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妈，我不想考了。”
女儿攥着准考证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透明文件袋上。我使劲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肩膀湿了一大片。
“没事，考上考不上妈都高兴。”
她哭得更凶了。我一抬头，考场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蝉鸣吵得人心烦。
那天晚上，我翻她的书桌找创可贴，撞见一张被揉皱的模考成绩单。
第三名。
后面用红笔写着：“周歆婷，你有希望冲清华。”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01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女儿哭成那样。
高考前一周，夜里快十二点了，我正躺在竹席上睡不着，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突然听见房门被推开，女儿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妈，我真的不想考了。”
她身上穿着初中时的旧睡衣，袖口脱了线，头发乱糟糟的。眼泪糊了我一脖子，热得很。
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咋了？出啥事了？”
“我脑子不好使，复习的东西全忘了。”她抽抽搭搭地说，“数学公式一个都想不起来，英语单词也是，我觉得我完了。”
我搂着她，心里酸得很。这孩子从小就敏感，一点小事能想半天。但哭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没事，考不上也没事。”我拍着她的背，“大不了复读一年，妈养得起你。”
她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好害怕……妈，你明天能陪我去学校吗？”
我说：“当然能，妈请假陪你去。”
哄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安静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完。她躺在我身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了。
我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回头，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旧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
我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手抄的错题，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有些地方还写了好几遍。
我心里一动，这孩子明明很用功啊，怎么老说自己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跟超市经理请假。老陈听说我女儿要高考，二话不说准了假，还让我别担心工资，孩子的事要紧。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时，眼睛还是肿的。我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她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怎么都咽不下去。
“妈，我怕考砸了让你失望。”
“傻孩子，”我帮她理了理衣领，“你就是考个专科，妈也高兴。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她低着头不说话。
去考场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的家长还在叮嘱孩子，有的孩子拿着书在看最后一眼。
我看着她走进校门，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天上学，也是这样一步三回头。那时候她才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比她还大。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太阳晒得人发晕。旁边有个大姐在抹眼泪，说是替孩子紧张。我没哭，就是手心全是汗，心咚咚跳。
考场里的铃声响起，整条街都安静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心说：闺女，你尽力就行。
02
上午考语文，女儿出来时表情还行，嘴唇还有点血色。我给她递了瓶水，她喝了半瓶，说作文写的是亲情，题目挺好写。
我心里略微安了些。
中午没回家，在考点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女儿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饿。我知道她是紧张，也没逼她。
“下午数学好好考，你数学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我当时没留意。
下午两点，她走进考场。
我又回到那棵梧桐树下站着，旁边换了个大姐，正在打电话给她老公：“我比你紧张多了，你闺女说数学模拟考了140……”
我听完心里一紧。我家歆婷数学到底考多少，我从来不知道。每次问她，都是“差不多”
“还行”。我也不会逼，怕问多了她不高兴。
太阳晒到头顶时，考场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以为是考完了，一看表，还有四十分钟。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有的学生脸色发白，有的在哭。我女儿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她站在校门口，脸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我赶紧跑过去：“咋了？不舒服？”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在抖：“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错了。”
“错就错了，没事。”我强装镇定，“就一道题，影响不大。”
“不是一道，”她咬着嘴唇，“我审错题了，后面两问都错了。”
我脑子一嗡，但马上稳住了：“不碍事，你前面做对就行了。咱英语不是挺好的吗？能补回来。”
她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那晚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我去敲门，她说不想吃，让我别管。我在门口站了好久，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地哭。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心里盘算着：去年理科一本线是535分，她平时成绩中等，加上数学错了大题，能上二本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我反而松了口气。二本就二本，供她读完大学就行了。
儿子今年才上小学一年级，负担还小，慢慢来。
第二天考英语，女儿早早就起来了。我给她煮了碗馄饨，她吃了半碗。出门前，她突然回头看我，说：“妈，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你好好的就行。”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怎么觉得这孩子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英语考完了，她出来时脸色还行，说题目不难。我高兴了一下，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后面出啥幺蛾子。
最后一科理综考完，铃声响起，整个校园轰动了。学生们尖叫着跑出来，有的在撕书，有的在拥抱。
女儿从人群中走出来，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安。
“考完了，回家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我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03
考完试的头几天，女儿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去敲门，她就说“在睡觉”。可我每次经过她房门口，都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偶尔还有笔在纸上划拉的响动。
第三天中午，我忍不住了。切了半个西瓜，端着去敲她的门：“歆婷，吃点西瓜，外面西瓜可甜了。”
门开了一条缝，她接过西瓜，说“谢谢妈”，又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我谈心，心里有事都是自己扛。但高考这次，她的反应不太对劲。
憋了几天，我给班主任魏春梅打了个电话。魏老师是我们县一中的老教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干练得很。
“魏老师，我是歆婷妈妈。想问问她考得咋样？”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周歆婷妈妈，她考得……还行吧。”
“还行是啥意思？”我追问，“她数学不是出岔子了吗？能上二本不？”
“这个……电话里说不清楚。”魏春梅的语气有点含糊，“等成绩出来再说吧。别着急，肯定有学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凉了半截。魏老师平时说话利索得很，今天吞吞吐吐的，肯定是有问题。她不敢直说，八成是女儿考砸了。
