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冯程程躺在手术台上,汗水浸透头发,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丁力正抱着另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护士在走廊上交换了襁褓。
她更不知道,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同意嫁给这个男人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用她孩子的血,换他家族的荣华。
而这一切,她到死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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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4年冬天的雨下得很大。
冯程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父亲冯永昌去世三年了,公司的事她渐渐能撑起来,但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门被敲响了。
秘书进来说:“冯总,有位许先生想见您,说是您父亲的故交。”
冯程程抬起头。父亲的朋友?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什么姓许的朋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个正经人。
“冯总,打扰了。”他伸出手,“我叫许文强,家父和冯老是旧识。”
冯程程站起来握了手,他的手很暖,有种粗糙的踏实感。
“我父亲没提过您。”她说,语气很客气。
许文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边。上面是两个男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左边那个是她父亲冯永昌,右边那个她不认识。
“这是家父。”许文强指着右边那个,“您父亲和我父亲当年一起做工程,后来我父亲生意失败,就去了南洋。临走前,您父亲送了我父亲一笔钱,帮我们渡过了难关。”
冯程程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父亲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冷峻的人,整天忙着生意,很少和她说话。
直到他去世,她才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父亲的形象。
原来父亲也有过这样的朋友。
“您父亲现在在哪?”她问。
许文强笑容淡了:“去世了。两年前的事。他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来拜访您。”
冯程程沉默了。
她请许文强坐下,让秘书倒了杯热茶。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父辈的事聊到现在的生意。
许文强说自己是做建筑工程的,刚从南洋回来,想在内地找点生意做。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冯程程说,“既然是父亲故交的儿子,那就是自己人。”
许文强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感激。
从那天起,许文强开始频繁出现在冯程程的生活里。
他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男人,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
有一次公司做项目出了点问题,他连夜赶过来,陪着冯程程处理了一整夜。
还有一次冯程程病了,他每天下班都来看她,带一碗热汤,放在床头就走了。
老管家林广德在冯家待了三十年,他看着许文强在冯程程身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小姐,这个人......”他开口想说。
冯程程打断他:“林叔,您别多想。他是父亲朋友的儿子。”
“您父亲的朋友我都认识,”林广德说,“但这位许先生,我从没听过。”
冯程程笑了笑:“父亲也有自己的秘密嘛。”
她没把这个话放在心上。许文强太好了,好得让她觉得所有怀疑都是多余。
1985年春天,许文强向她求婚了。
那天他们在一个小山坡上,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许文强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枚戒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程程,嫁给我。”他说,“我会让你幸福的。”
冯程程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真诚。
她点了头。
消息传出去,姑妈卢秀芳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担忧:“程程,你了解他吗?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
“姑妈,他是我父亲故交的儿子。”冯程程说。
“那个故交是谁?叫什么名字?”
冯程程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还真没问过许文强父亲的名字。
“改天我问问他。”她说。
但后来事情太多,她就把这事忘了。
1985年秋天,冯程程和许文强结婚了。婚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人。丁力是伴郎,他搂着许文强的肩膀,两个人说说笑笑,看着关系很好。
老管家林广德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婚事,心里堵得慌。他总觉得这个许文强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冯程程穿着婚纱在台上笑,笑得真好看。
许文强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卢秀芳坐在台下,使劲拍手,眼眶却红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卢秀芳无数次想起这一天,想起自己拍着的那双手,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冯程程那时候已经陷进去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02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许文强搬进了冯宅,他是个勤快人,每天早出晚归。冯程程问他忙什么,他说在做自己的生意。
“我自己能养活你。”他笑着说,“不能让人说我是靠老婆的。”
冯程程听了心里暖暖的,觉得这个男人有骨气。
但她不知道,许文强每天去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工程公司。他和丁力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门面上挂着一家公司名字,实际上什么生意都没做。
“大哥,查清楚了。”丁力拿着一沓文件推门进来,“冯氏集团下面的账,有几个仓库的钱可以转走。”
许文强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皱。
“急什么?”他说,“她现在还信我,得慢慢来。”
“不能慢。”丁力压低声音,“再慢,她要是生出个儿子来,冯家那些老骨头就不会让我们动手了。”
许文强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象时钟的摆。
丁力是他的从小到大的兄弟,两个人从街头讨饭开始,一路混到今天。丁力对他来说,比亲兄弟还亲。
“你那边怎么样了?”许文强问。
“找好了。”丁力凑过来,“我以前的相好,叫许美琪。长得还行,身体也健康,能生。”
“她愿意?”
