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宋达请我吃饭。他说,你值这个价,我信你。我也信自己。端杯的时候,我瞥见他嘴角那抹笑,突然就不踏实了。
他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全公司的人都怕他?还有那合同,上面一行小字我没看清。
我总觉着不对。
回到家,王芸说新公司好,工资高,叫我别瞎想。
第二天,我去了办公室。
桌上一张员工合影,里头有个人的脸被涂掉了。
旁边写着:周玉宝。
我查了一下,他去年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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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原公司被收购的消息是星期三传出来的。
说是外企,说是整合优化,说白了就是裁员。
我在那个工位坐了整整十二年,从二十五岁坐到三十七岁。
桌上的茶杯印子洗不掉,键盘字母被磨光了几颗。
隔壁老刘养的那盆绿萝,藤都快爬到我这了。
人事通知下来那天,整个楼层安安静静。
没人说话。只有打印机嗡嗡响,一张一张往外吐裁员名单。
我盯着那台打印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要是那纸上有我的名字,我该怎么办?
答案来得很快。
有。
王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她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换了个公司,待遇差不多。她说你别说瞎话,我都听你同事老婆说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老刘拍了拍我肩膀,说他也没了。俩人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都没说话。
风挺大,把他手里的烟灰吹得老远。
回家路上,我算了算账。房贷四千八,儿子补课费一千八,我妈透析加上药,一个月两千多。王芸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
一家四口,就指着她那两千三。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了很久。不知道怎么上去。
后来王芸给我发了条微信:饭做好了,上来吧,炒了你爱吃的辣椒炒肉。
我擦了擦眼睛,上楼。
饭桌上她没问我,我也没说。儿子在旁边讲学校的笑话,我们跟着笑。笑得挺假。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芸突然开口说:“你别瞒我,你下岗了,是吧?”
我说嗯。
她说:“我卡里存了三万。”
我说那顶什么用?
她说:“顶一阵是一阵,你慢慢找。”
我心里酸得不行,翻身抱住她。她没动,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开始投简历。
投了大几十份,回信的没几个。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工资给得低。有一家给我开八千,我去面试,走到前台那小姑娘喊我“师傅”,我心里一凉。
猎头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一个声音挺年轻的姑娘,说宋总的宏盛科技在招项目主管,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工资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我愣住了。
比以前多两成。
我说,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宋总看了你简历,觉得你挺合适。
我约了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心里砰砰跳。
王芸知道后比我还高兴,说:“你看,好工作还是有的。”
我说:“别高兴太早,面试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已经在想了——要是真成了,妈下个月就可以转到好医院去了。
02
面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
宏盛科技在城南一个科技园里,整栋楼都是他们的。
大堂装修得挺气派,前台那姑娘穿职业装,笑起来挺职业。
我在等候区坐着,看见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挺快,看着忙。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出来,自我介绍姓郑,是人事经理。
不对,后来我知道她叫郑慧敏,是人事主管。
她领我上二楼,给我倒了杯水,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说宋总亲自面。
宋达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服,没系领带,四十出头的样子,肚子有点鼓。一进门就笑着朝我伸手:“马工?久仰久仰,坐坐坐。”
他的笑挺真诚,眼睛弯弯的,像个和蔼的老板。我一下子就放松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基本是他问我答。
做过什么项目,带过多少人,离职原因是什么。我如实说了,他听完点点头,说他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理解。
他说:“老马,我看过你的履历。你那种踏踏实实干活的,我最喜欢。”
我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其实挺受用。
他又问了我家庭情况。我说有个儿子,老婆在超市上班,老母亲身体不好,有点肾病。
他听了,沉默了一下,说:“中年人嘛,上有老下有小,都不容易。你放心,来了我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真想握住他的手说谢谢。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拍着我肩膀说:“等通知,这周内给你答复。”
那天回家,我跟王芸说应该能成。她说你别太自信。我说我有感觉。
第三天下午,猎头打电话来,说宋总拍板了,工资就按约定的给,下周一入职。
我挂掉电话,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王芸下班回来,我告诉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了。
她一边擦一边说:“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说行。
吃饭的时候,儿子问我:“爸,你换工作了?”
