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的快乐秘诀，是遗忘 | 胡烟

世界上两个造物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相互撕咬。

——伊塔洛·卡尔维诺

我的爱宠，是一只柯基犬。

那是我与它的第一次见面。黄昏的赵公口长途汽车站空旷寂寥。最北端的接站室，偌大的房间，三只小狗分装在三个小笼子里，正等待主人。我几乎是冲进去——那只小柯基，它歪头打量我，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它知道我是为它而来，用热切的目光回应我。这小家伙在汽车上颠簸了一整天，饿坏了，我迫不及待接它回家。至于其他两只小狗是什么犬种，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眼里只有它。

回想起来，有点像一见钟情。仿佛两个熟悉的灵魂再次重逢于人间，身体仍记得那种战栗。

那晚，我感觉到，人生从此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次带它出门，它幼小的身躯带着我向前狂奔，将所有的能量都迸发出来。我尽量追着它跑，险些冲撞到车流滚滚的马路上。在我紧急刹车的时候，将它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象着有朝一日能给它松绑。我认为遛狗这件事应该像两个好朋友一同散步，各自享受着空气、阳光和清新的绿，不要太多束缚羁绊，不然便是索然无味。最关键的，要允许它自由地闻电线杆脚下的狗尿，像阅读一封情书那样认真和享受。然而事实与理想之间却存在鸿沟，一旦松开牵引绳，风险便会接踵而至。最糟糕的是它跑丢，或者被快递车撞伤，其次是它有可能吓到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而后者本来就对它恶眼相向。再次，它有可能误食不干净的东西……

经历长时间的权衡，我终于在附近公园的偏门处找到一个适合它疯跑的地方，那里少有行人，并且水泥地面相当干净。

来到预设地点，当它再一次向前冲的时候，我顺势松开了牵引绳。它对这一行为感到相当意外。拉力突然消失，它先是愣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发现居然是我默许，便撒开腿冲向自己感兴趣的停车桩，那里是狗尿最密集的地方。闻过之后，它抬起后腿挤了几滴自己的尿液，留下信号，之后跑向下一个停车桩。在此过程中，它并非不管不顾，而是用余光关注我的动静。

它的眼神暴露了它的弱点。相较于我担心它跑丢，它似乎更担心被我遗弃。这对我可真是个利好的消息。为了验证这一判断，我突然朝着与它相反的方向跑开。果不其然，它迅速追过来，毫不犹疑地放弃自己的目标，跟紧我。它输掉了这场比赛，被我轻松拿捏。我能感觉到自己眼神里的那抹狡黠。此后，我再也不用担心它故意跑丢。只是这样“放手”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很像爱情，依赖更多的那一方，会输。

对比强悍的一方，示弱的一方更容易赢得人心。自从得知它害怕被主人遗弃之后，我对它的感情迅速升温。每个人都需要被依赖，不是吗？或者说，谁都不愿意在对方的世界里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而是渴望成为那个唯一。被依赖的一方毫不费力就可以获得成就感——你无需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存在，便是价值本身。

它动力超强，像个永不疲倦的小马达。绕着附近的街心公园走两大圈，一万步左右，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每天两次遛狗，不仅要满足它发泄精力、闻狗尿的需求，遇到踢毽子等热闹场景，它还要停下来观摩，时而上前争抢，对一切运动着的事物充满好奇与热望。它喜欢追鸟，追流浪猫，甚至会为了一阵风而兴奋。大风卷着落叶飞起来，它追上前，扑下去。

一只狗，让我看到了风的形状。

迎来换牙期，它不停地撕咬东西。我们买来的各种磨牙棒和结实的玩具，都在不足十分钟的时间内牺牲掉了。它睡眠很少。趁我们睡着的时候，它会悄无声息地啃咬家具。电视柜的两个角，还有榻榻米的边框，都已经被它啃出了毛刺。我们试着在家具边缘抹了芥辣，但无济于事，很快它又瞄准了白色踢脚线，一长条木头已经离开了墙面，钉子裸露像狰狞的獠牙。最夸张的，白色墙壁居然被它用爪子刨出了几块巴掌大的黑洞，深灰的水泥墙体暴露出来。挂在高处的装裱画，它是踩着榻榻米跳起来撕咬的，木头卷轴已然脱落。既然它那么喜欢啃木头，我便买来硬竹子给它磨牙，仿佛我们养的不是狗，而是熊猫。

