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秋,我骑着二八大杠去邻村吃席。
谁能想到,新娘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那张脸,我做梦都忘不掉。
她是刘晓燕,我的初中女同学,也是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敬酒时她借着添茶的功夫,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院后槐树下等我。"
那天晚上,月光下她红着眼眶看着我,说出的话让我至今难忘——
"建军,你抢婚不?我立马跟你走。"
1992年农历九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我娘就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我。
"建军!建军!死哪去了,还不起来!"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迷迷糊糊推开窗户。
"干啥啊娘,今天又不上工。"
"上啥工,你忘了?今天赵家儿子娶媳妇,你爹让你去吃席,随礼钱在堂屋桌上放着呢。"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我爹确实交代过这事。
我爹本该亲自去道贺。
可偏偏他前几天下地干活扭了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让我这个当儿子的代为出席。
我洗了把脸,换上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又把皮鞋擦得锃亮。
临出门时,我娘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五十块钱,可别弄丢了。到了那边嘴甜点,见人就喊,别给你爹丢脸。"
我应了一声,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朝赵家庄骑去。
从我们李家村到赵家庄,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两个村子隔着一条小河,平时来往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
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到了赵家庄,老远就听见唢呐声和鞭炮声。
村口扎了个大红气球做的拱门,两边贴着大红喜字,热闹得很。
我把自行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锁好车,往办喜事的那户人家走去。
赵家的院子不小,足有三间正房外加两间偏房,青砖灰瓦,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找到收礼的地方,把红包递过去。
"我是李家村李德福家的,我爹扭了腰来不了,让我来道贺。"
收礼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翻了翻礼簿,笑着点头。
"是老李家的吧?知道知道,里面请,里面请。"
我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附近村子来吃席的。
我谁也不认识,就低着头嗑瓜子。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跟我搭话。
"小伙子,哪个村的?"
"李家村的。"
"哦,李家村,远了点。来吃席的?"
"嗯。"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开席,心想吃完赶紧回去,下午还约了村里的几个伙计去河里摸鱼。
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外面的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
有人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我跟着众人往外看,只见一顶大红花轿从村口晃晃悠悠抬了过来。
唢呐吹得震天响,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
新郎官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红花,满脸喜气洋洋地走在前头。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新郎官,年纪看着比我大几岁,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花轿停在院子中央,司仪扯着嗓子喊吉祥话。
新郎官上前掀开轿帘,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伸了出来。
新娘被搀扶着下了轿。
一身大红嫁衣,头上顶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按照规矩,要拜完堂才能掀盖头。
我收回目光,继续嗑瓜子。
别人家的喜事,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拜堂的过程很顺利,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没过多久,新娘子就被搀出来了,因为还要给宾客敬酒。
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娘子要逐桌敬酒,表示对来客的尊重。
我坐的那桌离主桌较远,估计要等一阵子了。
正想着,酒席开始上菜了。
这年头农村办酒席,讲究的是量大实惠,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我夹了块红烧肉,吃得正香,忽然听见旁边桌一阵骚动。
"新娘子敬酒了,新娘子敬酒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新娘子手里端着托盘,正一桌一桌地敬酒。
她已经掀开了红盖头,脸上化着浓妆,看不太真切。
我也没在意,继续埋头吃菜。
这时候我正夹着一块酱肘子往嘴里送,余光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往我这桌走来。
我头也没抬,心想这酱肘子炖得真烂,入口即化。
"各位叔叔大爷,新娘给您敬酒了,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嘴里的酱肘子差点喷出来。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新娘子,我认识。
不只是认识,简直太熟了。
她叫刘晓燕,是我的初中同学,还跟我同桌过整整两年。
更重要的是,她是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
刘晓燕。
初中时我们班公认的班花,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那会儿全班男生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也不例外。
可我那时候又穷又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哪敢跟人家搭话。
只敢上课偷偷看她,看她低头写字,看她认真听讲,看她跟别的女生说悄悄话。
初三毕业后,她考上了镇上的高中,我没考上,回家种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没想到时隔五年,再见面,她竟然穿着嫁衣站在我面前。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刘晓燕显然也认出了我。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大哥,请喝酒。"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机械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散装白酒,辣得我直咧嘴,可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刘晓燕居然就结婚了?