我说对啊。
他说:“工资高吗?”
我说高。
他说:“那能不能给我买那双球鞋?”
我说买。
王芸在旁边笑,说我惯着孩子。
那一晚,我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
周六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趟我妈。
她住在我姐家,我姐照顾她。我到的时候她在阳台晒太阳,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腰都有点直不起来。
我说妈你坐。她说没事,活动活动好。
我跟她说换工作了,工资涨了。她说好,好好干。
临走的时候,她拉住我手,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别推,给你儿子的,买点好吃的。”
我攥着那个红包,心里堵得慌。她一个月那点退休金,还要攒着给孙子。
周一早上,我换上新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王芸帮我整理领子,说:“精神。”
我说:“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紧张。
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太久没换过环境了,有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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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职手续办得挺顺利。
郑慧敏拿了一沓文件让我签,有合同、保密协议、员工手册。我翻了翻,挺厚。
我问有没有什么条款要注意的。
她笑笑说,都是格式合同,没什么特别的。
我刷刷刷签了。
她收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我工资这一块,是不是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愣了一下,说:“这是宋总定的,他比较看重你。”
我没再问了。
领了工牌,她带我去工位。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挺好。桌上摆了台新电脑、一个键盘、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她说:“你先熟悉一下,等会儿宋总找你。”
我坐下,开了电脑。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是个男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你好,林长旺。”他笑着伸手。
我说马宏远。
他说:“欢迎欢迎,终于来个能说话的。”
我问他来了多久。他说半年了。我说那不算久。他说也不算短,这公司的人换得挺快的。
我问为什么。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待会儿再聊。”
我心里有点纳闷,但没追问。
十点左右,郑慧敏过来说宋总叫我。
宋达的办公室在顶楼,挺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他坐在老板椅上,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我坐。
他问:“怎么样,还习惯吧?”
我说还行,挺好的。
他说:“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不用客气。”
我说谢谢宋总。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说:“老马,你也知道,我给你开这个工资,比市场上高两成。”
我点头。
他说:“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你值。”
我正要说话,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没变,但语气沉了一点。
“但是你也知道,高工资对应高期待。”
我愣了一下。
他说:“给你涨这么多钱,你可得玩命干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下,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又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笑呵呵的,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我说:“宋总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他点点头,拍拍我肩膀,说:“行,出去吧。”
我走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有点快。
回工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他说的时候,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但总觉得不是善意的。
林长旺看我回来,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低声说:“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让我好好干。”
他“啧”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说:“怎么了?”
他摆摆手,说:“没事,习惯就好。”
中午吃饭,食堂在三楼。
饭菜还不错,四菜一汤。我和林长旺坐一桌,边吃边聊。
他问我家里情况。我说了。他听完,说:“你跟我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
他说:“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都是被生活逼的。”
我说你这话说得挺沉重。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在走廊拐角看到一个公告栏,贴着公司的一些照片。有团建的、有年会的、有员工合影的。
其中一张是去年的年度合影,一整个公司的人站成三排,宋达站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住。
有个人的脸被人用马克笔涂掉了。
黑黑的一块,看不见是谁。
我问旁边的保洁大姐:“这是谁涂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个人是谁?”我又问。
她还是摇头,匆匆走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不舒服。
回到工位,林长旺不在。我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在看文件。
手有点凉。
04
入职第四天,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首先是开会。
周一早上有个项目周会,宋达主持。他坐在主位上,各部门汇报进度。
轮到项目部的时候,负责人站起来,语速很快地讲了一个项目进展,我听着觉得挺正常的。
宋达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他说:“你这个点,慢了。”
那负责人脸色一变,赶紧解释,说是因为客户那边改了需求,导致工期延了几天。
宋达轻轻笑了笑,说:“我不听理由。”
那负责人不敢说话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宋达站起来,扫了一圈,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提,但别拿困难当借口。我不养闲人。”
他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其次是林长旺。
那天中午吃饭,他又凑过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他手机的截图,一张工资单。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的工资,跟我差不多。但他说他是半年前进来的,职级比我低一级。
我说:“你怎么跟我一样?”
