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杨君最新散文集《江南烟雨》选摘：橘颂

橘颂

南国多嘉树，唯橘最堪珍。其生也，受命不迁，深植楚地膏壤，根须盘结，与故土紧紧相拥，纵风雨侵袭，亦不肯挪半步；其长也，秉性坚贞，春不争桃夭李艳，夏不羡柳绿荷红，秋不趋枫丹菊黄，冬不畏霜寒雪冷，四季轮回，始终坚守本心。昔年屈原行吟泽畔，见橘树风骨凛然，遂作《橘颂》，以“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盛赞其志，以“秉德无私，参天地兮”颂其品性。千载之下，诵之仍觉气韵悠长，今循屈子之韵，踏四季橘园，再赋橘魂，以敬这份穿越时光的坚守。

春日之橘，初绽新绿，藏着生命的蓬勃与内敛。历经冬日霜雪的淬炼，橘枝褪去旧年的苍劲，率先冒出点点新芽。芽尖嫩得能掐出水来，若翡翠初经雕琢，带着温润的光泽，稀疏地缀于枝桠间，像给沉寂一冬的枝干嵌上了细碎的碧玉。待新芽舒展成叶，叶脉如碧绸轻裁的纹路，清晰可辨，晨露凝结在叶心，滚圆透亮，微风拂过，露珠坠落，“叮咚”轻响，似与春风和鸣，又似橘树苏醒的絮语。

晨雾漫过橘园，如轻纱笼罩，将橘树勾勒得朦胧雅致。此时虽未开花，却有清浅的香气从枝叶间缓缓漫出，不似寒梅的冷冽清孤，不似幽兰的幽远缥缈，也不似桃李的甜腻张扬，只淡淡的、暖暖的，萦绕在鼻尖，若君子藏器于身，谦谦如玉，不事张扬。偶有蜂蝶翩跹而来，绕着枝桠盘旋飞舞，却因橘花未绽而无从采撷，只能在清香中流连徘徊。这般未花先香的景致，恰如《橘颂》所云“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纵使未及成果，那份与生俱来的风华已悄然显露，无需刻意张扬，便足以引人驻足。

夏时之橘，浓荫蔽日，蕴着蓄力的沉静与坚韧。春日的新叶已然长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织成一柄柄硕大的绿伞，将炎炎暑气牢牢隔在园外。行走在橘园小径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浓绿的华盖，清风穿林而过，叶影婆娑，送来阵阵清凉，暑气顿消。此时，枝间始缀白花，细碎如繁星，藏于浓密的绿叶之下，不与榴花争艳，不与荷花比洁，默默吐露芬芳。

橘花虽小，却开得繁盛，一簇簇、一串串，白得纯粹，白得干净。风过橘园，叶动花摇，香气愈发浓郁，混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清新，沁人心脾，深吸一口，连五脏六腑都似被这清香涤荡得通透。园中的农人戴着斗笠，扛着竹梯，穿梭在枝桠间，小心翼翼地数着枝桠上的花苞，轻扶新梢，除去杂枝，盼其“精色内白，类可任兮”。他们知晓，橘花虽小，却孕育着饱满的果实，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是对秋日丰收的期许，正如君子默默蓄力，不事张扬，静待时节到来，方能厚积薄发。

偶有骤雨突袭，豆大的雨点砸在叶片上，“噼啪”作响，橘枝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却始终不弯不折，坚守着挺拔的姿态。风雨过后，部分白花被打落，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而枝桠间却已冒出点点青果，如翡翠般缀在枝头，虽青涩微小，却透着蓬勃的生机，让人望见希望。

