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95年冬天，一场大雪将北方的县城裹得严严实实。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提着一个帆布包，踏出了火车站的月台。
三年兵役结束，退伍证揣在贴胸口的内侧口袋里，还带着体温。呼吸着故乡干冷的空气，我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按照当时的政策，城镇户口的退伍兵包分配。我在部队干到了班长，拿过两次优秀士兵，档案里履历清清白白。回来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未来生活的蓝图：进个县直属的机关或者效益好的国企，安顿下来，然后去沈雁家提亲。
沈雁是我的初恋，当兵前我们感情很好。虽说最后这一年她给我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信纸上的话也越来越敷衍，但我总觉得，只要我退伍回来，有了铁饭碗，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安置办。推开门，屋里的暖气夹杂着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王涛。
王涛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当年追求沈雁最紧的人。他没考上大学，也没当兵，但他有个当副县长的亲戚。早几年听说他进了县人事局，没想到现在调到了安置办。
王涛把手里的红塔山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打量着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林辉回来了。听说你在部队表现不错啊，怎么没转志愿兵？”
我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平静地把退伍证和档案袋递过去：“来报到。麻烦看看我的分配去向。”
王涛接过档案，慢条斯理地翻了翻，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红头文件。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林辉，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县里的好单位早就满员了。你是军人出身，讲究个觉悟高、能吃苦。县里研究决定，把你分到青龙乡政府，去做干事。好好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听到“青龙乡”三个字，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全县十二个乡镇，青龙乡是最偏远、最穷的一个。距离县城八十多公里，全是大山，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坐客车得颠簸大半天。去那里，基本就等于被发配到了边缘地带。
我看着王涛的眼睛，心里全明白了。安置办的副主任是他舅舅，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对了，”王涛把报到证递给我的时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我和沈雁下个月办喜酒。你也知道，她想要的是安稳日子，你在部队这几年，她家里出了点事，都是我在跑前跑后。结婚那天，你要是能从青龙乡赶得回来，就来喝杯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