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0年前,在今天俄罗斯贝加尔湖的东南岸,一群人正在死去。他们不是农夫,不养牲畜,不住在拥挤的村庄里。他们是猎人、渔夫、采食者,以小型群体的方式在广袤的西伯利亚大地上游动。但他们死于一株细菌——鼠疫耶尔森菌。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在今天重新提起,是因为它推翻了流行病学领域坚持了相当长时间的两项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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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研究疾病演化的科学家们对鼠疫的起源持有两个颇为稳固的看法。第一,最早期的鼠疫菌株并不具备真正致命的基因配置。第二,鼠疫开始威胁人类,是在最早的农民定居下来、形成人口密集的城镇、并与老鼠和家畜贴身共处之后才发生的。这两个观点听起来很合理——毕竟你很难想象一群常年迁徙、人口稀疏的狩猎采集者,能给传染病提供大规模暴发的温床。传染病的经典叙事正是这样书写的:定居、农耕、动物驯化,然后才是瘟疫的代价。
但贝加尔湖附近那些死者的牙齿,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牛津大学古DNA研究者鲁艾里·麦克劳德和他的同事,最近对俄罗斯贝加尔湖地区四处古代墓地的鼠疫死者牙齿进行了测序。他们在牙髓中找到了鼠疫耶尔森菌的DNA,这是该细菌曾经在血液中循环、最终在牙齿的血管里留下分子指纹的铁证。测序结果显示,这是迄今为止测定的最古老的鼠疫耶尔森菌菌株。而这场降临在这些狩猎采集社群头上的灾难,也因此成为目前已知最早的鼠疫暴发。
麦克劳德等人在他们近期的论文中写道:“我们的发现表明,已知最早的鼠疫暴发出现在史前狩猎采集者之中,比在新石器时代农民中观察到的感染早了几个世纪。”这个表述相当平静,但它在流行病学的既有图景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此前的预设——瘟疫的外溢是人类从事农耕、定居于永久性村落和城镇的副产品,因为定居让人们彼此住得更近,也与各种动物及其身上的跳蚤靠得更近——现在遭遇了坚实反例。
在记者会上,麦克劳德把这个冲突说得更直白。他指出,过去流行病学的通行理论认为,狩猎采集者身上不该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总是在地貌上不断移动,群体规模一直很小。按照这种理论的逻辑,传染病无法以这种方式真正扎根并摧毁整个社群。结果,逻辑在面对一口5500年前的牙齿时,失效了。
那么,这些生活在安加拉河沿岸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安加拉河发源自贝加尔湖深处。数千年前,沿岸居民靠打猎、采集和捕鱼维持生计。他们生活的群体规模相对较小,但似乎通过婚姻与亲属关系,在数百公里的范围内保持着相互联系。他们的生活方式在物质层面与定居农耕社会完全不同,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网络,远比“小群体四处游荡”这个简单画面要复杂。而正是这种跨越广阔空间的人际连接,可能为鼠疫耶尔森菌的传播提供了通道。
这里需要注意一个措辞上的分寸。麦克劳德团队并没有说“已经证实狩猎采集社会的连接网络就是传播路径”,他们呈现的是一个推翻了旧预设、打开新问题的事实:最早的鼠疫暴发发生在猎人之中,早于农民的感染记录。这意味着,关于鼠疫起源的既有叙事,需要被重新审视。至于传播的具体机制,目前的证据还只能给出“可能”和“提示”层面的回答。
从牙齿里提取的这株古老菌株本身,也在改写人们对鼠疫耶尔森菌演化节奏的认知。它是迄今测序的最古老的菌株,也就是说,在鼠疫耶尔森菌的家族树上,这个分支处于极为靠近根部的位置。研究它的基因组,可以帮助科学家理解,这种后来在人类历史上制造了查士丁尼瘟疫、黑死病和第三次鼠疫大流行的细菌,在演化早期究竟拿着怎样的基因工具包。它是否已经具备经由跳蚤传播的能力?它造成疾病的方式与后来的菌株有多大差别?这些问题的答案暂时还不完整,但拿到最早样本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提问的坐标被大幅前移了。
另一个值得停留片刻的细节是,这场瘟疫留下了数十名死者。原文用了“dozens dead”来表述规模。在一个小群体中,数十人相继死亡,其冲击力是结构性的。尤其是当这些群体通过亲属网络彼此勾连时,疾病就可能沿着亲缘与婚姻的脉络,从一个营地跳向另一个营地,最终在相当大的地理范围内造成连续性的死亡事件。四座墓地分布在贝加尔湖周边,是这种地理跨度的直接证据。
正是这些牙齿里的DNA,让四千到五千多年前的那些死亡,从沉默的考古遗存变成了可被阅读的生命史片段。一个人在死去的时候,血液中的细菌有可能进入牙髓腔内血管,在那里被封存上千年。在分子生物学技术足够精细的今天,这种封存不再是死寂的,而是可以被提取、扩增、测序,然后被翻译成人类看得懂的演化线索。这是一种奇特的叙事方式:死者的牙齿成了时间胶囊,他们死于一场瘟疫,而这场瘟疫的病原体,以分子内容物的形式与他们一同埋葬,等到五千多年后被另一批人类重新唤醒。
当然,这个发现同时也制造了一片未知。如果说狩猎采集社会就能支持鼠疫暴发,那么在此之前,更早的人类群体中是否也发生过类似事件?鼠疫耶尔森菌在人类历史上的真正登场时间,是否比目前已知的还要早?它是不是在更古老的狩猎采集时代就已经与人类建立起寄生关系,只不过因为缺乏定居社会的密集墓地,才在考古记录中隐形?这些都是眼下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它们的出现,恰恰是这次研究最有后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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