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灯是我花一下午换的,她嫌原来的太暗。
我把手洗了三遍才敢碰她,牙膏味还没散尽,她眉头就皱起来:“你呼出来的气,有股猪食味。”我愣住了。
她一脚踹在我腰上,我整个人摔下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翻身用被子蒙住头:“别跟我装死。”我没说话,穿好衣服走了。
村口的班车上,手机亮了——她的微信:“我去找沈哲瀚了,你别后悔。”我没回。
天快亮时,手机疯了似地震。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是刘璟雯。
我看着那两个字,按下了关机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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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
伸手摸了一把,掌心全是红的。床头柜的角上沾着一点皮肉,我看着那玩意儿,愣了几秒钟。
刘璟雯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别装了,磕一下能死啊?赶紧把地擦了,明天我妈来看见像什么话。”
我没吭声。
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后脑勺那道口子不大,但一直在往外冒血珠子。我用毛巾按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里还贴着大红喜字,茶几上摆着亲戚送的花生和红枣。那瓶红酒是我们婚宴上开的,还剩小半瓶,瓶口塞着软木塞。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你听见没有?把地擦了!”
我放下毛巾,从鞋柜里拿出我的袋子。
袋子里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妈给缝的那个布钱包。钱包里有一千二百块钱,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原本想婚后给她买条金项链的。
我把袋子挎在肩上,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喊声:“赵博超!你上哪去?”
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往村口的方向走。
县城夜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两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打架。我走到汽车站,候车厅的门锁着,一个值班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师傅,去河湾镇的车几点?”
老头抬了抬眼皮:“五点半。”
我看了看手机,才凌晨两点。
坐在候车厅门口的台阶上,我把手机翻出来。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璟雯发的:“你走吧,有种别回来。我去找沈哲瀚了,你别后悔。”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奶茶店的招牌,粉红色的灯,门口站着两个人影。虽然模糊,但我能认出那个男的就是沈哲瀚——她嘴里那个初恋,开奶茶店的小老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抠着台阶上的水泥缝。
那个奶茶店我去过一次。
去年秋天,刘璟雯拉着我去喝奶茶,说是她朋友开的。
到了店里,沈哲瀚围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笑了笑:“你就是博超?璟雯老提起你。”
那笑容看着和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璟雯那天喝了两杯奶茶,一杯是沈哲瀚亲手调的,一杯是我买的。她喝沈哲瀚调的那杯时,笑了三次,喝我买的那杯时,只说了句“太甜了”。
我当时没多想。
路灯灭了,天开始蒙蒙亮。
值班的老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小伙子,在这坐一夜?”
“嗯。”
“去哪?”
“河湾镇。”
“那车还得等一个钟头。你进来坐,里头暖和。”
我跟着他进了候车厅,老头给我倒了杯热水。水是隔夜的,温温的,杯子底上有层茶垢。我端着杯子暖手,盯着墙上的钟发呆。
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婚礼那天的场景。刘璟雯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脸上面无表情。司仪让她说几句话,她只说了三个字:“没话说。”
台下她妈刘丽娟赶紧接话:“闺女太激动了,见笑见笑。”
我妈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那是她唯一一件体面点的衣服,还是王婶陪她去镇上买的,花了四十五块钱。
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我以为她是高兴的。
现在想想,那眼泪里怕是掺着别的什么。
五点半,班车来了。
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门关上时发出嘎吱的响声。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烟味,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窗外的县城慢慢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刘璟雯发来的消息:“赵博超,你接电话。”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放在接听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按下了挂断。
她又打。
我又挂。
手机震了七八次,终于安静了。
然后是她妈刘丽娟的号码亮了。
我盯着屏幕,没接也不挂。等它自己断了,我直接把手机关了。
车子在大雾中往前开,窗外的麦田一片灰扑扑的。我靠着座椅,感觉眼睛发酸,但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那个我跟妈住了二十五年的老房子,回那个连自来水管都没通的村子,回那个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回去的地方。
02
班车在镇上的桥头停下来,我下了车。
镇上的集市刚开,卖菜的、卖猪肉的,挤了一排。卖豆腐的老刘头认出我,喊了一声:“博超?你不是昨天才结婚吗,咋回来了?”