他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涨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宋达招人,喜欢用这招。给你一个比别人高的工资,让你觉得自己特殊,让你不好意思偷懒,让你拼命干。”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他把手机收了,说:“好?你再看看你合同里那行小字。”
我说什么小字。
他说:“你没看?”
我说看了,都是格式合同。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最好看看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乙方在合同期内单方面提出解除劳动关系,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违约金金额为乙方在甲方服务期间全部工资总额的120%。”
我把合同放下,心里翻江倒海。
那一条写得很隐蔽,用的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我签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郑慧敏,又放下了。
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没看清?说这是霸王条款?
没用。
合同是我自己签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抖。
王芸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工作的事。
她说你别想太多,刚去都这样。
我嗯了一声,把合同藏起来。
洗完澡躺床上,我问王芸:“你说,我要是想辞,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说:“你才去一个星期。”
我说:“就是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辞了,房贷怎么办?妈那边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翻过身去,说:“睡觉吧。”
我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第二天上班,我找林长旺。
我说:“那个条款,你也有?”
他说:“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走不了。”
他说:“我爸也是肾病,透析两年了。我老婆没工作,小孩刚上小学。我要是走了,赔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桌面,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知道那个被涂掉的人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周玉宝。”
我说谁。
他说:“以前项目部的主管。去年合同到期,想走。宋达让他赔钱,他没赔,也没走。后来他老婆查出肝病,需要一大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从公司楼顶跳了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长旺看着我,说:“宋达不是好人。你进来那天,我就想告诉你。但我不敢。”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有点花。
我想起第一天宋达拍我肩膀说的那句话。
“给你涨这么多钱,你可得玩命干。”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玩命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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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住院的消息,是那个星期五来的。
我姐打电话来,说妈晕倒了,送到市第一医院。医生说是肾衰竭又重了,必须换肾,不能再拖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手一下子就凉了。
我问要多少钱。
我姐说,手术加术后,大概四十万。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四十万。
我现在工资比原来高了,但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房贷、学费、生活费,大头去了。存不下四千。
我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
王芸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了。她沉默了很久,说:“我去找我爸妈借点。”
我说不用。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宋达的电話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他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泡茶。他指指椅子,让我坐下。
他问:“怎么样,最近适应了吗?”
我说还好。
他看着我,说:“听说你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人事跟我说的。你家庭情况我都了解。”
我点点头。
他说:“需要钱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可以预支你三个月工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笑,但是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他说:“但是老马,你也知道,公司有公司的规矩。预支工资,需要签一个补充协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绩效补充协议”。
就是林长旺说的,藏着那条赔偿条款的协议。
我说:“宋总,这个……”
他说:“怎么了?”
我说:“这个条款,是不是有点……”
他说:“老马,这是公司规定。你放心,你做得好,就没问题。我做生意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诚信。”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签了,钱今天下午到账。”
我握着那支笔,手在抖。
我想起周玉宝。想起他被涂掉的合影。想起他从楼顶跳下去的消息。
但是我又想起我妈。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红包。想起她瘦得撑不起衣服的背影。
我签了。
宋达拿回那张纸,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说:“老马,我没看错你。”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到楼梯间,蹲下来。
眼泪掉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林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说:“我签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是不是完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过周玉宝的照片吗?”
我说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给我。
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笑得很憨厚。
林长旺说:“他就是签了那份协议。后来想走,宋达让他赔三十二万。”
他说:“他老婆又查出了肝病。他没钱,又借不到。”
他收起手机,看着我说:“他想过找律师。但宋达那个合同,找律师也没用,是你自己签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王芸发微信:妈怎么样了?