晚上何明从工地打来电话，问我女儿考得咋样。
“还不知道，成绩没出来。”我说。
“估分了吗？”
“她不想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考不上就赶紧找工作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啥用。”
“你这话说的……”我一下子就火了，“女孩子咋了？读书有啥错？”
“我跟你说了几百遍了，供她上大学是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帮衬家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现在啥情况，儿子上学也要花钱。”
我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心里堵得慌。何明这人，啥都好，就是重男轻女。儿子出生后，他对歆婷更不上心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女儿说过，不想让她难受。
隔天中午，邻居宋大爷来串门。
宋大爷退休前是县城中学的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他家就住我们对门，平时碰上了会聊几句。
“玉娥啊，你闺女考得咋样？”
“还不知道呢。”我给他倒了杯茶，“估计不太行，准备让她复读了。”
宋大爷接过茶杯，看了我一眼：“你小看你闺女了。”
我没当回事：“成绩单我都看过，班里二十多名，能考啥好学校。”
“二十多名？”宋大爷笑了，“你闺女跟我说她考班里第三，你信吗？”
“第三？”我愣了，“不可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孩子啊……”宋大爷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你闺女晚上十二点还开灯看书，我每天遛弯回来都看见。注意好久了。”
“你带她啥了？”
宋大爷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问她吧。我先回了。”
他站起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发愣。
晚上，我忍不住把这事跟何明说了。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闺女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之后几天，我反复想宋大爷的话，越想越不对劲。第三名？怎么可能？她每次考试回来说的都是“一般般”，成绩单也从来不给我看。
但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发现的那张模考成绩单：第三名，后面用红笔写着“冲清华”。
心里那个疑惑，越来越大了。
04
成绩出来前的那段日子，我过得特别煎熬。
每天上班理货，眼睛盯着货架，脑子里想的全是女儿的事。我偷偷上网查了今年清华的录取分数线，心里默念着：差的远呢。
可万一考得好呢？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我就赶紧把它压下去。不能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女儿还是老样子，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天晚上，我端了热好的牛奶去敲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歆婷，你们班主任说你考得还行，是真的吗？”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吧。”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我怕让你失望。”
我站在门口，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怕让我失望，所以从来不敢考好，也不敢考差。永远中不溜秋，不显山不露水。
可是她不知道，我最大的失望不是她考得不好，是她啥都不跟我说。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超市里理货。
那是一天中最累的时候，我刚搬完一大箱方便面，腰都直不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魏春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等我说话，那边声音就抖得不行：“姐……你……你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歆婷她出啥事了？”
“不是不是，”魏春梅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她考了693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多少？”
“693分！全市第二！”魏春梅终于哭出来了，“她考上清华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我耳朵里嗡嗡响，四周的声音全听不见了。
“你……你说啥？”我的声音都在抖，“真的假的？”
“真的，我查了三遍，全县就她一个！”魏春梅哽咽着说，“这孩子，真是争气啊！”
我靠在货架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的小张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玉娥姐，你没事吧？”
“我闺女……考上清华了。”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张先是一愣，然后尖叫起来：“妈呀！清华！玉娥姐你闺女考上清华了！”
整层楼的人都围过来了。有人拍我肩膀，有人说恭喜。我的手机换了好几只手，大家都抢着要看分数。
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女儿说数学大题写错了，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那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05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一路小跑回家。
到家时，女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她的眼神是空的，根本没看进去。
我把门一关，喘着粗气说：“歆婷，你班主任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我更纳闷了，“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妈，其实我骗了你。”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骗我啥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我高二下学期开始，就偷偷跟着宋老师补课了。”
“宋老师？就咱们对门那个宋老师？”
“嗯。”她点头，“他女儿是清华毕业的，他说我有天赋，主动要教我。我就每天晚上去他家，学到两点才回来。”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每天学到两点？”
“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对我期望太高，万一考砸了你会失望。所以每次考试回来，我都说‘差不多’‘还行’。”
“那张成绩单呢？”
“藏着。”她说，“我用胶布粘在床板下面了。”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孩子，我养了她十八年，从没想过她会瞒着我做这么多事。
“你为啥非要瞒着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我闺女，我会害你吗？”
“我就是怕……”她终于哭出来了，“妈，你知道我爸一直看不起我。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我别浪费钱。可是我不服气。我想证明自己。”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你是为了证明给你爸看？”
“不只是。”她擦了擦眼泪，“我还想让你骄傲。你天天在超市站着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全给我交学费买书。我想让你觉得，当年没白生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你考不上清华，妈也骄傲。你是妈的女儿，妈咋能不骄傲？”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十八岁了，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谈了很久很久。
她说她每天学到两点，白天上课有时候会打瞌睡。宋老师教她很多技巧，她的数学和物理在高三下学期突飞猛进。
高考前那次模考，她考了全班第三。宋老师说，照这个势头，清华有戏。但她不敢告诉我，怕我高兴早了。
“所以高考那几天你哭，是因为怕露馅？”
她点头：“我越想越怕，万一考砸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捏了捏她的脸：“你就是考零分，也是我闺女。”
她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她小时候，梦见她第一天上学，梦见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我进来赶紧把作业本盖住。
原来她那时候就是在藏秘密了。
我这个当妈的，真够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