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枕头底下那张红纸自己掉了出来。
我开灯一看,纸上的墨迹正在慢慢晕开。
像泪痕。
我伸手去捡,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纸割破了。血滴在“庚子辛”三个字上,字迹开始洇开。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我浑身发冷,光着脚跑出去接。
“妈,派出所的人给我打电话了。”儿子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我的出生证明可能是假的。”
我的手一抖,电话掉在地上。
窗口的风吹进来,掀开了枕巾。
那张红纸上的血迹,正慢慢晕成两个字。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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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赵姨敲我家门的时候,我正对着儿子的微信发呆。
他发了一张付款截屏,是网贷催收的。数目不大,四万八。但我知道他一定还不上,不然不会发给我。
赵姨推门进来,看我对着手机发呆,叹了口气。
“素云啊,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扯出一个笑:“赵姨,你怎么来了?”
她拎着一兜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天干大师。”
我当时没当回事。这些年见过的“大师”还少吗?前街算命的瞎子,后巷看风水的瘸子,哪个不是张嘴就要钱?
赵姨看出我的不以为然:“这一位不一样。人家是真有本事的,祖传的天干绝学,能看出你命里缺什么。”
“我不缺什么。”
“你缺钱。”
她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事。是啊,缺钱。儿子缺钱,丈夫下岗,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月月都是信用卡套现。
我沉默了几秒。
赵姨拉住我的手:“走嘛,就当散散心。”
我跟着她出了门。
大师的工作室在老街东头,一栋旧楼的二楼。楼梯口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萝,墙皮脱落,露出里头黄色的土坯。
推门进去,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
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红木桌子。桌上供着香炉,香灰堆得老高。
大师看起来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留着山羊胡,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和街上那些只会念“阿弥陀佛”的不一样。
赵姨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大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姐妹。”
大师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说话了:“你命里有个坎,和天干有关。”
“天干?”
“十个天干,配十二个地支,组成了六十甲子。”他说话不疾不徐,“你儿子的八字我看了,缺贵人局。”
“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八字?”我一下警觉起来。我有儿子的事,我从没跟赵姨提过。
赵姨赶紧说:“我跟你聊的时候,你说过一回。”
我松了口气。可能吧,我最近确实见谁都说儿子的事。
大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黄历,翻了几页:“你儿子是哪年生的?”
“94年。”
他点点头,掐了几根手指:“94年甲戌年,生在秋天。八字里金旺,但缺火,财官不显。得找个贵人局来生助。”
我听不太懂,但心里开始发慌。
“大师,那怎么办?”
“回家翻翻黄历,找找庚子、辛卯、壬午这三个日子。你儿子出生那年,黄历上肯定有一天对应着这三个干支。”
我有些迷惑:“找到了又怎样?”
“找到了,就能对症下药。”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在打量我。
像是在打量一个猎物。
我接过那张写着三个干支的纸条,和赵姨一起离开了工作室。
走到门口,赵姨拉住我:“素云,你信我的,大师是真的灵。前街李大姐的儿子,就是靠着大师的指点,今年考上公务员了。”
我没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家路上,我路过银行。
ATM机上显示的余额是3275块。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02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出生那年的黄历翻了出来。
黄历是当年去庙里求的,压箱底好多年,纸都发黄了。
我一页一页翻,从一月翻到十二月。
庚子、辛卯、壬午。我拿着那张纸条,一个一个对着找。
老公程永福下班回来,看我趴在桌上翻东西,问了一句:“又干嘛?”
“找点东西。”
他没再问,去厨房热剩饭。这几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下岗以后更沉默了。白天在小区门口帮人修修自行车,晚上回来就看电视,看到十点睡觉。
我知道他心里也有苦。
但我心里的苦,比他还多。
我翻到十二月的页,停住了。
十二月十七,黄历上写着:庚子日。
我的手发抖了。
继续翻。三月二十一,辛卯日。八月十六,壬午日。
三个日子,全对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老公吃完出来了,看我脸色不对:“咋了?”
“没事。”
“别又听赵姨瞎扯。”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老跟她出去干嘛?”
“她就是好心。”
“好心?上次介绍你买什么保健品,花了两千块,有用吗?”
我听着心里烦,不想跟他吵:“我自己有数。”
他摇摇头,进了卧室。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来回转着大师的话——“你儿子命里缺贵人局”、“庚子这个日子最灵”。
我爬起来,又把黄历翻出来看了一遍。
不是假的。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赵姨,想了想又放下了。深夜了,人家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大师的工作室。
赵姨还没来。大师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喝茶。
我把黄历页拍在他面前:“找到了。”
他拿起黄历看了看,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庚子这个日子,最灵。”
“怎么说?”
