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车往事续集：两个日本女人与苗圩、旧城 惨案 | 吴本文

一九四一年，旧历十月十三日夜，乌云漫空，朔风袭人。沦陷后的炮车镇人民，在 日 伪 军 铁 蹄践踏之下，忍气受辱，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数”完一天漫长而又难熬的时刻，带着无可名状的忧思和幻想进入梦乡。突然，一 阵 狂 烈 的 犬吠，夹杂着急剧零乱的枪声从街端迅速向街心延伸。继而就是满街砸门声、咒骂声、嚎叫声、哭泣声以及来回走动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究竟出了什么乱子？刚被枪声惊醒的乡亲们，一 时 间 谁 都 难 以 猜 准，好歹候至天亮，方才真相大白，原来是张凤文攻取日伪据点—— —炮车镇。

张凤文，炮车街人，扛大包卖苦力出身，抗日初期，地 方 沦陷，他目睹日伪军横行乡里，凌辱百姓，激发了抗日救国的热忱，积极组织抗日武装，不 断 袭 击 日 伪 军 ，积 小 胜 为 大 胜 ，历 经 大 小 战斗数十次，他所在的部队逐渐扩充到数百人枪，长期活动在沂河两岸纪集、堰头一带，被国民党邳县自卫团长刘德彰委为第二营营长，以后升为某纵队二十六支队队长。

一九四一年旧历十月十三日黄昏，张 凤 文在炮车南某村，与一干同事碰杯击盏，谈笑风生。

有的说：“日伪军凭枪凭势欺负人，他妈的炮车街商行老板凭啥也欺负人？”

有的说：“他们（指炮车街商行老板）有 言 在 先，只 要 老子不去打炮车，要饷给饷，要枪给枪，狗日的说话是放屁！”

“这帮发国难财的家伙，没有好东西！”

话浪一时像初涨的潮水，愈卷愈凶，怒不可遏。已有七从分醉意的张凤文，哪里禁得住左右如此怂恿，决心给这些不守信誉的坏家伙一点厉害看看。经过侦察，当 夜 炮车圩内日军移防他处，伪区长吕怡亭虽然也有几十条枪，皆脓包饭桶，除非狐假虎威有日军在背后壮胆，是不敢与张凤文部对抗的。当张部摸进炮车后，维持会俱龟缩在据点里，致使张部未遇多大抵抗，轻而易举地收拾了发国难财的几家大商号，收激一批物资，还俘获两个日本女人。距离炮车一里多路的火车站上日军兵力有限，惊恐万分，无可奈何。

翌日，接防日军得悉情况后，立即纠合伪军对张凤文部跟踪追击，双方在纪集境内遭遇，张 部 稍 事 抵 抗 后 迅 速 撤 出 包 围 圈 ，利用熟悉地形优势，辗转迂回，终于摆脱尾追之敌，秘密转移到数十里外骆马湖边的苗圩村。当日，张凤文和两个日本女人同住在其干儿苗伊伊家，但只住一宿，即率部转移到他处。

“魅力”非凡的两名日本女人，张 部 如 获 至 宝 ，辗 转 家 携 ，日军不惜劳师动武，紧追不舍。

那是旧历十月十八日下午，夕阳照射，软烟袅袅，天气乍寒犹暖，正是农谚所称的“小阳春”时节。苗圩的男人们多在串门聊天，妇女们有的已开始料理晚饭，农民苗水善在村头闲转，无您中发现西北方向通往村子路上，长长一趟穿黄皮的日伪军，约二百人里外，在 两 辆 军车 配 合 下 ，似 是 向 村 子 冲 来 。

“ 不 好 啦 ！ ——

—鬼子下来啦！”苗水善没命地连声大喊。

乡亲们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惊喊，向外跑的、往家奔的、呼儿唤女的、喊爹觅娘的……全村顿时处于一片惊恐慌乱之中。

