
郭涛拉着叶紫坐到桌前。
我把那盘清蒸鲈鱼放到叶紫面前:“小叶,阿姨听说你爱吃鱼,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
叶紫看了一眼那条鱼,说了声谢谢。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点了点头:“好吃。”
可我心里却一沉。
她嚼鱼肉时,表情很勉强,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我又给她夹了排骨和虾。
她说了声谢谢,把菜堆在碗里,却没怎么动。
郭涛也看出来不对劲了,问她:“怎么了?不吃啊?”
“不饿。”她说,“路上晕车,胃口不好。”
“那你喝点汤。”郭涛给她舀了一碗排骨汤。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注意到她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喝,就是不吃菜。
“小叶,是不是阿姨做的菜不合你胃口?”我忍不住问。
“没有没有,阿姨做得挺好的。”她赶紧摇头,“我就这样,胃口一直不好。”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心里的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02
那顿饭,叶紫几乎没吃什么。
一桌子菜,她总共就夹了几筷子。鱼吃了两口,虾没碰,排骨咬了一小块就放下了。
从头到尾,她就在喝水。
郭涛吃得也不多,他一直在看她。
吃完饭,我去洗碗。郭涛跟进来帮忙。
“妈,你觉得她怎么样?”他一边擦碗一边问我。
“挺好的,文文静静的。”
“那你觉得她做咱们家儿媳妇行不行?”
“这才第一次见呢,急什么。”我没接他的话,“多处处再说。”
郭涛笑了一下,没再说啥。
叶紫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拿在手里,一直在发消息。
我伸头看了一眼,她打字打得很急,像在跟谁吵架。
我没多想,继续洗碗。
晚上,郭涛说要带叶紫去县城转转。我说行,早点回来。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姑娘一顿饭都没吃几口,是真不饿?
还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或者,是嫌这个家?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往坏处想。
夜里他们回来时,郭涛把叶紫安顿在隔壁卧室里睡。他自己睡客厅沙发。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郭涛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走过去,小声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说,“妈,你睡吧。”
我没追问,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了。
翻开手机,看到胡秀君给我发了条消息。
胡秀君是我初中同学,在县教育局工作。她消息灵通,认识的人多。
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她问查谁。
我说叫赵秀梅,在教体局工作。
胡秀君说行,明天帮我查。
我关了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沙沙的,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煮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两个素菜。
叶紫起床时快九点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着,打了个哈欠。
“小叶,吃饭了。”我招呼她。
她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在里面待了快半小时才出来。出来时已经画好了妆。
早饭她依然没吃多少。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筷子了。
“吃饱了?”我问她。
“嗯,吃饱了。”
我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粥,没说话。
上午,郭涛说要带叶紫去县城逛逛。我说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他们走了后,我收拾屋子。
在叶紫睡的房间里,我发现了点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应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地址。
我们家的地址。
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父已故,母无业,家庭收入低。
我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母无业”?
我在县城中学教了二十年书,到退休金都领上了,怎么就无业了?
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胡秀君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
她说赵秀梅确实有个女儿叫叶紫,在省城读书。三年前,赵秀梅托人查过几个男生的底细,郭涛就是其中之一。
原因是赵秀梅嫌郭涛家庭条件不好,单亲,怕女儿嫁过来吃苦。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那张全家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厨房。
晚上,郭涛回来了。叶紫没有一起回来,她说要去亲戚家住一晚。
郭涛的脸色不太好看。
“妈,叶紫跟我说,她妈知道了咱们家的情况。”
我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情况?”
“说咱们家条件不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郭涛的声音很闷,“她问她妈能不能别管,她妈说不听,她就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说她想跟我在一起,也怕她妈。她问我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涛,你听妈说。”
他看着我。
“那姑娘心里有没有你,你心里该有数。”
郭涛咬了咬嘴唇。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有没有钱,家里条件好不好。”我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兜里就五块钱。我嫁给他了,跟他吃了一辈子苦,我也没后悔。”
郭涛的眼眶红了。
“你要是真喜欢她,那就追。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你自己拿主意。”
郭涛没说话,低着头,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想着这些年的事。
郭涛他爸走了十三年了。我一个人供他读书,吃饭,穿衣,生病了背他去医院。
好不容易把他供出来了,找了个女朋友,却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被人嫌弃。
我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又能说什么呢?
孩子的事,当妈的管不了太多。
只能让他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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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胡秀君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问:“那姑娘走了?”
“走了,说去亲戚家了。”我让座倒水。
她坐下来,接过水杯,没喝,先叹了口气:“老同学,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
“我帮你查了那个赵秀梅,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
“那姑娘带回家的纸条,是她妈写的。”
“纸条?”我愣住了,“什么纸条?”
“就是那张写了你家地址的纸条。”胡秀君说,“我托人问过叶紫的舍友,说那姑娘每次去男朋友家,她妈都会写张纸条给她,上面写着要注意什么,要留点什么心。”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还有,你那张纸条上是不是写着‘母无业’几个字?”
我点点头。
“那根本不是写错了。”胡秀君看着我,“那是她妈特意写的,让她女儿记着你家的条件,不要心软。”
我握着水杯的手,抖得厉害。
“你是说...”
“我说什么都没用,你自己想。”胡秀君站起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拿主意。”
她走了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窗外又下雨了。这场雨下得真久。
晚上,郭涛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叶紫没在。
“她回亲戚家了。”他说,“明天就走。”
我看着他的脸,他瘦了,眼眶都凹进去了。
“妈,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那纸条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她跟我说的。”郭涛低下头,“她说纸条是她妈写的,让她带着。说那通电话也是她妈逼她打的。”
“她怎么突然跟你说了?”
“我问的。”郭涛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打电话问她,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怎么说?”
“她说不是。”郭涛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她是真的喜欢我。可是她妈不同意,她没办法。她说她妈是个强势的人,她从小就不敢违抗她妈的话。”
“那她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她说愿意。但她说她妈那边,她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痛苦,也有不甘。
“涛,你知道妈是过来人。”我坐到他身边,“当年你爸追我的时候,我爸妈也不同意。嫌他家穷,嫌他没本事。”
郭涛抬起头看着我。
“但我还是嫁给他了。”我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听他们的吗?因为你爸这个人,值得。”
郭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我很疼。”
“我知道。”我抱了抱他,“疼就对了。”
那天晚上,郭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在外面,隔着门板,听到他在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在咬着自己的手,不让我听见。
我站在门外,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但我没推门进去。
有些事,得他自己扛。
第二天早上,郭涛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看到他眼睛红肿得厉害。
“妈,我送她去车站。”
他拿起雨伞,出了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04
送走叶紫那天,郭涛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上往下淌水。
我赶紧拿毛巾给他擦,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问。
“她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俩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房间,换了件干衣服,出来时,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我端了碗姜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了。
“妈,我想回北京了。”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时,在他书包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阿姨收”。
是叶紫的字迹。
我拿着那封信,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看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