“有点事。”
我没多说,低着头往前走。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五里路,全是土路。
昨天下过雨,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鞋面。
我穿的那双皮鞋是结婚买的,九十九块钱,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婶站在杂货店门口扫地,看见我,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博超?你这是……”
“王婶,我妈在家不?”
“在在在,你妈昨天回来就说头晕,一宿没睡好。你头上的伤咋回事?”
“没事,磕了一下。”
我快步往家里走,王婶在后面喊:“早饭吃了没?我煮了粥,你等会儿过来喝一碗。”
“好。”
我家在村尾,一栋两层的红砖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七岁那年我爸栽的,我爸走的那年,枇杷树也枯了半边,剩下半边每年还结几颗又酸又小的果子。
推开院门,我看见我妈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头发白了将近一半。她搓衣服的动作很慢,每搓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
她手一哆嗦,肥皂掉进盆里。
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儿啊,你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看见我头上的伤口,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她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咋弄的?是不是她打的?”
“不是,我自己磕的。”
“你骗我。”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
碘伏还是去年买的,瓶盖上落了一层灰。
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点碘伏,小心翼翼地往我伤口上抹。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的手一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咱不娶了行不?”
“妈,你说啥呢。”
“我说咱不娶了。那彩礼钱,那房子钱,咱不要了。你跟妈回家,咱好好过日子,行不?”
我没答话。
她继续给我抹药,手指一直在发抖。
抹完药,她去厨房给我下面条。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面条是她亲手擀的,放了两个荷包蛋,还搁了几片青菜叶子。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也吃。”
“我不饿。你吃,多吃点。”
我低头吃面,面条有嚼劲,但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妈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没说。
吃到一半,王婶端着粥过来了。
“翠莲,给博超喝碗粥,我放了红糖,补血。”
我妈接过粥,道了声谢。
王婶在旁边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王婶,你想说啥就说吧。”
“博超,婶子多嘴说一句。那刘家的闺女,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我放下筷子。
“今早你妈让我给刘璟雯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欺负你,你猜她咋说的?”
“咋说的?”
“她说——‘你家那个土包子,睡了一觉就不见人了,我还想问你们要人呢。’”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王婶叹了口气:“博超,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工地上晒得黑瘦黑瘦的,攒那点钱不容易。你要是后悔了,趁早断,别耽误了自己。”
“王婶……”
“你听婶子说完。”她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丈母娘刘丽娟,在县城可没少显摆。逢人就说她闺女命好,二十八万彩礼加一套房,够她儿子娶媳妇了。你想想,你那份彩礼,是不是进了她儿子的口袋?”
我愣住了。
二十八万,全给了刘璟雯家。买房子交了十五万首付,剩下十三万说是留着办婚礼和嫁妆。
可嫁妆呢?
