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着菜回家,推开门,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过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丈夫宋翔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淑华,这是秀兰,她出了点事,来咱家住一阵。”
我认得她,二十年前那场婚礼上,她穿着婚纱嫁给别人。
宋翔喝了一整夜酒,抱着我说“只有你对我好”。
如今她坐着轮椅,病历本放在茶几上。
婆婆从厨房端出鸡汤:“淑华啊,做人要有人情味。”
我笑了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响了,儿子发来消息:“妈,我想去澳洲,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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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十一月的天,阴冷阴冷的。
我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还称了半斤排骨。
儿子沈浩在澳洲读书,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总惦记他爱喝鲫鱼汤,每次熬好了,都拍照片发给他看。
推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很浓,甜腻腻的,不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用的。
何秀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起来不像病人,除了那张轮椅。
宋翔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热水,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那种紧张中带着讨好,讨好中又藏着心虚。
我认识他二十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就是当年他向我求婚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过。
“淑华,回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菜,声音有点飘,“这是秀兰,你还记得吧?”
何秀兰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就没了。
“淑华姐,好久不见。”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谁似的。
我倒希望她能大声点,至少让我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记得她比我小两岁。
那时候在纺织厂,她是公认的厂花,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
宋翔追了她三年,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
后来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姓周,据说家里开厂子。
宋翔消沉了大半年,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念叨她的名字。
再后来,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一年就结婚了。
我以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二十年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过再久也过不去。
“她出了点事,”宋翔把菜放进厨房,走回来说,“车祸,腰椎伤着了,暂时没地方去。”
“我寻思着,咱家还有间空房,就先让她住着。”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眼神里有什么,我说不清楚。
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换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妈,学校有留学的名额,我想去澳洲。”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儿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一般,从来不跟别的孩子比。
他要去澳洲,说明那边确实有机会。
可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又高又亮。
“淑华,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婆婆今年七十二了,腿脚还利索,就是嘴不饶人。
我嫁进宋家这些年,她没少给我气受。
平日里她也挑不出我什么刺,我对她还算孝顺。
但我知道,在她心里,我始终比不上那个“人家”。
“妈,您说。”
“秀兰那孩子命苦,丈夫走了,自己又成这样。”婆婆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宋翔这孩子心软,想帮帮她。你可不能使性子。”
“做人呐,要有人情味。”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婆婆叹了口气,“可这事儿都这样了,你就当是为宋翔想想。”
“他这辈子,就这点念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念想?
二十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是念想?
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妈,我明白您的意思。”
婆婆满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懂事。”
我回到厨房,把鱼洗了,开始熬汤。
鱼是新鲜的,还在盆里游。
我刮鳞的时候,手指被鱼鳍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我没觉得疼。
何秀兰在客厅和宋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但有一句飘进耳朵里。
“翔哥,你媳妇不会生气吧?”
“不会,淑华不是那样的人。”
我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
翔哥。
叫得真亲热。
汤熬好的时候,宋翔进厨房来端。
“淑华,谢谢你。”
我看都没看他:“我做的饭,咱一家三口吃的,跟她没关系。”
“你要谢,谢你自己。”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着汤碗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何秀兰坐在桌边,宋翔把菜都往她那边挪了挪。
我低头扒饭,没说什么。
婆婆倒是一直在说话,说何秀兰可怜,说宋翔心善,说我应该支持。
我嗯嗯地应付着。
何秀兰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猫。
她不时抬头看看我,眼神里带着试探。
我没理她。
吃过饭,我进厨房收拾碗筷。
宋翔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淑华,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我高不高兴重要吗?”
“你把人接回来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了,”我摆摆手,“人都住进来了,我说什么也没用。”
“你喜欢伺候谁就伺候谁,我不管。”
宋翔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复杂。
“我也是想……”
“想什么?”我抬起头,“想同情一下老情人?”