“天地之数,阴阳相合。庚子日出生的人,命中自带贵人财,但被阴煞压着,得破了才能显。你儿子是庚子日生的吗?”
“不是。”
“那他差一点。”
我没多解释。我儿子的出生日期,是当年找人改过的。
我压低声音:“大师,那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我给你个办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提起毛笔,蘸了墨。
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
“庚子辛”。
“这是什么?”
“天干贵人局。你拿回家,压在枕头底下。一百天内不许动,不许让除你以外的人看。一百天后,财神自然上门。”
我把那张红纸捧在手心里,感觉轻飘飘的,又感觉千斤重。
“那……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三万八。”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三万八?”
“天机不可轻泄,价不可轻降。”他说完,往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赵姨推门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赵姨拉到门外:“太贵了,三万八。”
“素云,你想想,你儿子这三年在北京,花了多少钱又赚了多少钱?这三万八要是能换来他翻身,值不值?”
我沉默了。
是啊,值不值?
去年一年,我打给儿子的钱就有两万多。他房租交不上我垫,生活费不够我补。
三万八,值得赌一把吗?
“我回去凑钱。”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特别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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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凑钱的那几天,我像变了一个人。
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卡、现金。
老公一个月修车赚两千,我工资四千八,加起来勉强够糊口。攒下的钱,全在这几年儿子的房租里。
最后只剩一张存折,是我当年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两万块,一直没动过。
我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银行取了出来。
加上卡里的,加上零钱罐里的一毛五毛,总共两万七。
还差一万二。
我给娘家大姐打电话。大姐听了半天才明白我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素云,你信那个?”
“我想试试。”
“三万八不是小数目,你疯了吗?”
我没说话。
“行吧,你要多少?”
“一万。”
“我明天转你。”
挂了电话,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知道,大姐也不信。她只是心疼我。
钱凑齐了。我把现金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大师。
大师正在给人算卦,看我来了,点了点头。等那拨人走了,他接过信封,没数,直接塞进抽屉。
“红纸带来了吗?”
他从我手心里接过那张写着“庚子辛”的红纸,又拿起毛笔在纸反面画了几个符号。
“记住,压枕百日,不许动,不许让人看。这天机要是破了,你就白费了。”
他把红纸折好,交到我手上。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拉上拉链。
回到家,老公不在。我一个人进了卧室,把枕头掀起来,将红纸平平整整地压在下面。
压下去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半天心情。
连续几天,我都不敢跟老公提起这事。
他每天回来,吃完饭就看电视,洗漱睡觉。我就坐在旁边,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他不小心碰到枕头。
前十天还好,什么也没发生。
第十一天晚上,老公翻了个身,不小心把枕头碰歪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把枕头摆正。
他迷迷糊糊:“干嘛?”
“没事,做梦了。”
他转过身又睡了。
我躺下来,心跳得厉害。
第一百天,快点到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生活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前半个月,没什么变化。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老公还是修车,儿子还是在北京打工。
第二十天,儿子突然发消息:他递了一家公司的简历,对方让他去面试。
我挺高兴的,但没多想。面试而已,他之前也去过很多次了。
第三十五天,儿子说面试通过了,是一家互联网公司。工资比现在多两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枕头。
难道,真的灵了?
第四十天,儿子说公司领导很看重他,给他安排了一个项目。
第四十五天,项目做成了。
儿子发来一张照片,是团队聚餐的,他坐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上班都有劲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心情好。
回到家,看老公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他回来吃饭晚了,我也不催他,自己吃了再说。
有天晚上,他说:“你最近变了不少。”
“是吧?”
“没那么爱叨叨我了。”
我没接话。心想,枕头底下那张纸起作用了。
第五十五天,儿子打电话来:“妈,我跟朋友谈了个项目,要合伙创业。”
“创业?什么创业?”
“做电商,卖保健品。”
“你有钱吗?”
“没多少,但我们谈了一个投资人,他是我们公司的前同事。”
我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真高兴,但也隐隐有点怕。
怕这一切来得太虚。
怕哪一天,枕底下那张纸被人发现了,一切就都破了。
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枕头。
有没有被挪动过?有没有被人碰过?