婚礼当天,我看到的嫁妆就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那床被子我后来看过,是三年前的老款,标签上写着“厂家直销,促销价99元”。
“王婶,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你好好歇着,婶子先回去了。”
王婶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堂屋里,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我爸还活着,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笑得露出牙齿。
我妈扎着两条辫子,抱着五岁的我,一脸满足。
我爸是建筑工地上出的事。
那年我八岁,他给人盖房子,从三楼摔下来,当场就没了。
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我妈用那笔钱给我爸办了后事,剩下的全存起来,说是给我娶媳妇用。
那八万块钱,加上我妈这些年种地、打零工攒下来的钱,还有她卖了家里那头老黄牛的钱,凑在一起,全砸在这场婚礼上了。
现在想想,这些钱全是血汗钱,每张钞票上都沾着我妈的汗和眼泪。
我走进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老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病历单。
是我妈的。
上面写着:曹莹,女,48岁,诊断结论:贫血、营养不良、慢性胃炎。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正在跟刘璟雯家谈彩礼。
我把病历单收好,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开机了。
屏幕刚亮,手机就震个不停。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刘璟雯和她妈打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我翻到最上面那条,是刘璟雯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博超,你接电话……你接电话行不行?我知道错了……”
我没听完就关掉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坐在床边发呆。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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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我妈让我去镇上买点菜。
我换了双解放鞋,拿了把伞,往镇上走。雨后的土路还没干,一脚泥一脚水的,走到镇上用了快一个小时。
菜市场里乱糟糟的。
卖鱼的扯着嗓子喊:“新鲜鲫鱼,八块一斤!”卖肉的举着刀,案板上的猪肉还在冒着热气。
我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又给我妈称了半斤排骨。
准备走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郭卫东,刘璟雯她爸。
他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和一袋青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博超……”
“叔。”
两个人站在那,谁也没先开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我:“抽一根?”
“不了,我不会。”
他没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有点红。
“昨天那事,叔对不住你。”
“你婶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从小把璟雯惯坏了,那孩子不懂事。你……”
他停住了,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你那二十八万的事,叔心里有数。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
“叔,不用了。”
“怎么不用?”他声音突然大了点,“你那是苦力钱!你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一样,我闺女在家吹着空调嫌这嫌那,我都知道。”
他掐灭烟头,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
“博超,你要是想离婚,叔不拦你。但是那钱,叔一定想办法还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郭卫东的话。
他说他会处理,怎么处理?
那二十八万,有一半已经进了他儿子郭毅的口袋。
郭毅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对象,首付还差十来万,刘丽娟二话没说,全掏了。
拿我的血汗钱,养她家的儿子。
我妈还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郭毅正开着车带女朋友去吃饭。
我妈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刘丽娟正在美容院做脸。
想着想着,我心里那股气就往上顶。
走到村口的时候,王婶喊住我:“博超!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刘璟雯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妈说,刘丽娟在电话里哭得很厉害。”
我皱了皱眉。
回到家,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回来了,说:“儿啊,你丈母娘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回个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着屏幕上刘丽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次才接通。
“喂,博超啊……”
刘丽娟的声音带着哭腔,跟上午那个泼辣劲判若两人。
“博超,你听妈说。昨天那事是妈不好,妈没教育好闺女。你回来,咱一家人好好谈谈,行不行?”
“谈你们的婚事。你看,婚都结了,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璟雯在家哭了一天了,眼睛都肿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吱声。
她又接着说:“你头上那个伤,妈知道是璟雯不对。她年轻气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她计较行不行?”
“阿姨,我头上的伤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她踹我那一脚,要不是我运气好,现在可能躺医院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刘丽娟的声音变了:“赵博超,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大男人,跟我闺女动手咋的了?她娇生惯养的,打你一下怎么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笑了。
“阿姨,我是不是男人,不是你说的算的。这样吧,你让璟雯接电话,我有话说。”
“她不在!出去找沈哲瀚了!”
我靠,她还真去了。
“那她回来,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远处的山一片黛青色,稻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心烦。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儿啊,吃饭了。”
我没动。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肩膀上。
“儿,不管你咋决定,妈都支持你。”
“妈,我……”
“你不用说。”她拍拍我的背,“快去吃饭,排骨汤要凉了。”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刘璟雯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赵博超,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04
我连着打了七八个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
心里越来越慌。
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沈哲瀚那个人,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带着点玩味的笑,像是在看好戏。
我翻出郭卫东的号码,拨了过去。
“叔,璟雯跟你联系了吗?”
“没啊,咋了?”
“她说去找沈哲瀚了,刚才发消息说让我救她,打电话又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郭卫东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那混账东西!我早就跟她说过别去找那个瘪三!”
