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抑或“世界”？葛兆光论中古佛教入华对古代中国天下观的冲击

2026年6月17日下午，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以下简称“PUP”）和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北大文研院”）联合主办的“普林斯顿-文研中国讲坛”2026年度讲座在北京大学举行。本次讲座以“‘天下’抑或‘世界’？中古佛教入华对古代中国天下观的冲击”为题，由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及历史学系文科资深教授葛兆光主讲，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邓小南主持，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院长、哲学系教授杨立华担任评议人。

“普林斯顿-文研中国讲坛系列”（Princeton-Wenyan China Lecture Series）于2024年由PUP和北大文研院联合推出，是全球首例由国际一流大学出版社和中国顶尖学术机构共同策划、以英文学术书籍出版为策略目标的中国研究系列讲座，目前已邀请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王明珂教授（2024年）与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程美宝教授（2025年）担任演讲人。

活动伊始，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社长Christie Henry发表开场致辞。她回顾了“普林斯顿-文研中国讲坛”系列的创办历程，并感谢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的合作与支持。她表示，该系列致力于通过学术交流与图书出版搭建新的知识桥梁，彰显图书作为知识分享、知识生产和全球连接媒介的重要作用。Christie特别提到葛兆光教授与本次讲座相关、计划在PUP出版的新书When China Saw the World（暂定名），这部著作将以宏阔的历史视野探讨中国对于世界的认知演变，也十分契合“普林斯顿-文研中国讲坛”系列以及PUP长期关注的思想史研究取向。随后，她与杨立华教授共同向葛兆光教授颁发2026年度“普林斯顿-文研中国讲坛”纪念证书。

讲座中，葛兆光教授围绕古代中国“天下观”与“华夷观”的形成、延续及其所受到的挑战展开讨论，重点考察古代中国关于世界知识的增长以及中古时期佛教传入带来的影响与挑战。他指出，传统中国的天下观不仅与古代中国的思想传统有关，也与现代中国如何认识自身及其所处世界有关。

葛兆光教授首先回顾了古代中国“天下观”与“华夷观”的核心内容。他指出，在传统中国的观念体系中，“天下观”与“华夷观”始终密切联系。它不仅表现为地理意义上的中央与四方，而且在政治意义上区分华夏与四夷，在文明意义上区分文明与野蛮，在制度意义上体现为天朝与属国的秩序结构。以九州或华夏为中心、四夷环列四周的空间想象，以及中心文明与边缘地区之间的等级观念，在春秋战国时代便已形成，并长期影响中国人的世界认知。

随后，葛兆光教授讨论了秦汉以后中国对于外部世界知识不断扩展的历史过程。他以张骞通西域、西南通道的探索、“滇王之印”与“汉委奴国王印”，以及东汉时期大秦使节来华等案例为例，说明中国对“天下”的认识不断扩大，东至日本，南至南海，北至大漠，西至大秦，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知识。

然而，葛兆光教授特别强调，天下知识的增长并未改变传统的天下观，知识史与思想史并不总是同步发展。秦汉以后，中国对域外的知识虽然不断增长，但传统天下观与华夷观的基本框架并未因此发生根本变化。相反，随着秦汉帝国对于内部同一性的追求不断加强，华夏与夷狄、内与外之间的界限反而被进一步强化。班固、贾谊、晁错等重要的历史学家和思想家都持有严格区分华夷内外的观念，东汉王充则是少数例外之一。

在此基础上，葛兆光教授进一步讨论了中古时期佛教东传所带来的影响。他指出，对于一个历史悠久、体系成熟的文明而言，能够形成重大挑战的外来文明必须同样拥有高度发展的思想与知识体系。佛教正是这样一种文明。自三世纪后期起，来华佛教徒陆续编撰、翻译了大量有关外部世界的著作，将印度佛教的异域知识与世界观念传入中国。

葛兆光教授指出，在佛教所呈现的世界图景中，中国不再是唯一的中央大国，华夏文明也并非唯一的文明。从佛教的天文地理知识出发，印度被赋予特殊的重要地位。围绕空间意义上的“中”与“边”、文化意义上的佛教与儒道之争，以及族群意义上的华夷之辨，中国思想界展开了持续数百年的讨论。佛教带来的世界知识和世界观念，从多个层面对传统天下观构成了系统性的挑战。

不过，葛兆光教授同时指出，这场挑战最终并未改变传统中国的基本政治与文化结构。由于皇权体系的强大以及天下观、华夷观长期占据正统地位，这场持续两百多年的讨论到唐代逐渐趋于平息。佛教最终未能取代传统中国的政治原则和社会伦理，而是在不断调整和适应中实现本土化。然而，佛教所传播的世界知识和世界观念并未消失，而是作为一种重要思想资源保留下来，并在后世中国重新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持续发挥作用。

评议环节中，杨立华教授高度评价了本次讲座的问题意识与思想深度，认为讲座通过考察佛教带来的新世界知识及其引发的思想讨论，揭示了中国思想史发展中的重要问题。他特别指出，讲座贯穿着如何避免文明走向封闭的问题意识，而葛兆光教授对于佛教入华所带来的新世界知识及相关思想辩论的考察，也展现了思想史不断展开与演进的过程。围绕异质观念的接受机制、佛教中国化的历史过程以及宗教与皇权关系等问题，杨立华教授与葛兆光教授展开探讨和对话。葛兆光教授结合中国思想史的发展脉络，对相关问题逐一作出回应，并就知识精英与普通民众面对外来知识和观念时可能呈现出的不同反应分享了自己的观察。

随后，现场听众围绕知识与观念的关系、佛教在东亚不同地区的发展路径等问题踊跃提问。葛兆光教授逐一回应，与现场师生进行了充分交流。最后，邓小南教授总结了本场讲座的三组核心关键词。她指出，本次讲座首先围绕“知识与观念”这一核心问题展开讨论；与此同时，葛兆光教授的报告也呈现出不同文明传统之间“冲突与融通”的历史过程；而杨立华教授的评议则进一步提示我们关注“开放与包容”这一更深层的问题意识。邓小南教授表示，严肃而深入的学术对话是学术研究的重要起点，思想的发展往往也离不开持续的交流与讨论。本次讲座在热烈的学术氛围中圆满结束。

来源：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中国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