每天晚上,我都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放正,压平,确认那张纸还在。
老公问我最近怎么老碰枕头,我说落枕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04
第七十天,事情开始变了。
那个跟我儿子合伙的投资人,投了我们五十万。
我儿子一夜之间成了小老板。
消息是从他朋友圈看到的。他发了一张签合同的照片,配文:谢谢妈,谢谢贵人。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儿子穿西装的样子真好看。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声音都不一样了。
“妈,我现在忙得很,有时间再聊。”
“好,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突然觉得,这几个月熬的值了。三万八算什么,儿子能翻身,什么都值得。
可情绪刚平复,老公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素云,这是老徐,我以前厂里的工友。”
我擦擦眼泪,笑着打招呼。老徐看着我儿子照片说,这孩子跟你年轻时长得很像。
老公说:“那当然,亲生的。”
老徐走了以后,老公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事要跟我说?”
我心头一紧。
“没有啊。”
“那就是有了。”
他走进房间,我赶紧跟进去。他把枕头掀起来——“这是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摊开那张红纸,“庚子辛”三个字,清清楚楚。
“你花了多少钱?”
“再说一遍?”
我低着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可儿子现在好了!他拿到投资了!”
“那是人家投资人看好他的项目,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我不懂?你才不懂!这三万八花得值吗?”
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摔了杯子,砸了碗。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心里乱糟糟的。
可我舍不得把那张纸丢了。哪怕它是个骗子,我也认了。
因为儿子确实变了,变得有钱了。
有钱,就好。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跟老公说过话。
他做完他自己的饭,吃完了就出门。
我一个人在家,对着枕头发呆。
那张纸,还在那儿。我每天检查,确认它还在。
第八十三天,儿子从北京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妈,这是我女朋友小彤。”
小彤很漂亮,笑得很甜。我拉着她的手,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晚上,儿子跟我聊了很多。他说项目进行得不错,明年可能就回老家发展了。
我说好啊,回来近,妈照顾你也方便。
他点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妈,你最近是不是去见什么大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赵姨跟我说的。她说你想帮我转运。”
“妈,我不需要转运。”他说得轻描淡写,“这几天努力一把就行了。”
他刚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酸酸涨涨的。
儿子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我回到卧室,把枕头掀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还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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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十七天。
半夜两点。
我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觉得不对劲。
我打开灯。
红包掉在床沿边,红纸上有一道血痕。
我伸手去抓,才发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纸割破了。血珠滴在“庚子辛”三个字上。
字迹正在晕开。
像一个伤口在渗血。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接,手都是抖的。
“喂?”
“妈,是我。”
儿子的声音,不像是正常的。
“怎么了?”
“刚才派出所的人给我打电话了。他们问我,我的出生证明是不是假的。”
“什么?”
“有人报了案,说我可能是被拐的孩子,让我去派出所核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你在听吗?”
“在,我在。”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去处理。”
“别……”
“妈,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手心里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
我看向卧室的方向。
枕头歪了。
那张红纸上的血迹,越来越深。
我走进去,把红纸拿起来,想要撕掉,却撕不开。纸已经湿透了,粘在我手心里。
我用指甲抠,把纸抠了一个洞。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
红纸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我看着它飘到地上,又飘到墙角。我追上去,一脚踩住它。脚底传来那种潮湿的触感。
我蹲下来,翻过来一看。
三个字还隐约能看见。
“庚子辛”三个字,跟红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团血色。
我把它撕碎了。碎得不能再碎。
从这一秒开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真的,太坏了。
06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公,打开门一看,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脸色憔悴。
“你是冯素云吗?”
“你是?”
“我叫张大全。你儿子郭博涛,小时候住我们那片。”
我心里紧了紧。
“你找我有事?”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二十五年前,我姐在市一医院生孩子,孩子被人抱走了。”
“你说什么?”
“我姐生完孩子去厕所,回来孩子就不见了。院方说她生的是死胎,可她知道不是。她明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我心里越来越冷。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是哪年生的?”
“哪家医院?”
“市一。”
他的眼神变了。
“你儿子出生的日期,是不是被改过?”
“因为我姐丢孩子那天,正好有人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去了隔壁病房。”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只是想问一句,你儿子,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姐为了找孩子,精神失常了,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他眼眶红了,“我只想找到真相。”
“你走!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儿子,可电话响了。
“妈,我从派出所出来了。”儿子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报案说我可能是被拐的,我去做了笔录,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不过有一个事很奇怪。”
“派出所的人说,报案的人,是我爸以前厂里的一个工友。他还说,我的出生日期被人改过,不是原始登记单上的日子。”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妈,我想回老家一趟。我想看看原始登记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用……”
“我已经买了票,下午就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爬起来,跑到卧室,掀开枕头。床上什么都没有。红纸被我撕了。
可就在枕头缝里,我发现了一小块红纸屑。
像一片血痂。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脑子里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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