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杨君最新散文集《江南烟雨》选摘：广州花市

广州花市

岭南的春，总比别处来得早些，而广州的春节，从来是被花市的喧闹与芬芳唤醒的。腊月的寒风还带着几分清冽，街头巷尾已悄悄酝酿起花的气息——花农的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花店门口提前悬挂的红灯笼，还有市民口中“行花街，过大年”的念叨，都在诉说着一场花事的临近。广州花市的根，早已深深扎在岭南的土壤里，相传五代十国时期，南汉有位名叫素馨的种花姑娘，因貌美被选入宫，深受君王宠爱。她最钟爱一种源自西域的耶悉茗花，每日与宫女们簪花梳洗，花瓣飘落水中，随波流淌，便成了如今流花湖的由来。素馨辞世后，尸骨被送回故乡庄头村安葬，不久坟头便长满了耶悉茗花，百姓们敬她为花神，将此花命名为“素馨花”，而早期的广州花市，便以素馨花为唯一主角，七个城门的花市上，清一色的素馨香飘十里，成就了清代诗人张维屏笔下“一年三百六，日日卖花人”的盛景。待到年二十八、二十九，各大花市相继开市，寻常街巷瞬间被鲜花簇拥成彩色的长廊，人声与花香缠绕，暖意与年味交融，成了岭南冬日里最鲜活、最滚烫的风景。广州花市，从不是单纯买卖鲜花的市集，它是岭南民俗的活载体，是广州人刻在骨子里的新年仪式，更是藏在花瓣与笑语里的烟火人间。

花市的筹备，是一场提前奏响的春日序曲。腊月中旬，原本车水马龙的街巷便开始围挡布置，工人们搭起朱红的拱架，架上悬挂起烫金的“迎春花市”匾额，一串串红灯笼如丹霞垂落，随风摇曳间，把年味儿早早拉满。花农们更是把日子掐得精准，提前数日便钻进珠三角的花田，带着晨露采摘最新鲜的花卉——水仙要选球茎饱满的，年桔要挑枝叶繁茂的，桃花要剪花苞紧实的。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花枝裹上棉纸，花盆垫上稻草，连夜装车赶往花市。凌晨的花市街巷，车灯串成流动的星河，花农们卸花、摆盆、修剪枝叶，指尖沾着泥土与露水，忙得热火朝天。水仙亭亭玉立，叶片如翡翠雕琢；年桔金灿灿的果实缀满枝头，衬着红色小灯笼愈发喜庆；桃花枝繁叶茂，粉白的花苞藏在嫩绿的新叶间，透着蓬勃生机。还有剑兰的挺拔、五代同堂的圆润、百合的清雅，各色花卉带着田野的清香，在摊位上次第铺开，像一幅流动的春日画卷。提前来探市的市民络绎不绝，三三两两穿梭在花摊间，指尖轻拂花瓣，鼻尖萦绕清香，与摊主用地道的粤语讨价还价，笑声混着花香，在清晨的薄雾里漫散开。

年三十的花市，是热闹的巅峰，也是年味最浓的时刻。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花市的红拱门下已人头攒动，人流如织却不喧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眼底藏着对新年的期盼。光绪年间天津举人冯向华在《羊城竹枝词》中曾咏叹“羊城世界本花花，更买鲜花度岁华”，这诗句正是此刻花市的生动写照。花市街巷被鲜花铺成了五彩的长廊：左侧的年桔摊位一片金黄，枝头挂满红色吉祥结与小灯笼，摊主用红绳系着“大吉大利”的纸牌，风吹过，纸牌轻响，像在诉说吉祥寓意。说起年桔，民间还流传着“桔兆吉祥”的典故，相传古代岭南有户人家逢年过节必摆桔树，某年遭遇灾荒，唯有这户人家因桔树根系固土，家园得以保全，此后摆年桔祈福便成习俗；右侧的桃花摊位如云似霞，粗壮的桃枝斜斜伸出，粉白的花苞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年轻情侣们驻足其间，细细挑选最挺拔的一枝，期盼新岁“大展宏图”“情运顺遂”。桃花自古便与姻缘相关，“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典故流传千古，而广州花市更藏着“桃花牵情缘”的传说：明清时，惠福西路一带有位书生，屡屡乡试不中，心灰意冷之际，得道长指点，到城隍庙前花市买吊钟花插于厅堂，辅以鲜花环绕祈福。书生依言而行，次年便高中举人，再隔年更是金榜题名成进士。此事传开后，花市祈福成风，商人买金桔求财源，待嫁人家买桃花盼良缘，学子买吊钟祈功名，花市也成了藏福纳喜之地。桃花除了盼“桃花运”，更取“桃”与“图”谐音，祈愿来年大展宏图；中间的摊位上，偶尔还能见到素馨花的身影，洁白的小花簇成一团，香气清冽绵长，老人们路过总会停下脚步，轻声讲述着素馨花神的传说，让这份古老的花韵在喧闹中流转。水仙散发着清冽的幽香，叶片翠绿如剑，花苞洁白似玉，它的典故更显雅致，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娥皇、女英千里寻夫，泪尽而亡，魂魄化作水仙，故水仙又名“湘妃水仙”，象征着忠贞不渝的情谊；剑兰如彩色的铃铛串联枝头，红的热烈、粉的温婉、紫的典雅，剑兰又名“唐菖蒲”，因叶片如剑，民间传其能“挡煞避邪”，摆在家中可护佑平安；五代同堂的果实圆润饱满，橙红的颜色讨喜至极，象征着“阖家团圆”；还有朱砂桔、百合、玫瑰、蝴蝶兰，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香里混着糖果的甜香、小吃的油香，酿成了独属于广州花市的浓郁年味，吸一口，满是烟火的温暖。