秋至之橘，金实垂枝，结着岁月的沉淀与甘甜。历经春夏的磨砺与滋养，青果渐渐褪去青涩，染上橙黄，从浅黄到深橙，像朝阳初升时的霞光，一点点铺满枝头。成熟的橘果圆润饱满，果皮泛着细腻的光泽，似琥珀凝脂，又似鎏金雕琢，沉甸甸地垂在枝桠上，将枝干压得微微弯曲，却依旧坚守着向上的姿态。走进橘园，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橘皮的清冽、果肉的甜润与阳光的温暖交织而成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摘一枚成熟的橘子轻嗅，果香愈发醇厚。指尖剥开果皮，“嘶啦”一声，橘瓣便露了出来，像一弯弯月牙，紧紧相拥，裹着晶莹的橘络，如银丝缠绕。剥一瓣入口，牙齿轻咬，饱满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甜中带酸，酸中回甘，醇厚绵长，恰如人生滋味——唯有历经春夏的风雨洗礼与时光沉淀，方能酿就这份独特的甘甜。此时再读《橘颂》“曾枝剡棘，圆果抟兮”，方知屈原赞橘，非独爱其形色之美，更爱其“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的品性：生于南国，便深深扎根于此，不慕北地风霜；结于枝间，便牢牢坚守枝头，不随落叶飘零。

农人们挎着竹篮，带着剪刀，穿梭于橘园之中，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橘果剪下，放入篮中。不一会儿，竹篮便被装满，橙黄的果实堆得满满当当，映着农人们淳朴的笑容。他们相互招呼着，笑声爽朗，与橘果的甜香一同漫过橘园小径，漫过田埂，让橘园的秋，多了几分人间温情与烟火气息。孩童们在橘树下追逐嬉戏，偶尔捡起掉落的橘果，剥开便吃，甜美的汁水沾在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为这丰收的季节增添了几分鲜活与灵动。

冬来之橘，疏枝傲雪，透着岁月的苍劲与坚守。秋风渐紧，橘叶渐渐泛黄、飘落，铺在地上，为橘园盖上一层金色的绒毯。待寒风四起，霜雪降临，橘树便只剩疏朗的枝干，却依旧挺拔苍劲，顶着漫天霜雪，不改青苍本色。残留的橘果挂在枝头，橙黄的颜色映着洁白的白雪，像寒夜中的一盏盏明灯，格外醒目，为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此时的橘树，少了春夏的繁盛与秋日的丰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苍劲与从容，正如君子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守初心，不改其志。苏轼曾云“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冬日的橘，虽不似秋日那般硕果累累，却以“受命不迁”的坚守，成了寒冬里最动人的景致。偶有大雪纷飞，雪花落在枝桠上，堆积成层，橘枝轻颤，雪沫簌簌落下，却始终压不弯其脊梁，反而更显“秉德无私，参天地兮”的气节。园中的农人会为橘树裹上草绳，抵御严寒，他们与橘树相伴多年，早已懂得这份坚守的可贵，也愿为这份坚守保驾护航。

千载以来，橘树生于南国，守于楚地，其形可赏，春之新绿、夏之浓荫、秋之金实、冬之疏枝，皆成景致；其味可品，果皮之清香、果肉之甘甜，皆蕴风情；其性可师，独立不迁之坚守、经霜不凋之坚韧，皆为楷模。屈原以橘自喻，借橘树之品性，抒发自身不随波逐流、不攀附权贵的高洁之志；后世文人亦多以橘为咏，陶渊明“置酒坐林泉，观橘柚抽条”，赏其生机；张九龄“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赞其坚韧。橘树早已超越了植物本身，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风骨的寄托。

今人赏橘，亦爱其品性。在喧嚣浮躁的尘世中，橘树“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的坚守，恰如一剂良方，提醒着人们坚守本心，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扎根一方土地，便守一方风骨；立足一个岗位，便尽一份职责，这便是橘魂给予我们的启示。

暮色降临时，立于橘园深处，看夕阳的余晖染透橘枝，残留的金实映着晚霞，光影交错，静谧而温暖。恍惚间，似见屈子拄杖而来，身着长袍，立于橘树之下，抚枝长叹，《橘颂》的吟哦声穿越千年时光，“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与橘香交织在一起，漫过橘园的每一寸土地，漫过岁月的沟壑，仍在天地间回荡。

晚风渐起，吹动疏枝，橘叶轻响，似在应和屈子的吟哦。这橘树，便如一位沉默的君子，立于世，守本心，历四季而不改其志，经千载而弥坚其性。它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独立不迁”的真谛，也用跨越时光的风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这份橘魂，终将与岁月同存，与天地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