苗圩，位于堰头东南三华里处，当 时 仅 有 二 十 来 户 人 家 ，多 是 茅屋 陋 巷 ，唯 独 苗 基 会 家 有一座两层砖墙炮楼，高耸出众，十分显眼，引起日军注意，首先瞄准炮楼开了三炮，想情是炮手技术欠佳，头一炮打近了，炮 弹 落 在楼北王明德家，王被炸身亡；第二炮打远了，炮 弹 落到 楼 南 大 汪 里 ；第 三 炮 终 于命中目标，炮楼西南拐角被轰开好大一个洞。三炮过后，苗圩内虽无对抗迹象，日伪军仍煞有介事似的在两辆军车掩护下向村里冲锋。与此同时，惊恐万状的苗圩百姓，争先向南骒庄奔跑逃命。

日军冲进苗圩，并未见到什么张凤文的游击队，却对平民百姓进行灭绝人性的屠杀。苗信善的两个弟弟—— —苗小四、苗小五，年 龄只在十四五岁，正庄汪里抓鱼，听到枪声慌忙上岸，两发子弹打来，兄弟俩双双殒命，苗洪路之妻怀抱未满周岁的男婴逃跑，被日军打死在大汪岸上。可怜的孩子仍紧抱在妈妈怀里，但见小眼呆呆，不 哭 不 喊 ，“ 小 呆 子 ”这 名 字 从 此 叫 开 了 ；开 小 酒 店 的 王兴周，是在家里，被日军打死在柜台前；雇给苗基会家做饭的老 子，躲在屋里替主人看家，也被日军闯进打死。

看来对张凤文游击队和两个日本女人不弄个水落石出，日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在苗圩发作一阵子兽性之后，目标又转向骡庄。

骡庄，一 说 罗 庄 ，相 传是伊伊地主拴骡系马之处，亦说是罗姓的寄住，距苗圩一里多地，是一片丘陵似的 滩，地 势 北高南低。只要躲在滩南，北边人很难发现，历来是苗圩人最理想的天然避难之所，万万没有想到这块“宝地”这一回“ 失 灵 ”了 —— —日军撇开苗圩迅速包围了骡庄。

又一场大屠杀开始了。

首先遇难的是苗洪亭一家三口—— —父亲苗基会、二 弟 苗 洪 凡 、三弟 苗 洪 蔚 ，同 是 死 在 日 本 兵 的 刺 刀 之下，其中苗洪凡死相尤惨。他和本村王小连赶集返回，刚过夹河滩（往棋盘、城岗必经之路），正 碰 上日 本 兵 ，王 小 连被日军挑出肠子而死；苗洪凡本能地赤手捉住捅向自己的日军刺刀，结果右手指被前掉一节，手掌鲜血淋漓，刀痕纵横，状不忍睹，虽经挣扎，终未能幸免于难。在日伪军枪下生的还有：胡敬之、韩忠信、苗洪基、王 荣 茂 、假 大 闺 女（ 男 性 ，姓 苗 ）以 及 三个外村人：苗场人石文生、张庙人吴小卡，苗基会家请来做糖的糖把式，毛林人某某某。

在骡庄，日伪军对手无寸铁的避难者“赶尽杀绝”之后，又来个回马枪—— —重返苗圩，企图以另一种方式，达到其罪恶目的。他们见人就抓，严刑逼审。苗云善想避开，鬼子对准肚子一枪，苗应声倒地，忍痛装死，虽伤势严重，后来总算是死里逃生；苗洪才说不出张凤文的下落，被伪军邯起灌水；苗洪芳被捆在软床上，灌足凉水，再用脚踩；徐帮友被皮带抽打，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苗洪之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几次晕厥……尽管日本人手段残酷，苗圩乡亲谁也没有说出张凤文的下落。其实，像也不清楚张凤文的下落。

一个日军首领，见苗圩人说不出张凤文的下落，气得咬牙切齿，用 半通 不 通 的 中国话对被抓人群吼叫：“苗圩百姓的！坏了坏了的！你们的、张凤文的、不说？统统地死了死了的！”还 用 手 向 四 周 比 划 ，示 意要烧掉所有房屋。

勿容置疑，摆在被抓群众面前眼看只有死路一条，除了等死是没有什么生路可望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逝，死神愈来愈近。