我一脸懵地看着刘晓燕端着托盘走向下一桌。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身子。
一张叠好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我手心里。
我握紧拳头,心跳得厉害。
等她走远了,我才悄悄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院后槐树下等我。"
那顿酒席我吃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满脑子都是刘晓燕的脸,还有那张纸条。
好不容易挨到酒席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些人酒喝多了,在院子里划拳吹牛,迟迟不肯散去。
我假装上厕所,绕到了后院。
赵家的后院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
槐树下堆着些杂物,柴火、农具之类的。
我站在槐树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后门闪了出来。
是刘晓燕。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脸上的浓妆也卸了,露出本来的面容。
五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但依然很好看。
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李建军,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的哭腔。
"晓燕,你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建军,我只有五分钟时间,你听我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桩婚事我不愿意,是我爹硬逼的。新郎赵德贵是个二婚,原配难产死了,他就是看上我年轻能生养。我爹欠了他家的钱,还不上,就把我抵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刘晓燕的眼眶红了,但硬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我娘去年病死了,我爹好赌,把家里的地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赵德贵家有钱,他爹是村支书,他开了个砖窑,在这一带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爹欠他三千块钱,还不上,就把我许给了他。"
三千块钱。
在1992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
普通农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能攒个几百块钱。
我家条件算是一般,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凑不出三千块。
"我不想嫁给他,建军。"
刘晓燕死死地盯着我,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你知道赵德贵是什么人吗?他原配是怎么死的,村里人都在传,说是他打的。他脾气暴,喝了酒就发疯,他前头那个媳妇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大出血死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报警啊,这是犯法的事......"
"没用的。"刘晓燕苦笑着摇头,"他爹是村支书,镇上的派出所都得给他面子。再说了,死的是他自己媳妇,死无对证,谁能把他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道,穷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建军。"
刘晓燕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你抢婚不?我立马跟你走。"
我彻底愣住了。
"抢...抢婚?"
"对,抢婚。趁现在人多眼杂,没人注意,咱俩从后门跑,我认识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到镇上。只要到了镇上,坐上去县城的班车,他们就追不上了。"
刘晓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我心跳得厉害,血往脑门上涌。
抢婚。
这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且不说会不会成功,就算成功了,以后怎么办?
赵德贵家有钱有势,他爹还是村支书,我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看着刘晓燕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我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难受。
她是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
那些年少时偷偷许下的心愿,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思念,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我......"
话还没出口,远处传来一声喊。
"晓燕!晓燕你在哪?新房里找不着人了!"
是媒婆的声音。
刘晓燕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得回去了,不然要露馅。建军,你好好想想,我今晚......"
她没说完就转身跑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槐树下,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刘晓燕的脸,她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正在灶房做饭,见我回来,问道:"席面咋样?"
"还行。"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魂不守舍。
"咋了这是,吃席吃傻了?"
我娘看出我不对劲,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没事,就是喝多了。"
我胡乱扒了两口饭,就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晓燕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回响。
"你抢婚不?我立马跟你走。"
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先不说赵家的势力,就算我真的把晓燕带走了,然后呢?
我一个月挣不了几十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她?
还有她爹,那个好赌的老头子,欠了人家三千块钱,我上哪儿去弄三千块钱?
要是不还钱,赵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我家也得跟着遭殃。
可要是不管她......
我眼前浮现出刘晓燕那张绝望的脸。
她说赵德贵把原配打死了。
她说她不想嫁给他。
她说她想跟我走。
我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地里干活。
秋收刚过,地里的麦茬子要翻一遍,准备种冬小麦。
我爹的腰还没好利索,这活只能我来干。
锄了一上午的地,累得我腰酸背痛。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娘说隔壁的李婶子来串门了,带来一个消息。
"说是赵家庄昨天办喜事那家,新媳妇昨晚投河了,让人给救上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啥?"
"投河了呗,也不知道咋想的,好好的新婚夜跑去投河。幸亏发现得早,捞上来还有口气,听说灌了一肚子水,人还昏着呢。"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刘晓燕投河了。
她真的投河了。
她是真的不想嫁给那个人,宁可去死。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崩塌了。
我扔下碗筷就往外跑。
"诶,你干啥去?建军!"
我娘在身后喊我,我头也不回。
骑上自行车,拼了命地往赵家庄蹬。
到了赵家庄,我直奔赵家。
院门紧闭着,门口围了一群人在指指点点。
"听说新媳妇投河了,啧啧,这赵家也是晦气。"
"可不是嘛,头一个老婆难产死了,这第二个新婚夜就投河,他赵德贵怕是命里克妻。"
"小声点,让赵家人听见还得了?"