我回:没事,我处理。
她说:你别硬撑。
我放下手机,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想到我妈在病床上等我拿钱治病。
我又想到周玉宝。
我想到我签的那几个字。
我想到我站在楼顶的样子。
身子发抖,手心冰凉。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灯发呆。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王芸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
我接了。
她说:“你怎么了?我担心你。”
我说:“没事,加班。”
她说:“你别骗我。”
她说:“马宏远,你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回家来。”
我握着电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黑漆漆的。
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
06
我妈的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钱到位了。宋达预支的三万,加上我东拼西凑借的八万,再加上王芸从她妈那儿借的十万,勉强凑了二十一万。剩下的,我跟医生说先欠着。
医生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我妈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我有钱了。
手术前几天,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气色比之前好一点。
她说:“你这工作是不是挺好?”
我说是。
她说:“那就好。你别担心我,我没事。”
我说:“妈,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说:“苦了你了。”
我赶紧别过头去。
她没再多说。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一早就到医院。
王芸也来了。儿子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拉着奶奶的手。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妈看着我,笑了笑,说:“等我好了,给你做顿红烧肉。”
门关上,灯亮起来。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王芸拉我坐下,我说我不坐。
儿子问我:“奶奶会好吗?”
我说会。
他点点头,低头玩手机。
等了四个多小时,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挺成功。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芸扶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病房里,我妈还在睡着。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
我想,总算是熬过去了一关。
回公司那天,林长旺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瘦了。”
我说没事,妈手术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下午,郑慧敏通知我去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宋达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他说:“今天咱们开个项目推进会。有个新项目要启动,客户那边催得紧。”
他看向我,说:“马主管,这个项目你负责。”
他说:“工期两个月,一天都不能拖。预算已经批了,人手你自己挑。”
散会后,林长旺拉我去抽烟。
他说:“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是宋达最赚钱的业务。”
我说什么业务。
他说:“就是那些灰色监控系统。不是正规的采购,是帮大客户做避税的单子。”
我愣住了。
他说:“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这个公司,宋达做的不是正经生意。”
我一下子想到签约那时候,想到周玉宝。
林长旺看着我,说:“你接了,就别想走了。这个项目所有关键数据都在你手上。宋达不会让你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翻了翻项目资料。
越看越心惊。
一套监控系统,正常成本三四十万,报价一百多万。中间差价怎么处理的,文件里写得模糊。但采购清单和收款账号,对不上。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我一个人在公司旁边的公园里坐了很久。
风有点凉。
我想了好几条路。
辞,辞不了。举报,举报了宋达,自己也得搭进去。干下去,干到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在兜里摸了摸,摸到那支录音笔。
是我上个月买的,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一直没用。
我握住它,手指冰凉。
第二天,我帮宋达修会议系统的电脑。
宋达说他电脑反应慢,让我看看。我打开他的电脑,清理了一些缓存文件。
然后我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backup_rec”。
打开一看,是通话录音。
三个月来,他和所有客户的通话记录,都在这里。
有人大着嗓子说“宋总你放心,那笔钱我打到你老婆账户”,有人说“东西我收到了,发票你开高一点”,有人问“那个项目能不能走我公司账”。
我心跳加速,看了一眼宋达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我打开U盘,把那个文件夹拖了进去。
拷贝的速度很慢,十几兆一秒。我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退出页面,关了U盘的文件夹,假装在看系统设置。
门推开了。是郑慧敏。
她说:“马工,宋总找你。”
我说好,马上过去。
她走了。
我关掉电脑,拔出U盘,放进口袋里。
那个U盘在我口袋里,像一块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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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开着车,在城里到处转。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车停在江边。
我拿出U盘,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想给林长旺打电话。
想了想,不行。电话不安全。
我发了一条信息给他:明天老地方。
他回:好。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公司对面那家小面馆见面。
他坐在最里面,低着头吃面。我进去,坐在他对面。
他问:“有什么事?”
我说:“我拿到东西了。”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宋达和客户的通话录音。”
他筷子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
良久,他说:“你真的弄到了?”