“我给钱。”丁力笑了,“穷人嘛,给钱什么都愿意。”
许文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冯程程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到他进来,笑着迎上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工地有点事。”许文强说。
冯程程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
许文强看着她在灯光下来回走动,头发松松地扎着,穿着家居服,像个普通家庭主妇。和外面传闻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程程,”他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
冯程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喜:“你说真的?”
“真的。”许文强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喜欢孩子。咱们生一个,最好生两个。”
冯程程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那我也喜欢。”
那个场景,那个拥抱,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许文强自己都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临死前说的话:“文强,我这辈子被冯永昌害惨了,你一定要替我们许家报仇。”
那是他父亲咽气前最后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许文强听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有一个任务。
接近冯程程,毁了她。
冯程程开始备孕,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她拿着化验单,脸上一片喜悦。
“医生说没问题。”她说,“随时都可以怀。”
许文强也笑了,但笑容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两个月后,冯程程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冯家都炸了锅。大伯冯仁勇第一个打来电话,语气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
“程程,恭喜啊。注意身体,公司的事先放下。”
“大伯,没事的。文强帮我看着公司。”
冯仁勇沉默了一会儿:“他一个外人,能看好什么?”
“他是我丈夫。”冯程程说,“不是外人。”
冯仁勇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其实冯仁勇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盯着冯家的产业,想趁冯程程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捞一把。但许文强进门后,他的算盘就落空了。
有一天晚上,许文强去找了他。
“大伯,”许文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咱们是亲戚,有好事我先想着你。”
冯仁勇看着这个小辈,心里掂量着:“什么好事?”
“冯氏集团啊。”许文强笑了,“这么大家业,让程程一个女人管着,迟早要出事。不如我们合作,把它盘活,大家都有好处。”
冯仁勇没说话,他在琢磨许文强的话。
许文强又补了一句:“大伯您放心,我不会亏待您。只要您帮我,冯家还是您的。”
冯仁勇心动了。
在那个年代,冯家的产业少说也值几千万。如果能分一杯羹,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就这样,冯仁勇成了许文强的人。
冯程程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她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里,每天想着给宝宝准备什么衣服、什么玩具。
卢秀芳来看她,见她脸上全是笑,心里不是滋味。
“程程,你真的了解许文强吗?”她问。
“姑妈,您又来了。”冯程程有点不耐烦,“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知道他对你好。”卢秀芳叹了口气,“但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做生意的人,越是对你好,越要小心。”
冯程程不想听了,她转移话题:“姑妈,您说宝宝叫什么名字好?”
卢秀芳看她这样,心里凉了半截。
但她什么都没办法,只能看着冯程程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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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冯程程第一次起了疑心。
那天她在家休息,许文强出门前把西装外套落在椅背上。她拿起来想挂好,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妇科检查单。
患者姓名写的是“许美琪”,检查项目是孕检,上面写着“孕周38周,单胎,发育良好”。
冯程程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许美琪是谁?许文强为什么要带她去做孕检?如果她怀了许文强的孩子,那自己肚子里的算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单子折好,塞回许文强的口袋里。
许文强回来后,她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天开始,她悄悄记下了许文强的一举一动。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打电话时的语气,还有手机里那些她以前从来不看的信息。
有一天晚上,许文强以为她睡着了,偷偷起来打电话。她闭着眼睛听。
“那边准备好了没有?”许文强压低声音说,“别出岔子,这事关系到以后......”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光这一句就够她心里发凉。
冯程程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她去找了老管家林广德。
她没把事情的严重性说出来,只是问:“林叔,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林广德问。
“许美琪。”
林广德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小姐,您查她干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冯程程说,“女人的直觉。”
林广德没多问。他在冯家三十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查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三天后,他回来了。
“小姐,那个许美琪......”他顿了顿,“她和丁力走得挺近的。”
“丁力?”冯程程皱了皱眉,“文强那个兄弟?”
“对。”林广德说,“有人看到他们经常在一起,有时候还在宾馆过夜。”
冯程程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没完全落地。
如果许美琪是丁力的女人,那张孕检单就好解释了。丁力带她去做检查,单子不小心被许文强拿走了。这说得通。
但她也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决定继续观察。
又过了一周,她发现许文强和丁力的通话频率高得离谱。有时候一天打七八个电话,每次都不当着她的面接。
有一次她路过书房,听到许文强在里面说了一句:“孩子的事情不能出问题。”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冯程程站在门外,手扶着墙,腿有点发软。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但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那个孩子,就是要换掉她肚子里这个的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吓了一跳。
她赶紧甩甩头,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她嫁给许文强快两年了,他对自己一直都是体贴入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但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说:如果他一直在演戏呢?