花市上的人流，是最生动的市井图景。穿着新衣的孩童被父母牵着，小皮鞋踩得“哒哒”响，眼睛被五颜六色的鲜花与精致的小饰品勾住，一会儿指着风车叫嚷，一会儿盯着卡通造型的花盆撒娇，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画，糖丝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年轻情侣们手牵手漫步，在桃花树下轻声细语，男生细心地为女生拂去肩头的花瓣，又挑了一束娇艳的玫瑰藏在身后，准备给她一个惊喜。玫瑰象征爱情的典故源自西方，但在中国也有“玫瑰赠情”的传统，早在唐代便有诗人以玫瑰喻情；或是共同挑选一盆蝴蝶兰，叶片翠绿，花开雅致，寓意着“相守一生”。老一辈的广州人则更显讲究，他们弯着腰细细端详年桔的枝叶，用手指轻轻触碰果实，嘴里念叨着“要选叶厚果密的，来年才能顺顺利利，财源滚滚”，不忘叮嘱晚辈年桔典故里“固家保平安”的寓意；挑选水仙时，会轻轻按压球茎，判断花苞的饱满度，确保能在除夕夜准时绽放，添一份清雅年味，还会说起娥皇女英化水仙的典故，传递忠贞的情谊。摊主们热情得像春日的暖阳，用一口软糯的粤语招呼客人：“靓女，呢盆桃花好精神，买翻去肯定行大运！”“阿叔，呢盆年桔枝繁叶茂，包你新年大吉！”手脚麻利地为客人打包鲜花，还会附赠一个红彤彤的吉祥结，把新年的祝福一并送上。

广州花市的魅力，从来不只在鲜花，更在藏于其间的民俗风情与市井小吃。花市边缘的民俗摊位，永远是最热闹的去处之一：红彤彤的春联字迹遒劲，福字烫金发亮，中国结层层叠叠如丹霞漫卷；精致的剪纸栩栩如生，十二生肖、花鸟鱼虫跃然纸上；绒线做成的生肖饰品憨态可掬，小兔子耷拉着长耳朵，小老虎瞪着圆眼睛，引得孩童纷纷驻足。市民们围在摊位前，细细挑选心仪的饰品，有人请摊主写一副定制春联，把对家人的祝福藏进笔墨；有人买几副剪纸贴在窗户上，让年味在窗棂间流转。小吃摊前更是排起了长队，煎堆、油角、蛋散、糖环、马蹄糕……这些岭南特色过年小吃，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勾得人垂涎欲滴。刚出锅的煎堆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甜糯的豆沙馅料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油角外皮薄脆，内馅混着花生、芝麻的香，是广州人过年必不可少的“好意头”，寓意着“钱包鼓鼓”；糖环色泽金黄，口感酥脆，带着淡淡的甜味，咬起来“咯吱”作响，是童年最难忘的年味。买上一份小吃，一边逛花市，一边细细品尝，花香与美食的香气在舌尖交织，惬意又暖心。

午后的花市，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透过红灯笼的缝隙，在人群与鲜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人流愈发密集，吆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鲜花枝叶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市井乐章。这般热闹景象，恰如林伯渠在《春节看花市》中所写“通宵灯火人如织，一派歌声喜欲狂”，将花市的喜庆氛围描摹得淋漓尽致。忽然，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传来，原来是舞狮队穿梭进了花市。金黄与朱红的狮子随着锣鼓声跳跃、翻滚，摇头摆尾间威风凛凛，时不时停下来直立起身，向摊主与市民拜年。摊主们立刻热情地递上红包，祈求新的一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市民们纷纷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留念，孩子们追着舞狮队奔跑，手里的风车在风中旋转，像一团团彩色的火焰，为热闹的花市增添了几分灵动。舞狮队走过的地方，欢呼声与掌声此起彼伏，把花市的氛围推向了高潮。有老人笑着说：“行花街睇舞狮，先算系过年啊！”话语里满是对这份传统的眷恋。