我把U盘放在桌上,压在餐巾纸下面。
他看了一眼,没碰。
他说:“这个U盘,价值三百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给监管局寄一份。”
他想了一下,摇头:“不行。宋达在城南这一带,关系很硬。你要是寄过去,没到对的人手里,你就完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先放着。等机会。”
我有点急了:“等什么机会?我妈还在医院,宋达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林长旺看着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周玉宝会跳楼吗?”
他说:“因为他不是没想过反击。他试过。他整理了很多证据,想举报宋达。但宋达的人提前知道了。他老婆打电话哭着求他别闹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他最后走投无路了。”
我沉默了很久。
他说:“马宏远,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周玉宝。”
我说:“我也不想。”
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再等一周。我认识一个人,他手里也有东西。”
我说:“谁?”
他说:“周玉宝的前同事,年初就举报过宋达。案子在调查,但进度很慢。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那边缺证据。”
我听完,心跳又加快了。
我说:“他缺什么?”
林长旺说:“通话录音。”
我看着那个U盘。
他突然说:“别放这儿了。你放你老婆那边,或者你妈那边。”
他站起来,结了账,说:“走吧。回公司。”
那几天,我表面如常,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
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宋达最近也忙,经常不在公司。听说他在跑一个大单。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因为那些通话录音里,他跟那个客户的对话最多。
一天下班后,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宋达突然走进来。
我抬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说:“老马,你最近好像挺忙。”
我说:“项目上有点赶。”
他说:“辛苦。等项目完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笑了一下,说谢谢。
他转身走了。关门之前,他突然回过头来,说:“对了,那个U盘,是你帮我装系统的吧?”
我心里一紧。
我说:“嗯,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电脑里少了一个文件。”
他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我的手在键盘上发抖。
那天下班,我走得特别早。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个U盘还在。
王芸问我在找什么。
我说没找什么。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林长旺发了一条信息:快了。
我回:什么意思。
他回:那面包车又来了。
08
面包车。
就是林长旺之前说的,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暗查车。
那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公司附近。有时候停在园区门口,有时候停在对面的停车场。
公司里没人注意到,但林长旺说,那辆车他观察了两个月了。
他说,那辆车来的时候,宋达的表情就会不太对。
我也注意到了。
周三下午,我路过会议室,看见宋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窗帘只拉开一条缝。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拳头攥着。
那天下班前,他突然开了个全员大会。
会上他宣布了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公司所有的文件都要用新系统管理,旧系统的数据全部封存。
他说:“这是为了数据安全。”
底下的人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林长旺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那个眼神,我懂。
宋达在收网。
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要藏起来了。
当天晚上,林长旺约我在老地方碰面。
他告诉我一件事:那辆面包车不见了。
我说:“走了?”
他说:“不是。换了一辆黑色的。”
我心跳了一下。
他说:“他们盯得越来越紧了。但我听说,上头有人压着这个案子,调查进展很慢。”
他想了想,说:“我们必须冒险。”
他压低声音:“你那个U盘,给我一份。我找一个靠谱的渠道递上去。”
我说:“靠谱?”
他说:“我那个前同事,他认识一个监管局的老领导。那个人不买宋达的账。”
我犹豫了一下。
但我想起那张被涂掉的合影,想起周玉宝,想起我妈。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把U盘里的录音拷贝了一份,存在另一个U盘里。
上班的时候,林长旺来我工位拿文件,顺手把U盘夹在里面。
他动作很轻,谁也没注意。
但我心里砰砰跳了一整天。
下午,宋达突然召集部门负责人开会。
开会的时候,他看上去很正常。汇报结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各位,最近公司可能要处理一些事情。你们不要惊慌,正常上班就行。”
他说得很轻松。
但我感觉到他眼睛在看谁。
他在看林长旺。
散会的时候,林长旺走在最前面,脚步没停。
我落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班,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
外面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拐角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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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末,我妈出院了。
她恢复得挺好,能自己慢慢走路了。精神头也足了,嘴上一直唠叨着要回老家。
我去接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看着我的脸,说:“你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她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回家的车上,她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心里突然觉得,签那张协议也没那么亏。
至少,我妈还在。
周一早上,我一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楼下多停了两辆黑色轿车,不是监管局的,是商务车。
我上楼的时候,看见郑慧敏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一句:“宋总,他们来了。”
我心里一沉。
走进步梯间,我看到林长旺站在那。
他脸色发白。
他低声说:“监管局的人来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我那份材料,递上去了。但他们来人之前,宋达先知道了。”
我说:“怎么会?”