她决定做两手准备。
第一,不动声色,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暗中布局,准备好退路。
她让林广德帮忙,找了一个可靠的私家侦探。那人在许文强和丁力身边打转了一个月,带回了一些消息。
“许文强和丁力,正在做一件事情。”私家侦探说,“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他们在花很多钱。”
“什么钱?”冯程程问。
“从冯氏账上转走的钱。”私家侦探看着她,“小姐,您丈夫在动您的钱。”
冯程程坐在椅子上,手攥得紧紧的。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以为的幸福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局。
但她没有声张,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许文强在冯家已经站稳了脚跟,公司里有人听他的,家里也塞进了他的人。
她要是现在摊牌,可能活不过明天。
她决定先保住孩子。
“林叔,”她找林广德,“我想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养胎。”
“小姐,您现在去乡下?”
“对。”冯程程说,“清净。”
林广德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冯程程这个态度,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小姐,您放心去做。”他说,“冯家这边,我帮您盯着。”
冯程程第二天就去找许文强说要搬到乡下别墅去养胎。
许文强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头:“行,只要你高兴就行。我安排人送你去。”
“你陪我吗?”
“我这边还有点事,忙完了就去。”许文强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冯程程笑了笑,但心里凉了。
她知道,他不会来的。
04
冯程程到了乡下别墅,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的还偏僻。
周围全是山,最近的小镇开车要两个小时。别墅里有电话,但线路经常坏。手机没有信号。
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笼子里。
刚住进来的头几天,一切都还好。别墅里有个保姆照顾她,每天做饭、打扫。许文强每周打一次电话来,问她情况怎么样,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程程,你好好休息,别操心公司的事。有我呢。”
“好。你也不要太辛苦。”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没有放弃。
她让林广德想办法和她联系。林广德让一个卖菜的老乡每隔三天送一次菜到别墅,把消息藏在菜叶子里。
通过这种方式,她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许文强已经把她公司的法人代表改成了自己的名字,理由是“方便管理”。冯仁勇在董事会上力挺许文强,所有反对的股东都被调了岗位。
卢秀芳要来找她,被许文强拦住了,说她在养胎,不能被打扰。
冯程程看完消息,把纸撕碎,冲进马桶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孩子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出生了。
她不知道这些孩子来到世界上会面对什么。
她也不知道,许文强到底想干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不能等死。
有天晚上,她趁着保姆睡着了,偷偷爬到阁楼上。阁楼里有一个老式收音机,她打开来,试着调频道。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下面播报一则新闻。本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失控,造成一人死亡,三人受伤……”
她关掉了收音机,坐在阁楼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父亲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程程,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得罪过很多人。有一天如果爸不在了,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她当时以为父亲是在说公司里的竞争对手。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父亲说的可能不只是竞争对手。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许文强来接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乌云一样压在她头顶,但她没有答案。
又过了一周,许文强来了。
他开着车,带着丁力,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得满脸褶子。
“程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这是补品,这是补药,这是你爱吃的点心。”
冯程程看着他,脸上挂着笑:“难为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你是我老婆,我不记得谁记得?”
他走过来,想摸摸她的肚子。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站住了,让他摸了。
“孩子踢得厉害吗?”他问。
“厉害。”她说,“估计是个活泼的。”
“活泼好。”许文强笑着说,“像我。”
冯程程心里一紧,但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丁力在厨房里和保姆聊天,她听到了一些谈话。
“这地儿真偏,”丁力说,“找人来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保姆说,“山里信号都没有,打不了电话。”
“挺好的。”丁力笑了,“越偏越好。”
冯程程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身回房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想到了一个人——许美琪。
如果许美琪真的是丁力的女人,那张孕检单是丁力带她去做的,那许美琪可能也知道些什么。也许她能帮到自己。
但她怎么联系许美琪呢?