“宋翔,咱俩结婚二十年,我沈淑华自认没对不起你。”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
“但你把事做绝了,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他愣了愣,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
手机又响了。
还是儿子的消息。
“妈,你想好了吗?我想去澳洲。”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想去就去,妈支持你。”
“你爸那边,我来处理。”
儿子很快回道:“妈,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忍了。”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酸。
是时候了。
有些事,忍了二十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02
何秀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翔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下班回来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油瓶倒了都不扶。
现在他每天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就进厨房忙活。
煲汤、炒菜、切水果,什么都干。
何秀兰坐轮椅上,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夹菜、倒水。
那副殷勤劲儿,我看了都觉得新鲜。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这副场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说难受吧,也不至于。
说不在乎吧,那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就像憋了一口气二十年,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儿子说得对,我不开心,为什么要忍?
第四天中午,宋翔去医院给何秀兰拿药。
家里就剩我和何秀兰两个人。
我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到客厅里吃。
何秀兰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淑华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没有抬头:“谈不上讨厌,没必要。”
“翔哥是个好人,”她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照顾我。”
我吃面的手顿了一下。
“当初我要是不走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眶微红,嘴唇有点抖。
“何秀兰,”我放下筷子,“你跟我说这话没用。”
“你当初怎么走,为什么走,跟我没关系。”
“但你现在住在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
“第一,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第二,别叫翔哥。”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可怜兮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你好,真会装。”
我笑了:“彼此彼此。”
那天下午,我出门去了银行。
天气冷,街上没什么人。
我裹紧大衣,低着头往前走。
银行柜员把一张单子递给我:“签了字,这套房就过户到您名下了。”
我签了字,把单子装进包里。
三年前,宋翔偷偷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
他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那天我翻他的抽屉,找户口本给儿子办护照,翻出了一份公证书。
上面写着,这套房子的产权归宋翔所有。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公证书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开始找律师,了解怎么才能把房子要回来。
房子是我陪嫁的,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的。
他宋翔想拿走,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办完手续,我去了趟超市。
买了些生活用品,还有儿子爱吃的零食。
虽然他现在不在家,但我还是习惯买一些放着。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对老夫妻在路边晒太阳。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头子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幸福。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和宋翔结婚二十年,他从没给我剥过橘子。
春天的时候我去医院做检查,查出有甲状腺结节。
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但建议定期复查。
我跟他提了一嘴,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
后来我自己去复查,自己拿报告,自己挂号。
回到家,何秀兰正在客厅里打电话。
看见我回来,她赶紧挂了。
“淑华姐,你回来了?”
我笑了笑:“嗯,出去办了件事。”
她看了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淑华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我也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丈夫走了,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
“我娘家的哥哥也不管我。”
“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翔哥……宋翔他愿意收留我,我真的很感激。”
“你放心,等我好了,我就走。”
“我不会赖在这里的。”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可怜她。
但只是一瞬间。
“何秀兰,”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你住在这里,是你跟宋翔的事。”
“跟我没关系。”
“我明天就走。”
她抬起头,愣住了:“走?去哪儿?”
“去澳洲,看儿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
冰箱里有宋翔炖的排骨汤,还有他买的水果。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他什么都不管。
现在何秀兰来了,他什么都管了。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想的是,明天,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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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那天晚上,我刚收拾完行李,婆婆就来了。
一进门就黑着脸,鞋都没换直接走进来。
“淑华,你这是要干啥?”
我指了指行李箱:“妈,我想去澳洲看看小浩。”
“看孩子用得着带那么多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因为秀兰才走的?”
我没说话。
“淑华啊,我都跟你说了,做人要有人情味。”
“秀兰那孩子多可怜,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抬起头,“妈,您让我体谅她?”
“那谁体谅我?”
婆婆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干的比谁都多。”
“洗衣做饭,照顾老的照顾小的。”
“宋翔呢?他干过什么?”
