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记】抱树   舒飞廉

这回父母由南宁回来，清明节到劳动节，居停村里有一个月，门前香樟树下聊天打牌，骑电动车镇、区、城里走亲访友，不亦乐乎。订的返程票是五月七日，我“五一”得假，与他们商量出门逛逛。去哪里呢？孝感文昌阁新立，仿真黄鹤楼，姐姐妹妹约好了后日再后日；天紫湖去年去打过卡；陡岗镇，女儿港，桥南餐馆的饭，清明节那天中午也去吃了，还在他们门前凉棚下打了一下午掼蛋，草长莺飞，春水漾漾，春日迟迟，我输妹妹赢。小河镇？父亲说好，小时候老听人说，六十里的花园（花园镇），九十里的小河，花园他去修过房子（他年轻时是俏皮泥瓦匠），小河还真没去过。那就去小河镇！

“五一”上午八点多始发，晨光正好，我载两位老人家出村塆。左拐上宝成路，路边麦穗微黄，油菜果荚变成浅褐色，田中坟茔上的清明插花红绿鲜艳，过盛产小香葱的宝丰村，右拐走陡白线，过肖港桥，出京广铁路涵洞，可遥遥望见人头攒动的肖港镇市集。在镇北红绿灯前左拐入孝花线，孝花线是老的107国道，现在整顿一新，已经铺成漆黑绵密的沥青路，路边尚有七八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树身古拙，新叶嫩绿。母亲记起十五六岁时，曾到附近杨河村参加妇女队长的识字班，就是由这些法国梧桐树下穿布鞋步行去上课的。不料小脚外婆失足滑进村边池塘里，她赶回来照顾，因此识字班没有结业。父亲则被生产队外派修陆山渡槽，霜雪里，凿石头，挑砖头，好几个冬天都吃住在大修水利的工地。那时候父亲母亲还不相识，北头塆里的姨婆婆，才刚刚起说媒撮合他们两个的心思，现在法桐树已亭亭如盖，杨河村外澴河边的青松、水杉蔚然成林，白鹭栖息，钢筋水泥渡槽横空飞架，庞然大物，蒸汽朋克风，已成本地抖音网红们直播打卡的热门景点。过渡槽，入陡山乡，上107国道，过哭竹港澴河桥，车窗左边可遥望已成孝昌县城关的花园镇，右边则是九嵕山、双峰山、黄草山、大悟山、小悟山，大别山千峰竞秀，翠色夺目，鲲鹏般跃跃然，聚拢在明亮的初夏阳光下。我们身后，是澴水涢水的冲积扇平原，古云梦泽浩渺烟波的一个角落。

右拐入243省道，又三十里，果然就是小河镇。我们在镇口的澴溪酒楼前停车等我儿子与妻子前来会合，他们由武汉出发，机场高速转京港澳高速。儿子去年得的驾照，第一次上高速，兴冲冲地拐进了天河机场，退回来，按微信所发的定位重上高速来到酒楼前，已经迟到了。迟到就迟到，爷爷奶奶好久未见大孙子，自然是喜出望外，吃饭吃饭，然后再鼓腹去游镇上的明清老街。澴溪酒楼我已来过多次，还是由黑红脸的服务员大姐领去最里面的包间，包间的墙壁上，有镇上某位书法家用饶有楚风的鸟篆描写的王维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上图）很不错啊。菜是本地的珍珠花炒蛋、白花菜炕粉蒸肉、红烧土鳝鱼、清炒红苋菜，汤是滑鱼、滑肉、蛋饺三鲜汤与阴米煮荷包蛋，主食是荆芥馅的油饼与火烧馍。阴米是煮熟后搓散阴干，之后收入蓝花瓷瓮中“阴藏”的糯米粒，“月母子”坐月子，抓一把煮荷包蛋，补充营养，母亲与妻子都吃过。母亲回忆起当年生我的月子，说一顿曾吃掉两只仔鸡。她表扬妻子也不错，生儿子的月子，也吃掉了九只她送来的母鸡。母亲的面食做得好，眼前的荆芥油饼与火烧馍，和她的做法、口感差不多，我就是因此而记下澴溪酒楼的。红苋菜正当时，清新爽口，但小河镇小菠菜颇有名，正月里我与老冯他们来，吃到这里的“红嘴绿鹦哥”，一箸箸，清甜脆嫩，好像升级版春荠，非常惊艳，惜乎其当季，是在霜雪间之隆冬。我与儿子开车，不能陪父亲喝酒，他高兴，冲破母亲的阻拦，独自喝掉了一瓶小劲酒。

