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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山风,带着些许雨后的湿润,拂过门前的石阶。我站在文成南田的刘基庙的广场上,望着那“通天地人”四个石刻大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那六百多年前的谋臣,依然端坐在幽暗的殿堂里,捻着长须,凝望着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
庙宇古朴,并不如何巍峨。黑瓦,白墙,在浙南的青山绿水间,显得内敛而沉静。我在塑像前伫立许久。那是一张瘦削的脸,目光深邃,微微下撇的嘴角似乎总含着一层旁人难以揣度的忧思。这就是刘伯温,一个在民间传说里呼风唤雨、神机妙算,几近半人半仙的人物。然而,真实的青田先生,恐怕远没有传说中那样潇洒自适。他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运筹帷幄,堪比汉之张良。可他的结局,却是被胡惟庸毒杀,忧愤而终。功成,身却未能退,这大约是古来谋臣的一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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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宇出来,我又去看了附近的刘基故居。说是故居,其实不过几间后来重修的旧屋,简单而不简陋。我在院中的一株老树下站了很久,想他当年面对元末黑白颠倒的政治环境而选择辞官归隐,他写了《郁离子》,在荒诞的神话里寄托着治世的理想与现实的失望。但是,他那颗年轻的心依然渴望建功立业,可是待到真的辅佐君王定鼎天下之时,即便想退,亦退不干净,退不彻底,退无可退!
就在那一刻,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千余公里之外的汉中留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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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深秋午后,秦岭山色正浓,漫山的红叶像泼天的火焰,又像英雄迟暮的热泪。张良庙便坐落在紫柏山群峰环抱之中,清幽得仿佛不似人间。和浙南眼前这座凝重的庙宇不同,那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退”的智慧与闲适。拜殿前,有种着凌霄花的古藤,攀援而上,遮蔽了天光。我记得那青石板上的青苔,厚厚软软的,像是没有人去惊扰过。尤其难忘的是那方“英雄神仙”的石碑,四个字简简单单,却道尽了一个谋臣最风流也最洒脱的归宿!
同样辅佐君王定天下,在常人眼里,张良的结局,比刘伯温要好看太多。他拒绝了齐地三万户的封赏,只受“留侯”,且称病闭门谢客,修习道引之术,“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鸿门宴上的从容,运筹帷幄的决断,在功成的那一刻,都化作了对权势的清醒回避。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宁做一朵闲云,一片野鹤。可是刘伯温何尝不想?洪武四年,他告老还乡,饮酒弈棋,口不言功。然而,在那个出身草莽的朱姓皇帝的天罗地网里,南田的山,似乎终究没有留坝的谷来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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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刘基故居,我沿着山道慢慢踱步。山间的野蔷薇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仿佛要覆盖掉历史深处那一缕苦涩的叹息。我不由得想到,历史上那些灿若星辰的谋臣,他们的归宿竟是如此参差。伍子胥的忠魂化作钱塘江潮,日夜悲鸣;文种被赐剑自刎,临死前的悔恨早已无济于事;而诸葛孔明,选择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星落秋风五丈原,留下了一种更为悲壮、更为彻底的遗憾,也保全了一生的名节,无一人指摘他的恋栈。还有魏征,他幸运地遇到了李世民,死后停朝,哀荣备至,却又险些被后来翻脸的皇帝挖了坟。所谓武庙十哲,从白起到韩信,从乐毅到孙膑,哪一个不是身负奇才,搅动天下风云?可他们的头颅,又有几个最终完好无损地安放在自己的枕席之上?
我们从不同的文化里走来,对于“归宿”的理解,总是在入世和出世间摇摆。儒家强调“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人生目标;道家是归结于“超越世俗、回归本源”终极追求;佛家是追求“超脱生死、证得涅槃”的无上境界。我们歌颂诸葛亮的“死而后已”,也叹息刘伯温的“身不由己”。我们赞美张良的“功成身退”,也缅怀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似乎,每一种选择都有它自身的道理,每一种结局都带着特定时代的烙印。我们可以说性格决定命运,但更深处的,恐怕还是那一句“伴君如伴虎”的永恒喟叹。
究竟怎样才算最好的归宿?这似乎成了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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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大了些,吹落了几朵早谢的杜鹃。我也似乎有了些微的明悟:对于谋臣而言,归宿的怎样,一份在人,一份在天,更有一份,在于那个无法选择的君王。张良的幸运,是他遇到的刘邦虽也猜忌,却还没到朱元璋那对权力的掌控欲近乎偏执的境地,又懂得“功成身退”的分寸;而刘伯温的悲哀,是他辅佐的,是一个猜忌心重到要将功臣屠戮殆尽的帝王。当你的智慧足够强大,强大到令身边的人感到恐惧时,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威胁。你的“算无遗策”,便也成了你的原罪。即便你看得透世情,却终究没能看透自己的命运!
所以,刘伯温的悲剧,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千百年来人主集权政治下,所有才华横溢者的宿命缩影。而张良的“善终”,则成了这个宿命阴影里,一抹难得的、带着道家智慧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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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停车场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田舍间,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青山掩映下的祠庙,轮廓已渐渐模糊。暮色四合,将六百年的恩怨与叹息都收拢了进去。我想,或许最好的归宿,并不是入主武庙,成为后人供奉的一尊冷冰冰的塑像,也不是青史之上,那一段段被反复咀嚼的文字。而是能在某一个恰当的节点,清醒地转身离去,将自己的余生安放在真正的山水之间。如张良,辟谷修仙,是一种途径,求个心安;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未尝不是另一种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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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能做到如此潇洒的,古今又能有几人?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闭上眼。脑海中,刘伯温那双凝望棋局的眼睛,与张良那双仰望流云的眸子,一近一远,一忧一闲,渐渐地,都融合在无边的夜色里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至于那沉浮于青史的,究竟是功勋还是血腥,怕是只有那座座青山,才真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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