我挤开人群,想往里面闯。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挡住了我。
"干啥的?这是赵家,闲杂人等不许进。"
"我是昨天来吃席的,新娘子是我同学,我想......"
"同学?"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同学关你啥事?人还昏着呢,不见客。赶紧走,赶紧走。"
我被推搡着退了出来。
站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
晓燕现在怎么样了?
她真的还活着吗?
我在赵家院子外面转悠了一下午,始终没能进去。
天黑的时候,我只好先回了家。
一连三天,我每天都去赵家庄打听消息。
听说刘晓燕醒了,但精神不太好,整天呆呆的不说话。
赵家人对她看得很紧,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根本没机会接近。
我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家里吃饭,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娘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建军,有人找你。"
"谁啊?"
"说是你同学,一个姑娘家。"
我心里一跳,筷子一扔就往外跑。
院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不是刘晓燕。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碎花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长相普普通通。
"你是李建军吧?"
她小声问道,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是,你是谁?"
"我叫翠花,是晓燕的堂妹。晓燕让我来找你,她有话要跟你说。"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
"她还在赵家。"翠花压低声音,"她让我转告你,今晚子时,在村口的小河边见面。她会想办法出来。"
"子时?"我皱了皱眉,"赵家人看得那么紧,她怎么出来?"
"这个你别管,她自有办法。你只要今晚准时去就行。还有,她让你带上钱,有多少带多少。"
翠花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等等......"
我想再问几句,她已经跑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觉。
一直等到院子里的灯全灭了,我才悄悄起身。
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数了数,一共二百三十七块钱。
对于农村小伙子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可是跟赵家那三千块钱的债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把钱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翻窗出去。
深秋的夜晚凉得很,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
我摸黑骑车往赵家庄赶。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晓燕想跟我说什么。
也不知道今晚这趟,会是什么结果。
到了赵家庄村口的小河边,四周静悄悄的。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我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柳树下,站在河边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是刘晓燕。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脸色惨白得吓人。
"建军。"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晓燕,你没事吧?你怎么出来的?"
"我在水里放了安眠药,赵德贵喝了睡死过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晓燕,你...这几天受苦了吧?"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中。
刘晓燕惨笑了一下。
"建军,我没时间说这些。今晚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上次问你的事,你想清楚没有?"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快炸了。
理智告诉我,这事不能干。
风险太大,代价太高,就算成功了也是后患无穷。
可看着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眼神绝望的女人,我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想清楚了。"
我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晓燕,跟我走。"
那一瞬间,刘晓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是黑夜里骤然点燃的火把。
"你说真的?"
"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没钱没势,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很苦。但是我保证,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饿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刘晓燕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
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李建军,我跟你走。"
那一晚的月光很好,云散了,月亮又圆又亮。
我们手拉着手,沿着河边的小路往村外跑。
刘晓燕说她认识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赵家庄,直接通到镇上。
从镇上坐班车去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
只要离得够远,赵家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夜风很凉,但我心里是热的。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李建军,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小伙子,居然在深更半夜带着心上人私奔。
这种事情,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建军,快点,再快点。"
刘晓燕在我耳边催促。
我拼了命地蹬车,二八大杠在颠簸的土路上哐当哐当地响。
大约骑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地看见了镇上的轮廓。
就快了。
只要到了镇上,找个地方躲一晚,明天一早就能坐上去县城的班车。
到那时候,就自由了。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回头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火把。
好几支火把在黑暗中晃动,正朝这边飞速逼近。
还有喊叫声。
"在那儿!在那儿!追!"
"别让他们跑了!"
刘晓燕的身体僵住了。
"是赵家的人。"她的声音发颤,"他们发现了......"
我心里一慌,车子差点歪倒。
"别怕,抓紧了。"
我稳住龙头,拼了命地往前蹬。
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可我们骑的是自行车,人家追的是驴车和骡子。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喊叫声越来越响。
我的腿都快蹬断了,速度却怎么也提不上去。
刘晓燕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来不及了,他们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小路上,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是人。
有人从前面堵过来了。
我紧急刹车,自行车歪倒在地上,我和晓燕都摔了出去。
火把的光把四周照得通亮。
我抬起头,看清了为首那个人的脸。
是赵德贵。
他赤着上身,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吓人。
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那木棍有胳膊那么粗。
我挡在晓燕身前,浑身发抖。
赵德贵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上。
走到我面前,他停住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满是阴沉和怒意。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李建军,你有种。当着我全村人的面抢我媳妇,今天你俩谁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