“叔你别急,我打114查沈哲瀚那家奶茶店的电话。”
查到了电话号码,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是奶茶店吗?我想找一下刘璟雯。”
“刘璟雯?没看见啊。”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那沈哲瀚在吗?”
“老板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刘璟雯打来的。
“喂!”
“赵博超……”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着像是刚哭过。
“你在哪?”
“我在宾馆……沈哲瀚他……”
“他怎么了?”
“他新交了个女朋友,在店里。我去找他,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个土包子,说我看上他就是图他那点钱……”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博超,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家,好不好?”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在哪个宾馆?”
“富源宾馆,306房。”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妈说了声,骑着邻居家的摩托车往县城赶。
夜里的路不好走,镇上的路灯坏了一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疼。我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富源宾馆。
这是一家老宾馆,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招牌上的字缺了半个“源”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保安坐在门卫室里刷手机。
我上了三楼,找到306。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
我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刘璟雯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抓痕。
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赵博超……我……”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脖子咋整的?”
她摸了摸脖子,眼泪又掉下来了:“沈哲瀚他女朋友抓的。她说我勾引她男朋友,她说我不要脸……”
“那你来找我干嘛?”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该骂她活该,还是该心软?
可我终究不是那块心硬的料。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博超,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找他,我不该……”
“行了,回去再说。”
我转身往门外走,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
到了宾馆楼下,摩托车停在门口。她把头盔戴上,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搭在哪。
“抱住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发动摩托车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夜风呼呼地吹,她靠在我背上,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她家楼下,我停好车,她下来以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送我妈回来。”
“进去吧。”
“那你……”
“我回村了。”
我说完发动摩托车,没有多看她一眼。
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拧紧油门,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村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把摩托车还了,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从窗户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妈你早点睡。”
她也没多问,关上灯。
我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
刘璟雯发来的:“明天早上,我去村里找你,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她坐在宾馆里哭,她抬头看我时那个眼神,她搂着我腰时那发抖的手。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她要来找我,又想说些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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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刚亮,我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
睁开眼,窗外白蒙蒙的,雾还没散。我爬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刘璟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我走出去的时候,她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进了屋吧。”
她低着头跟在我后面进了院子。我妈刚好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进了厨房。
刘璟雯站在堂屋里,两只手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博超,这是我给你妈买的药。”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药盒子,放在桌上。
“我妈有高血压,这药是县城最好的……”
“不用了。”
“你拿着吧。”
我没接,转身坐到椅子上,看着她。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把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博超,我昨天去找沈哲瀚,被他赶出来了。”
这个我早知道了,但我还是没打断她。
“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说……说我不要脸,说我嫁了人还缠着他。他说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以前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玩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
“博超,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该嫌你土,不该踢你,不该说那些话。你头上那个伤,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人像你对我那么好。”
我没说话,看着她哭。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擦了擦眼泪。
“你的话说完了?”
她点点头。
“那你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后,我妈走出来,看着桌上的药,叹了口气。
“儿啊,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妈,我还没想好。”
“那她的话,你信吗?”
我说不出来。
她那些话,听着挺真诚的,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王婶端着一碗粥过来,见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愣,放下粥,坐了下来。
“博超,听说璟雯来了?”
“她说了什么?”
我把她的话大概说了一遍。
王婶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博超,她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了。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
“王婶你啥意思?”
“她不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她是走投无路了。沈哲瀚不要她了,家里又回不去,她只有你这一条路了。”
王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整天。
日落西山的时候,我站在村口,望着远处的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一片金黄,秋天就要来了。
手机响了,是刘丽娟打来的。
“喂。”
“博超啊,明天有个事跟你说。你到县城来一趟,咱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这事说清楚。”
“我不去县城,你们过来谈。”
对面沉默了几秒。
“行,那我们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村口,看着太阳一点点落进山坳里,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色。
明天,她们母女俩要来。
会是一场什么样的谈判?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了。不能继续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