“他心里装的都是谁,您比我清楚。”
“我就问您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要是您,您能忍二十年?”
她沉默了很久。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淑华,妈也是为你好。”
“你要是走了,宋翔这孩子就真跟别人跑了。”
我笑了笑:“那就让他跑吧。”
婆婆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窗外万家灯火,暖黄色的光从每扇窗户透出来。
隔壁传来何秀兰和宋翔说话的声音。
她笑得很大声,跟白天那副可怜样完全不同。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装着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
有我爸妈的照片,有儿子小时候的奖状。
还有一张泛黄的结婚证。
照片上的我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旁边是宋翔,他也在笑。
但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有点勉强。
我把结婚证放回盒子里。
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放进了包里。
这个东西,以后用不着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他说,“你来了先住我这儿。”
“等我放假了,我带你去海边转转。”
“这边的海可好看了。”
我笑了笑:“行,妈等着。”
“妈,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爸那边怎么办?”
“我留了离婚协议。”
“他会签吗?”
“会的,”我说,“他不签也得签。”
“妈,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要不是为了我,你早就可以走了。”
我的眼眶有点湿。
“别瞎说,你是妈的儿子,妈为了你,什么都愿意。”
“可是妈……”
“好了,别说了,”我说,“妈明天就到了。”
“你去机场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都跟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趟医院。
何秀兰住院那家医院,离我家不远。
我找到了当时她住院的主治医生。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医生,我想问一下,何秀兰的病情。”
医生翻了一下病历:“她住了三天院,是自己签字出院的。”
“她伤的严重吗?”
“不算严重,”医生说,“就是普通的腰椎损伤,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没有瘫痪?”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她那种伤,不至于瘫痪。”
“那她为什么坐轮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出院的时候她还能自己走。”
“可能是心理因素吧。”
我点点头,道了谢。
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我又去了何秀兰前夫的债主那里。
那人姓黄,开个建材店,店不大,堆满了水泥和瓷砖。
“你找谁?”老黄叼着烟,上下打量我。
“我是何秀兰的朋友,”我说,“想问一下她前夫欠债的事。”
“朋友?”老黄笑了,“她还有朋友?”
“她老公欠我八十万,赌债。”
“死了,人死了债没消,我找她要,她说没钱。”
“她不是有房子吗?”
“房子早抵押了,”老黄吐了口烟,“那房子现在银行收走了。”
“她没钱还,天天躲着。”
“前段时间她说要来钱,让我再等等。”
“现在人呢?跑哪儿去了?”
我心里有了数。
“我也不知道,”我说,“谢谢您。”
从建材店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天上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
我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有一个卖红薯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红薯的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
老人说:“姑娘,天冷了,多吃点热的。”
我说好,谢谢您。
“淑华姐,你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
她没再问了。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从包里拿出药店的病历复印件。
又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何秀兰前夫的新闻。
确实,他欠了很多钱。
去年冬天出的事,酒驾撞树上了。
人没了,债没消。
何秀兰到处躲债,日子不好过。
我看着她写的病历复印件,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个女人,确实可怜。
但她不该骗宋翔。
更不该住到我家来。
晚饭的时候,宋翔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进门就喊:“淑华,我买了只鸡,明天炖汤喝。”
我说:“不用了,我明天就走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
“明天就要走?”
“嗯,机票订好了。”
“那……”
“你好好照顾她吧,”我说,“我不在,你们也能好好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何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饭。
婆婆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真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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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机票、护照、签证、行李。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书。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等着宋翔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何秀兰正坐在沙发上喝汤。
“回来了?”我站起身,“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今晚就去澳洲。”
他愣住了:“今晚?”
“嗯,八点的飞机。”
“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把机票拿给他看,“签证早批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何秀兰端着碗,在旁边看着。
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走了,秀兰咋办?”
“她是你接回来的,”我说,“你自己想办法。”
“你要实在照顾不过来,可以找护工。”
“我……”
“还有,”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