傍晚时分，花市的热闹渐渐沉淀为温馨。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花市的红灯笼被一一点亮，暖黄的灯光映在鲜花上，让各色花卉更显娇艳：桃花的粉更显温柔，年桔的金愈发耀眼，水仙的白透着清雅。老人们常说，花市的晚霞里藏着浪漫的缘分，这源自一则古老的传说：清末时，西关有位姑娘与小伙相约花市见面，却因人流拥挤走散，两人焦急寻觅之际，竟在同一株桃花下重逢，桃花花瓣恰好落在姑娘发间，成了最美的信物。此后，花市寻缘成了岭南年轻人的浪漫习俗，傍晚的花街总能见到手牵手漫步的情侣，在花影灯光中诉说情意。不少市民已经挑选好了心仪的鲜花，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花盆，或是扛着一枝挺拔的桃花，肩头还挂着春联与福字，喜气洋洋地往家走。他们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把一整年的好运与期盼都装进了花盆里，藏进了笑语中。花市上的摊主也开始整理摊位，虽然忙碌了一天，额头上渗着汗珠，却依旧精神饱满，热情地送别每一位客人。偶尔有晚来的市民匆匆赶来，想要挑选最后一束鲜花，摊主们会耐心地为他们介绍，拿出最好的花卉供他们挑选，还会主动降价：“靓仔，呢盆蝴蝶兰剩最后一盆了，平啲卖给你，新年行好运！”

除夕夜的花市，是一场温馨的告别，更是对新年的深情期盼。临近午夜，花市即将闭市，摊主们开始降价促销，“买一送一”“半价甩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急切，却又满是欢喜。不少市民特意等到这个时候来买花，既能买到实惠的鲜花，又能感受花市最后的热闹。街巷里依旧人头攒动，大家互相道着“新年好”“恭喜发财”，陌生的笑容在此刻交汇，温暖了整个冬夜。郭沫若曾赋诗“游人购得花成束，迎得春风入草堂”，此刻市民们捧着鲜花的身影，正是诗句最生动的注脚。随着午夜钟声的敲响，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影与花市的红灯笼交相辉映，把夜空染成了彩色。花市渐渐散去，摊主们收拾好摊位，带着一天的疲惫与收获回家团圆；市民们捧着鲜花，带着满满的年味，回到家中准备年夜饭。街巷里的红灯笼依旧亮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与小吃的香气，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天的热闹与温馨，也在期盼着新一年的美好。

大年初一的清晨，广州的街头还留着昨日花市的痕迹：青石板路上散落着几片粉色的桃花瓣、金黄的桔叶，仿佛在回味着昨日的欢腾。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放着从花市买来的年桔与鲜花：年桔的枝头挂满红色吉祥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延续着“桔兆吉祥”的古老期盼；桃花傲然挺立，粉白的花苞在阳光下渐渐绽放，印证着“人面桃花”的浪漫意境；水仙散发着清冽的幽香，为清晨的庭院添了几分雅致，诉说着娥皇女英的忠贞故事。整个城市被鲜花与年味包裹，温馨而美好。老人们带着孩子，手里拿着从花市买来的糖果与点心，走亲访友，互相拜年，嘴里说着“新年大吉”“身体健康”的吉祥话，还会给孩子们讲起鲜花里的典故，让传统文化代代相传。孩子们则拿着红包，蹦蹦跳跳地在庭院里玩耍，偶尔摘下一片桃花瓣，藏进衣兜里，把花市的温暖与年味悄悄珍藏。

广州花市，是岭南文化最鲜活的名片，是广州人过年最独特的仪式感。从明清时期城门处“卖花如卖菜”的素馨花市，到如今姹紫嫣红的年宵花街；从张维屏“日日卖花人”的日常景致，到林伯渠“人如织”“喜欲狂”的节庆欢腾，从素馨花神的美丽传说，到代代相传的“行花街”习俗，它藏着广州人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藏着对新年的美好期盼，更藏着最滚烫的市井烟火。在这里，每一束鲜花都承载着祝福，每一声欢笑都传递着温暖，每一个身影都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如今，广州花市早已不只是广州人的专属记忆，更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打卡，感受这份独属于岭南的年味与温暖。

感受最地道的岭南年味，在春节期间来广州走一走吧。逛一逛热闹的花市，在桃花树下许个心愿，在年桔摊位前讨个吉利，在小吃摊前尝一口地道的岭南美味。在花香与笑语中，感受广州人的热情与豪爽，体会这份独属于岭南的温暖与鲜活。广州花市，就像一首悠扬的岭南民谣，代代相传，把年味与温暖，永远留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刻在岁月里的深刻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