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有二,在我们这个北方小县城里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倒也够一家子嚼用。我老婆刘秀芹,比我小三岁,是个嘴碎心软的女人,平日里里外外一把手,就是脾气倔,认死理。
事情发生在今年八月十五前的那场大雨天。
那天早上,外头淅淅沥沥下着雨,屋檐下的水珠子串成线,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我蹲在门口抽旱烟,秀芹在厨房剁白菜馅儿,砧板被她剁得"咚咚"响,听着就来气。
起因是件小事。我那天早上接了个电话,是高中同学聚会的事儿,老同学王慧芬张罗的。秀芹在旁边听见了,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赵建国,你又要跟那个王慧芬见面?"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油渍麻花的围裙都抖了三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王慧芬是我高中同桌,年轻时秀芹就吃这个醋,吃了快三十年。我憋着火说:"一桌子十几个人,咋就成我跟她见面了?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我不讲理?"秀芹眼圈"唰"就红了,"赵建国你摸着良心说,前年同学聚会你回来身上一股女人香水味,我没吭声!去年你手机里头那张照片,你跟她挨那么近,我也没翻脸!今儿你还想去?"
我那天也是邪火上头,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梆梆"一磕:"去!我就去了!你管得着吗?日子过成这样,天天疑神疑鬼,跟防贼似的!"
秀芹愣在那儿,眼泪"啪嗒"掉在白菜帮子上。她解了围裙,回屋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个布包,连伞都没打,蹬上她那辆旧电动车就走了。
我以为她就是回娘家躲两天,气消了自然回来。我们结婚二十六年,吵嘴拌舌不下百回,哪回不是她先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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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这回,她是真铁了心。
第二天我去接她,丈母娘把我堵在门外,说秀芹不愿见我。第三天我提了两斤排骨、一兜苹果去,秀芹把自己锁屋里。第四天、第五天……我一连去了八趟,连她小舅子都看不下去了,劝她:"姐,姐夫都低三下四八回了,你就消消气吧。"
秀芹隔着门吼:"让他跟那个王慧芬过去!"
我这火"腾"地就上来了。
男人嘛,到了我这岁数,最讲究个面子。村里人都看着呢,说赵建国怕老婆怕成这样,跑断腿都接不回来。我那五金店里,几个老哥们儿天天拿这事儿打趣我,话里话外说我"妻管严"。
第八次从丈母娘家回来那天傍晚,太阳火辣辣的,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一路骑车一路想,越想越憋屈。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连只苍蝇都嫌弃。我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红本本都褪色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一咬牙,骑上车直奔民政局对面那家律师事务所。
第二天一早,一纸离婚协议,我托秀芹她小舅子捎了过去。
听小舅子后来说,秀芹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吭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把"自愿离婚"四个字都洇花了。
丈母娘当时就急了,拍着大腿骂我:"赵建国这个挨千刀的!秀芹跟了他二十六年,给他生儿育女,他就这么对人家?"
可秀芹反倒不哭了。她抹了把脸,跟她妈说:"妈,是我错了。"
当天下午,秀芹自己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我正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喝闷酒,桌上一碟花生米都让我捏碎了壳。她推门进来,头发毛糙糙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把那张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建国,你要是真想离,我签。"
我愣住了。
她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脖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咳完了,她说:"我跟我妈待了这些天,听她说了好多话。我妈说,她跟我爹吵了一辈子,我爹走的那年,她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为啥总跟他较那个劲儿。"
她顿了顿,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你跟王慧芬没啥。我就是……我就是怕。咱俩老了,娃也成家了,我怕你嫌我黄脸婆,怕你瞧不上我……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我手里那杯酒,端着端着就放下了。
我这才看清,秀芹鬓角不知道啥时候添了那么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被生活犁过的田埂。我突然想起二十六年前,她穿着红棉袄站在我家堂屋,脸蛋红扑扑的,跟个水蜜桃似的。
我把那张离婚协议拿起来,"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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