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球场

　　新华社拉萨6月20日电（记者郑直、树文、黄耀漫）对于西藏自治区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的人们来说，这个镇子拥有自己的世界杯。

　　从拉萨出发，驱车经过雪山，翻越多个垭口，大概用两天时间，就能抵达马利镇马利村。这里的海拔比拉萨又高出一些，村里的地貌像是向天攀登的一级又一级阶梯，群山环抱间，中间的一级阶梯展现出人为的宽度，在它的中间，有一块足球场。

　　在藏语中，马利的意思是“红色的山”，小镇与村庄因所在地的山体多呈红色而得名，这些山头有些被褐色的植被覆盖，有些则是披上一层雪白，在这些颜色装点之下，这座球场像从天而降的一块绿宝石，镶嵌在这片藏东山区的地面上。

　　在西藏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迎新杯”足球赛开幕仪式上，各个代表队入场（无人机照片，1月26日摄）。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当然，球场不能从天而降，关于它的故事也长，也不长。

　　当手机与网络成为西藏每个家庭的标配，足球也随着屏幕进入了当地人们尤其是孩子们的世界。高海拔、低含氧量与沟壑密布的地形没能阻挡他们对于足球的热爱。2015年前后，孩子们在马利村的一角找到了一块小小的场地，他们一起清理地面的乱石，插上木棍就算是简陋的球门。

　　尽管如此，地面仍然是坑坑洼洼，球也踢得磕磕绊绊。“一场比赛下来，球鞋球袜里全是土。”嘎玛加永灯培回忆起年少时踢球的景象。但孩子们对足球的热情，都看在大家的眼里。马利村喜欢踢球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了，能让他们在一块大大的球场上踢球，也成了村里家长们的共同愿望。

　　2022年，村里的爸爸们行动了起来，他们开着拖拉机进场，像开垦农田一样平整土地，扩大着孩子们心中的乐园。孩子们在场上踢球，他们在旁边用锄头和铁锹一块一块地剔去地里的碎石和土块。爸爸们的话不多，心里的温度都化作手里锄头的力度。在他们的带动下，全村几十户人都参与到了新球场的建设中。

　　在马利村的足球场上，嘎玛加永灯培（右）与父亲嘎玛呢玛讨论用装载机平整地面（2024年1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 孙非 摄

　　“大的孩子也好，小的孩子也好，都特别喜欢踢球，但是这边没有一个好的球场，很多时候想踢球的话也得去县里面，路途比较遥远。”嘎玛加永灯培的父亲嘎玛呢玛当年也开着装载机清理过地面，“之前要去外面踢球，现在可以在家门口踢，看到孩子们喜欢，我们也特别开心。自己的孩子要是上场什么的，就特别高兴和自豪。”

　　崭新的球场诞生了，尽管因为紧邻村子里盘山的路，球场一侧底角的边线只能向内收缩。但对角的另一侧底角边线挪不走的一块大石头又使得两端意外地对称了。大家约定俗成，碰到那块石头就算出界。场地一侧是土堆，一侧是山坡，一个大脚不慎，捡球回来的时间足够完成一次美加墨世界杯新加入的补水暂停。

　　这是马利村平整后的足球场（2024年1月20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丁增尼达 摄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这片场地迄今为止最好的样子，也是马利村乃至周边村落一批孩子们脑海中关于球场的美好记忆。一年一度的马利镇“迎新杯”足球赛也在此举行，在搭起的框架下，选手们甚至拥有一个完整的入场仪式。球场上盘带射门时带起的尘土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色，扬进了社交网络的视频里，这片场地也作为“爸爸们修的球场”而为大山之外的人所知。

　　用额头的汗水和手上的茧子，父辈们守护住了孩子们的足球梦。皮球在脚下传递，守护也迎来了接力。

　　2024年，中远海运集团投入援藏资金200余万元，中铁十四局洛隆项目部、洛隆县公路养护段也积极伸出援手，在老球场的对面，一块更大的场地被平整出来，一座占地8000余平方米、崭新的11人制标准足球场于当年竣工。

