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派出所的灯白得刺眼。
审讯室里，年轻民警给我倒了杯水，语气还算平和。
宋砚秋，你把贺迟的来历说清楚。
纸杯握在手里，我的指节僵得发疼。
他不是我拐的。
那他怎么到你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迟被带进旁边调解室，隔着一道玻璃，我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低头刷手机。
他的屏幕亮着，是社交平台。
第一条动态已经发出去了。
十八岁生日之前，我发现养了我十八年的女人是人贩子。
配图是我的背影，手铐，警车。
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高考状元被拐十八年，太炸了。
这种人贩子就该判死刑。
弟弟别怕，亲生父母一定会接你回家。
喉咙像被沙子堵住。
我开口时，声音低得发抖。
十八年前，我丈夫贺南桥把孩子抱回来的。
民警抬眼。
抱回来的？
他说是在客运站旁边垃圾桶边捡到的，孩子发烧，身上只有一块小毯子。
为什么不报警？
这句话像刀，一下扎到旧伤口。
我说要报警。
那天的画面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贺南桥跪在我面前，脸上都是雨水和泥。
他说孩子快没气了，先去医院，等救活了再说。
可进医院不到两个小时，他接了个电话，说去筹钱。
然后他跑了。
留下孩子，留下欠条，也留下我产后三个月丧女的空房间。
民警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报过警。
笔尖停住。
哪一天？
七月十三日，南桥派出所。
我抬起头。
当时接警的是一个姓邱的老民警。
年轻民警皱眉。
有回执吗？
我苦笑。
十八年前，我连身份证都差点因为欠费抵给医院，哪还知道留回执。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另一个民警走进来，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铁盒里的东西。
旧报纸，发黄照片，贺南桥写下的纸条。
贺迟也跟了进来。
他看到那些东西，眼神更冷。
还装？
民警制止他：现在是询问。
贺迟指着那张旧报纸。
这上面就是我亲生父母登的寻人启事，她藏了十八年。
报纸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印着一个婴儿的黑白照片。
照片旁边写着：
寻找七个月大男婴，右肩有红色胎记，家属重金酬谢。
贺迟把袖子撸上去。
右肩那块红色胎记露出来。
民警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这张寻人启事？
知道。
贺迟猛地拍桌。
你承认了！
玻璃杯震得晃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晃。
我是后来才知道。
后来？
贺迟笑出声。
后来是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等我考六百八十分，能给你养老了？
这句话砸得我眼前发黑。
民警敲桌。
让她说完。
我看着贺迟。
你三岁那年，我在菜市场看到这张报纸。
贺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不送我回去？
因为我去了。
审讯室静下来。
门口两个民警都看向我。
我抱着你，坐了六个小时绿皮车，去了寻人启事上的地址。
手背上青筋绷起。
那家门口挂着白布。
他们说，孩子母亲沈清澜生完病后受不了打击，跳河了。
孩子父亲贺书远车祸死了。
贺迟眼底闪过慌乱，随即更狠。
你撒谎！
如果他们死了，网站上怎么会有人找我？
门外传来一道女人的哭声。
小迟。
贺迟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一对中年夫妻快步走来。
女人衣着精致，哭得摇摇欲坠。
男人扶着她，眼眶通红。
贺迟看了他们几秒，像被巨大的惊喜击中。
女人扑过来抱住他。
我的儿子，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贺迟僵硬片刻，随后抬手回抱。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肩膀，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被判刑的仇人。
宋砚秋。
女人抬起泪脸，声音尖利。
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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