为了防止它拆家，我们只好将它的行动限制在客厅内。那天，我们出门之前，将它拴在大衣柜的门把手上。回来发现，大衣柜被它掀开了缝隙，我的名牌夹克衫铺在它屁股底下，成了坐垫。不翼而飞的拉锁，第二天在它的粑粑里出现。

最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它袭击了我的书柜。书柜低处的书早已被我移走。而我低估了它跳跃的本领，精装本的《宋画山水》被撕烂，南宋北宋的山河破碎了一地，还有一部分已经进入了它的消化道。我怒不可遏。看着满地狼藉，我拎起一只拖鞋扔过去，它嗷地叫一声跑开，钻到桌子底下，两眼泪汪汪。它委屈的表情戳中了我，气愤、悔恨、怜悯、无奈，各种情绪交织着涌上来……我沮丧极了，不知该怎么处置它才好。

那个晚上，我怀念起从前的清净。此前我妈在电话里劝我不要养狗，几次三番催促我将它快递回老家，放在楼下的车库里喂养。深夜，我开始在网上查找靠谱的宠物快递，可以上门接送的那种，并注册登记留下了联系方式。

第二天起床照镜子发现，我嘴角起了一个大水泡。在我悄然睡去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心与大脑进行了激烈的博弈。对抗的结果是，我更想留住这只狗，因为身体比大脑更为诚实。

既然离不开它，只好尝试着接受它的缺陷。记得一位朋友说过，倘若以荒诞的眼光看待身边离奇的事物，会很容易从愤怒的情绪中解脱。

或许是出于对我们起床晚的报复，今天早晨我跟它碰面的时候，发现它将它的新睡垫撕了个大口子，里面的白色太空棉几乎被掏了个精光。它给自己弄了个舒服的板鸭趴的姿势，专注地掏弄着，小脑袋歪着。跟我对视的时候，它一脸无辜，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黄色的身子伸展在大朵棉絮中间，像飘在云里。

我心里一点怒气也没有。因为我是以审美的眼光打量这一切——这真的很像童话世界里的场景。

刚满一岁它便迎来发情期，这种早熟着实令我惊讶。它爱恋的对象是一只名叫拉菲的白色比熊，家住小区最深的拐角处。每次见到拉菲，它便挪不动腿，欢腾跑跳，上下跃动很像舞狮，目的无非是想骑跨在拉菲的背上，但终究没有得逞。或许，拉菲并不中意它。

只要出门，它便望着拉菲家的方向，呆呆伫立半分钟，期盼远处闪出雪白的小身影。失望之后，只好顺着拉菲家的方向闻狗尿。步伐节奏混乱，时而急切，时而专注。

那天，飘着小雨，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偶遇拉菲，它兴奋极了，几乎是要挣脱绳子奔过去。眼看着雨点密集起来，拉菲要回家了。我拼命拉住它，但它的力量令我很难站稳。眼看着拉菲消失在视线里，它急得近乎疯狂。我觉得它有些可怜，便冒着小雨，由着它向拉菲家的方向疯跑过去。它拽着我，绕着人家住的那栋楼跑了一圈又一圈，全身湿漉漉的。雨大了，地上积起了水洼，它全然不顾，四脚踏在水里，疯似的跑。像极了一个失恋后在雨里折磨自己的痴情男子。

我最大的担心，是它回家后不吃不喝，因此忧郁下去。意外的，吹干了毛发之后，它食欲甚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原来，一只狗的快乐秘诀，是遗忘。它的小脑袋，容量实在有限，拉菲并未停留在它的记忆里。而人类的很多痛苦，或许源自超强的记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