她想了想,决定先从许文强那里找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她让保姆去买菜,顺便帮她买一个日记本。
“小姐您现在要日记本?”保姆问。
“对,我想记录一下怀孕的感受,将来给孩子看。”
保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真的带了一个本子回来。
冯程程在日记本里写下了一封信,收信人是许美琪。
她写道:“美琪姐,我是冯程程。我知道你和丁力的关系,也知道你怀了孕。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利用的人。如果你愿意帮我,请来见我。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你的孩子。”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保姆的菜篮子里。
保姆第二天去镇上买菜,她让保姆把这封信交给镇上一个开小卖店的女人,那人其实是林广德安排的联络人。
冯程程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许美琪手里。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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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许美琪来了。
那天下午,冯程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保姆进来说有个女人找她。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脸色有点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冯程程站了起来。
“我是许美琪。”那个女人说,声音有点抖,“我收到你的信了。”
冯程程看着她,心跳得厉害。她让保姆去倒茶,带着许美琪进了里屋。
两个女人坐在房间里,对看了很久。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丁力的?”冯程程先开口了。
许美琪没有回答,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我想知道。”冯程程说,“我不想跟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
许美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孩子不是丁力的。”她说。
冯程程愣住了。
“丁力不能生孩子。”许美琪说,“他的身体有问题,根本没那个能力。”
冯程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你的孩子是谁的?”
许美琪看着冯程程的肚子,声音很小很小:“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丁力给我的钱,让我跟他睡了一觉。”
冯程程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丁力和许文强......”她问,“他们要干什么?”
许美琪擦了擦眼泪:“他们要用我的孩子,换你的孩子。”
这个答案像刀一样捅进了冯程程的心里。
她坐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他们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许美琪看着窗外,说:“他们要你生下一个没有许文强血脉的孩子。然后以后,你的一切都是许家的。你的钱,你的公司,你的命。”
“我的命?”
“我听丁力说过。”许美琪转过身来看着冯程程,“他们想让你死。”
冯程程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许美琪低下头:“因为我也被骗了。他们答应给我五十万,让我生完孩子就走。但孩子一出生,他们就要抱走。他们是骗我的。”
“那你还想见孩子吗?”
许美琪哭了:“想。我生下来的,我怎么能不想?”
冯程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到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两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被人当成筹码。
她心里发狠,但脸上还是平静的。
“美琪姐,帮我一个忙。”她说,“演一场戏。”
许美琪抬起头:“什么戏?”
“假装你站在他们那边。”冯程程说,“帮我盯着他们,拿到他们的证据。”
许美琪犹豫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活下去。”冯程程说,“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许美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许美琪从后门离开了别墅。冯程程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
她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们。”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她要活着,要把许文强和丁力的勾当查清楚,要为自己和孩子讨一个公道。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以为找到帮手的时候,许美琪没过两天就先去见了许文强。
“程程那边,有点不对劲。”许美琪坐在许文强的办公室里,低着头说。
许文强的眉头挑了挑:“她怎么了?”
“她好像在查你。”许美琪说,“她让我帮她盯着你们。”
许文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美琪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但还是说:“她说她要活下去,要让她的孩子活下去。”
许文强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好啊。”他说,“她想活着,那就让她活着吧。反正到最后,她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许美琪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但她不后悔。
因为许文强给她开出的价格是五百万,不是冯程程说的两百万。
在这个世界上,钱比什么都重要。
她这么想着,攥紧了手里的那张卡,走出了许文强的办公室。
06
1985年秋天,冯程程生产了。
那天凌晨,羊水破了,保姆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叫救护车。山路不好走,救护车差不多两个多小时才到。
等冯程程被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疼得满头是汗。
许文强也赶来了,丁力开着车跟在他后面。两个男人站在产房外面,脸色都很难看。
丁力低声问:“都安排好了吗?”
许文强点了点头:“安排好了。医生是自己人,护士也换好了。”
“孩子呢?”
“等会儿护士会换。”
丁力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产房里,冯程程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她疼,疼得快要死掉了。但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孩子,一定要保住孩子。
她咬着牙,使劲,再使劲,疼得眼泪流了一脸。
终于,一声啼哭打破了产房的紧张气氛。
“生了!是男孩!”护士说。
冯程程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笑,肚子又开始疼。
“还有一个!”医生说,“再使劲!”