穿过集贸市场，左拐进入澴西街，踏着青石板上正午的阳光往街心走，才数十步，大伙便瞪大了眼睛。街道两边商店绵延铺排，店面多半是两层木石楼，木柱、雕花窗、木门、石墙、木头阳台、黑瓦挑檐，同山墙共屋脊，朴素整齐，还保持着数百年以来的风色。向北弯弯曲曲有三四公里，五金店、缝纫店、服装店、书画社、冥器店、篾器店、铁器店、种子农药店、鸡鸭鹅苗店，林林总总，店面里坐着的老头子老太太，容与闲易，并不多看我们一眼。一家理发店，戴黑色鸭舌帽的剃头师傅兰花指捏剃刀，给一位抹白布围裙平躺在转椅上的大叔刮胡子，一边朝我招呼。上次来，他向我展示过这个铁躺椅，铁王座，说是民国年间由汉口买回来的。我信你个鬼。我问父亲与儿子，要不要试试这古法剃头，他们都谢绝了。一家杂货铺，店主坐在玻璃面板枣红色柜台前，背后墙壁货架上摆放各种秤具、塑料背壶打药器、算盘、座钟等，一泓阳光由屋顶亮瓦间照射下来，光柱中微尘飞扬。我问他这里是不是从前的供销社，他点头称是，招呼我们随便看看——唉，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他积累下来的这些宝货，已经成了一个博物馆吧！

一个穿棉裤棉衬衣的老头子，正在门后的小客厅里支小饭桌与老伴吃饭，看到我们对他们家清雅的老屋探头探脑，端碗起身招呼我们进门参观。一条幽深的走廊，由外到内，六七重，四五个天井。有一个天井里，他自己在水井边摆了一座假山，用的是本地多孔的红石与晶簇，并不比太湖石差，翼翼然，外形像托塔李天王手中的宝塔似的。天井的尽头，是朝向河滩的花园与菜园，被各色的石头围起来，花园中有桂花、樱花、蜡梅，正在开放的是杜鹃花。我觉得这位老人可能就是那位替澴溪酒楼写鸟篆的老先生。

到街心公孙桥，桥下是通向澴水的小河溪，绿水冲刷青荇，环绕街区流向东南。当日南船北马的时代，这里“帆樯如林，车马辐辏”，不仅可得“小汉口”之誉，可能扑面也有“水上威尼斯”的泥湿气息。桥边阳光地里，设有竹床、竹椅，背景泥墙上张灯结彩。我请父母坐在竹椅上拍照（下图），这两年两位老人家已经很愿意拍合照了，姿势也攒了不少。他们沿这条街可回到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生产队，合作社，年富力强；我与妻子亦可由街巷店铺里找到自己的童年，可惜那家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没有花花绿绿糖纸包好的“糖坨”卖。儿子呢？他走进出生之前的旧世界，没有电话，没有汽车，没有网络，没有AI，遥遥井边树，青青园中葵，车如流水马如龙，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逛完小河镇，天色尚早，父亲母亲舍不得放他们的孙子回武汉，看地图，观音湖水库在六公里外，看看去。由小观线翻山越岭，开车到水库大坝，自作聪明的导航帮我们挑了一条山间乡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种。无奈儿子是新手司机啊，终究是怂了，山中空地上挣扎着调头，野蔷薇藤薜荔藤擦得车身欻欻响，转回去找大路，遂又经过熊畈村。父亲忽然想起来，当年他被生产队派出修渡槽，村里的黑人叔与昆卿哥则被派到山里修一个名叫“金盆游鲤”的水库，晚上下门板“搁铺”住的村子就叫熊畈。来都来了，走走去，遂停车到这个山凹中的村子散步。