　　拼版照片：上图为球员在马利镇马利村“爸爸修的足球场”上比赛（2024年1月21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孙非 摄；下图为球员在马利镇“云上球场“比赛（2025年1月2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丁增尼达 摄

　　球场大门外还有当地立下的一块纪念碑，球场简介的最后，碑上刻着24个字：“同舟共济，血脉相连；同胞厚意，铭记心间；饮水思源，特此纪念。”

　　新球场丰富了当地人的生活，他们把这座海拔3700米的球场叫做“云上球场”。微信里则有一个“云上球场交流群”，群里每周能约上三四场比赛。踢球的人有上午还在忙农活的农民，有马利镇几所小学的教师。但进球场的时候要记得随手关门，当地人说，新球场建成的时候，村里的牛羊没有见过人造草，总想啃上两口。

　　“比起以前的老球场，看球的时候少了很多揪心。以前沙子特别多，如果摔倒特别疼。”在昌都市第一高级中学上学的嘎玛拉珍坐在场边，给自己的哥哥们加油。她有些骄傲地说，尽管远在昌都，同学们也知道自己家乡有这么一个球场，不踢球的时候，热衷于社交网络的他们还会来这个球场上拍拍视频。

　　嘎玛加永灯培（右）在西藏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迎新杯”足球赛中拼抢（1月26日摄）。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她的哥哥们参加的就是2026年的“迎新杯”，今年已经是第九届。

　　“今年一共有14支队伍参加，有我们本镇的，还有县里的，还有旁边的丁青县的，人数的话差不多有200多人。” 嘎玛加永灯培介绍着比赛的情况，如今他已经结束在外的学业回到马利镇，担任驻村工作队的一名队员。“参赛球员里年龄最大的47岁，最小的16岁。”

　　在闲暇的时候，他会来到球场上，自己踢球，也带着当地的孩子们踢球，像当年父亲给自己修球场一样，守护孩子们像初绽的雪莲花一样的梦想。他记得被问到未来有什么梦想的时候，队里的小球员斯朗央平说：“想要成为C罗（克·罗纳尔多）。”

　　村民在西藏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迎新杯”足球赛中观看比赛（无人机照片，1月26日摄）。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马利镇未来是否会诞生一位金球奖得主还有待时间检验，但至少在这里，人们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杯。在今年的“迎新杯”开幕式前，站在“云上球场”的大门前，会看见摩托车与汽车从上山那条路的路口一辆辆出现，球场边逐渐人声鼎沸。

　　比赛在藏历新年之前，是比赛，也是团圆。从北京、从福建、从四川……曾经在半山腰的球场踢过球、如今在全国各地工作的那批孩子们回来了。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也过来看球，他们带个凳子，杯子里装满茶水，坐在那里一看就是一天。妈妈们带上自家酿的青稞酒、炖好的牛肉，晒着太阳唠着家常。曾经参与过老球场修建的爸爸们，现在有的是工作人员，维持比赛的秩序，有的在球赛结束之后留下来，做着赛后的清理。

　　1月26日，当地孩子们在西藏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迎新杯”足球赛中观看比赛。新华社记者 郑直 摄

　　球场边的高坡就是天然的观众席，孩子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嘎玛加永灯培说，“迎新杯”因为参赛范围大，来回交通不便，小孩子们又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而且比赛对抗激烈，就没有让16岁以下的孩子们参加。在场边，孩子们的眼神充满憧憬，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杯，在场上有他们的父亲和兄长。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成为这片绿茵场上奔跑的巨星。

　　在他们的身后，念青唐古拉山与他念他翁山的山脉环绕着球场，像沉默不语的观众。成百上千万年前的地壳运动造就这些高山，它们也未曾预料到，成百上千万年后，自己会成为一个标准足球场边的壮阔背景。比起周围的山，这座球场的历史要短得多。但造就并承载这座球场的情感，或许比周围的山还要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