她咬着牙,几乎把嘴唇咬破了,使出了最后一口力气。
又一声啼哭,比刚才的弱一些。
“是女孩。”护士说,“大人小孩都平安。”
冯程程瘫在产床上,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看着护士把她的一对儿女抱过来,小小的,皱皱的,丑丑的,但那是她的孩子。
“让我看看他们......”她说。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看着他们,哭着笑了。
“宝宝,妈妈在这里。”她说,“妈妈在,不要怕。”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走廊里正在发生一场交易。
一个护士从产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和站在走廊里的另一个护士擦肩而过,就在那个瞬间,两个襁褓被交换了。
丁力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他走过去,从那个护士手里接过襁褓,里面包着一个男婴。他又从另一个护士手里接过另一个襁褓,包着一个女婴。
他把两个孩子交给许美琪,说:“带他们走。”
许美琪点了点头,抱着两个孩子,顺着楼梯下去了。
丁力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产房门口,许文强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成了。”丁力低声说。
许文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许文强看着那两个孩子,脸上露出笑容。
“长得真好看。”他说,“像我。”
丁力在旁边笑着附和:“是是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个男人笑得开心,但彼此心里都知道这几个孩子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冯程程在病房里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许文强,抱着孩子,坐在她床边。
“程程,你醒了。”他说,声音里全是关切,“你看看咱们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
冯程程看着孩子的小脸蛋,哭了。不是她想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
“他们都好吗?”她问。
“好,都好。”许文强说,“母子平安。你是最棒的。”
冯程程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不知道,就在隔壁的房间里,许美琪正在照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那才是她真正的孩子。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刻,其实是她最悲惨的一刻的开始。
她更不知道,那个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男人,正在心里计算着,什么时候让她“意外”死去。
整整一个月,冯程程都住在医院里。
她每天看着那两个孩子,给他们喂奶,哄他们睡觉,教他们说话。她把全部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而许文强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带着丁力,有时候一个人来。他坐在她床边,逗孩子玩,给她讲公司的事情,看起来比以前更温柔了。
有一次,冯程程看着许文强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步子,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如果许文强真的爱她和孩子,那张孕检单会不会只是一个误会?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因为心软的代价是死。
她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她让林广德帮忙,找到了那个被收买的医生。医生在威逼利诱下,终于承认了自己做了掉包的事。
“许文强给了我一笔钱,”医生说,“让我把你的孩子换成别人的。但我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谁的,我太缺钱了,就答应了。”
冯程程听了,脸色铁青,但还是冷静地问:“那我的孩子呢?”
“被许美琪带走了。”医生说,“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
冯程程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她找卢秀芳帮忙,让她查许美琪的下落。卢秀芳到处打听,终于打听到许美琪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和两个孩子在一起。
冯程程听了,有点糊涂了。许美琪不应该带着孩子走远了吗?她怎么还在本市?
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让卢秀芳想办法联系上许美琪,约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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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86年的一个晚上,冯程程从医院里偷偷溜了出来。
她没告诉许文强,只是跟护士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然后打车去了城南。
许美琪住在一栋旧楼里,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整座楼黑漆漆的。
冯程程走上三楼,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许美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你来了。”她说。
冯程程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你抱的是我的孩子吗?”她问。
许美琪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冯程程进了屋,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客厅里放着一张婴儿床,床上并排躺着两个婴儿,一男一女,和她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在睡觉,小嘴巴一张一合的,看起来那么安详。
冯程程站在婴儿床前,手在发抖。
“这两个......”她张了张嘴,“是我的孩子?”
许美琪点了点头。
冯程程跪在了婴儿床前,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孩子的脸,小小的,软软的,跟她抱的那些孩子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美琪姐,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帮他们换走我的孩子?”
许美琪站在她身后,半天没说话。
“因为钱。”最后她说,“他们给了我很多钱。”
冯程程笑了,笑得很苦。
“那现在呢?”她问,“你能帮我把孩子换回来吗?”
许美琪没有说话。
冯程程抬起头,看到许美琪脸上全是泪水。
“对不起,程程。”她说,“孩子换不回来了。丁力说了,如果我把孩子换回去,他就杀了我。”
冯程程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到了许文强,想到了丁力,想到了那些正在发生的肮脏交易。她想活着,想让孩子活着,但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冯程程说,“帮我盯着许文强,拿到他的证据。我要让他下台。”
许美琪看着她,问:“你能做到吗?”
冯程程笑了,那个笑容让人看着发怵。
“我能。”她说,“为了孩子,我什么都能做。”
那天晚上,冯程程从许美琪家里出来,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着。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许文强和丁力送进监狱。
但她不知道,正在她想着怎么反击的时候,许文强和丁力也在商量着怎么让她“意外”死掉。
“不能再等了。”丁力说,“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她早晚会发现的。”
许文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让她死,但死得看起来像意外。”许文强笑了,“车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丁力有点不明白:“什么车?”
“程程的车。”许文强说,“我已经让人在刹车线上动了手脚。只要她开的时候,一踩刹车,车就会失控。”
“她要去哪?”
“一个很重要的事。”许文强说,“她答应签股份转让协议了。”
丁力吃了一惊:“她愿意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