村道边是新楼房，鸡鸭鹅在枫杨树下巡视，几只串串狗打起精神对着我们吠叫，随即被树阴下打牌的主人们喝止了。走入村巷，酒香扑鼻，一边瓦屋旁立着“古宅老窖”的招牌，招牌边一堆大麦粒酒糟，尚有热气，估计作坊是以大麦脱壳、小麦碾碎，蒸煮，混合酒曲，发酵蒸馏而酿“麦酒”。走进瓦屋，灶膛内火光熊熊，火舌外吐，灶上蒸煮锅坟起，热气腾腾，一应酒器锅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酒坊主人，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头子，白色长袖T恤，牛仔裤，满头白发，在灶边挥锹拌料。头曲五十块钱一斤，买了两斤，扫码支付，装塑料壶里，拎着往外走。村后荒废的“古宅”不少，一片连着一片，爬满树莓与拉拉藤，不远处就是山丘。我们准备往回走，酿酒的老头子赶过来，说要带我们去“抱树”，作为打酒的酬谢。

沿着熊畈村后的池塘，池塘边的油菜地，田埂上有乌桕树、桑树、枫香树、板栗树，桑树结桑葚，乌桕、枫香、板栗正在开花。还有一棵大杏树，七八十年的树龄，两个月前一树繁花，应该闹得很美。杏树旁边，就是这棵新叶剪剪的红檀树（下图），树身蟠曲多瘤，得三四人环抱，树下有香烛余蜡，说明过去的春节、清明，它得到过村民祭拜的“馨香”。红檀树向上的树杈间，嵌放着县里来立的保护铭牌，说明它的树龄是四百年。它发芽拱把的时候，崇祯皇帝正在京城里找上吊的绳子，张献忠的人马正驰骤在大别山诸山岭里。“我们附近最老的树，你们作个揖，抱抱它，向它求保佑。怎么抱？手脚贴着，脸贴着，胸口与肚子也贴着！”老头子站在杏树下，挥舞青筋暴突的大手，指点我们轮流“抱树”，好像要将红檀树的“灵力”，同他古法麦酒的清香一道，慷慨大方地赠送给误入熊畈村的我们。

翻过“金盆游鲤”大坝，来到观音湖水库，妻子、儿子和我去坐水上摩托艇，父亲、母亲担心晕船，不敢冒险，站在岸上向我们挥手拍视频。师傅载我们一路夕光云影中上溯，水上飞，直入水库上游姚家山、黄草山脚下，山中多枫树，多松，有白鹭，野雁，石岭迂回，犬牙交互。回程路上，经停湖中小岛，岛上有观音石像，石像前一株苦楝树正在开花，枝干如伞，修眉般的翠叶间，楝花花瓣淡紫，花蕊深紫，如堆霞，如落羽，如积雪，花团簇拥，花叶簌簌，花光烨烨，夕阳返照中独立明镜般的湖心，好像正在羽化飞升的仙女。我们也未放过苦楝树，抱着它照了相。

回程，儿子带他妈妈上高速回武汉，我带父亲母亲回村。彩霞满天里，不走回头路，绕双观线、丰邹线、肖邹线，过风山、雨山、九嵕山、双峰山山麓，至丰山镇右拐向西，过杨店河，过邹岗镇长短交错的坂坡。过芦管街，父亲在后座上醒过来，说当年他曾骑永久牌自行车来芦管街卖过菜。过牛迹山，牛迹山中也有观音像。过天紫湖公墓。进入肖港镇地界，镇东曹湾村，父亲又指点村上好几座房子，是他与工友们一起修筑，领过香皂与袱子的。他大概为附近乡塆修过七八十座楼房，包括我家的。经过一日乡间游，又回到世界上我们最熟悉的角落。新月升，晚饭母亲热好自澴溪酒楼打包的剩菜，我陪父亲喝了一点由熊畈村买来的麦酒。酒液微黄，苦香，挂杯，父亲将酒盅吸得嗞嗞响，肯定地对我们说，是好酒，五十块一斤，蛮划得来。

2026，5，24，孝感市农四村

原标题：《【风土记】抱树 舒飞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