他说:“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了。”
我俩对视了一眼,后背都凉了。
果然,没一会儿,宋达让人叫我。
我进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杯茶。
他指了指座位,让我坐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老马,我待你怎么样?”
我说:“宋总对我挺好的。”
他说:“行。那你说说,最近你做了什么?”
我假装不明白:“什么?”
他笑了笑,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我低头,心里咯噔一跳。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U盘文件夹目录图。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跟炸了一样。
宋达看着我,笑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说:“你是不是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我不知道?”
我不说话。
他说:“我宋达做这行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走到窗边。
他说:“老马,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我。
“第一,你现在把录音交出来,我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干,工资照发。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说:“第二,你不用干了。合同我留着,你去法院告我。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我坐着一动没动。
他笑了一声,说:“别让自己难堪。”
我看着他,那么平静。
我慢慢站起来,说:“宋总,我选三。”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里面传出一段话:“那个项目,你多开五十万的发票,我这边转你。”
宋达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说:“宋总,你刚才说的,我录下来了。”
他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你……”
我说:“我不是周玉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林长旺,他身后跟着三个穿黑夹克的人。
其中一个朝宋达亮出证件:“你是宋达?我们有点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宋达看看我,看看林长旺,又看看那几个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王芸发来微信:晚上吃什么?
我回:随便。
过了十秒钟,我又回了一条:我下班直接回家。
她回:好。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一个字,心里终于踏实了。
10
宋达被带走后,公司乱了两天。
郑慧敏先是拦着人不让走,说公司还在正常运作。后来她自己也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财务那边封了账,几个部门负责人各自打电话。
客户那边消息灵通,早就开始撇清关系。
林长旺说得对,宋达做这一行,靠的是关系,但关系这种东西,出事的时候就翻脸了。
我被叫去谈话三次。
第一次是监管局的人问话,我如实说了。
该给的证据,该说的记录,一样没落下。
他们说主动配合的,可以考虑减免责任。
我说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就是想把这个事了了。
第二次是公司里面。
代理负责人是个老头,据说是宋达的合伙人之一。
他问我愿不愿意留,说公司可以重新整顿。
我说我不留。
他没多劝,批了我的离职。
第三次是我跟林长旺在楼下抽烟。他说他也要辞。我说辞了去哪?他说还没想好,先缓缓。我说行,到时候一起找。
他递给我一根烟,点着了。
风很大,烟往我们这边吹。我眯着眼看远处,天灰蒙蒙的。
“赔偿的事,那边怎么说?”林长旺问。
我说:“合同作废了。他们那边说,因为公司的问题,那个条款不成立。我不用赔钱。”
他说:“那你预支的那几万呢?”
我说:“扣了两个月工资,剩下的分期还。算是和解。”
他说:“也不错了,总比周玉宝强。”
我点头,没说话。
他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
他一直走,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下那栋楼,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也站起来。
回家的时候,王芸正在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
我说:“回来了。”
她说:“洗手吃饭。”
她没问我工作的事。我也没说。
饭桌上,儿子说了个学校的笑话。我们都笑了。他低头扒饭,我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是轻松,又好像不是。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透气。楼下路灯亮了。
王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那个合同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说:“林长旺老婆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了很多。”
她看着下面,说:“你好傻。”
她站着沉默了几秒钟。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再瞒着我,我跟你急。”
我说:“不会了。”
她转身进去了。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对面楼亮灯了。
明天开始,我又要找工作了。
但这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坑不能跳,有些人不能信。不是每个老板都值得拼命,不是每个机会都要抓住。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我拉了拉衣领,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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