在这生死攸关时刻，居民苗洪江见大难未己，意识反正只有一死，与其引颈待刀，倒不如骗过眼前，主意拿定，他走出人群，通过翻译官，自称是张凤文远房表亲，知道游击队去处，看见过两位皇军太太，愿意给皇军效劳带路。

得到这个“ 意 外 收 获 ”，日 首和翻译官相视一笑，十分得意。

“皇军大大的！张凤文小小的！”苗洪江又故意趁机度，竟然博得日首拍肩夸赞。

“集合！”翻译官传达了日首的命令。

须臾，日伪军整队结束，两军车先行，由苗洪江作向导，杀气腾腾，向毛林方向驶去。事后，苗圩老人回忆说：“多亏洪江骗走老日，要不，俺苗圩男女老少，准 是 一 个 不 剩 ，全 见 阎 王 爷 喽 ！ ”

日 伪 军 终 于 被 苗 洪 江 带 走 了 ，天 渐渐黑下来。苗圩人民沉浸在撕肝裂肺的悲痛之中，哭声惊天动地。半日之内，他们失去了十八位亲人，另有五位重伤，还挣扎在死亡线上。数日之后，大 小 不 等 的 十八口棺木，先后从村里拾出、附近村邻无不恻然泪下。苗圩惨案，是日寇侵华一次血腥暴行，这笔血债，苗圩人民永世难忘。

苗圩惨案至此结束。苗洪江的吉、凶、存、亡，顺便在这里插叙一下。据其本人事后讲述，他一登上日寇军车，自知凶多吉少，但只要能救出乡亲，死也值得。在车上，他不断观察四周，留心脱身机会。刚入

毛林庄，他乘狗乱咬、人乱跑、车减速、遮蔽物多等良机，纵身一跳，快步急跑，转眼功夫，就隐没在茫茫夜幕之中了，日本兵打了几枪，在 黑夜 里 却 没 有 命 中 。 洪 江 在 外 转 了 几 天 ，终 于 平 安 回 到 家里。

苗圩惨案发生后，张 凤 文 深 感 内 疚 ，在 倾 听 同 事 陈述利害和反复忖度之后，果断地将两名日本女人连同在炮车收缴的一批物资，连夜派人送往运河西岸，献给他的顶头上司—— —邳县自卫团团长刘德彰。

下面交待两个日本女人交给刘德彰以后的情况。刘德彰，字 耀 庭 ，浑 号“老水子”（土匪语·刘），曾 拜 古 邳 清 帮 王 遴清 为师。家乡沦陷后，日寇到处烧杀淫掠，激起人民不共戴天的仇恨。

刘趁机以抗日保家为号召，收罗散兵、股匪，还利用安清帮封建关系，开帮收徒，不数月便组成一支颇具现模的队伍，以 古 邳 为 中 心 ，先 后吞 并了祸害一方的小股土匪和为非作歹的恶霸地主武装，也和日军

打了几次不小的战斗，对地方也可说做过一些好事。至1940年前后，已发展到千余人枪，被邳县国民党县政府委为自卫团团长，名义上辖四个营，张 凤 文 即 所 属 第 二 营营长。刘团虽然成份比较复杂，但在国民党进步人士和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影响下，一 段 时 间 表 现 良好，如铲奸锄恶、积极抗日等，但在其势力壮大后不久，部队纪律日渐松弛，他个人也贪财享乐，并染上吸毒、酗酒、迷恋女色等等恶习，抗战意志日益衰退，敌情观念日益。可是，对二营营长张凤文所献之“战利品”却大感兴趣，大 加 赞 赏 ，尤其 是 两 名 日 本 女 人 ，当 场 反 馈 机 关 枪 一 挺 ，褒 扬 战 功 。

古 邳 一 带 ，刘老水子俘虏东洋女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家喻户晓。与此同时，驻大榆树日军也在秘密集结兵力，企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 举 围 歼 刘 团 ，夺 回 日 本 女 人 。这消息虽然被刘德彰副官李

如良获悉，但未能引起刘应有的重视，更没有采取必要的防范指施。

是年伊月伊日，天色微明，大 雾 弥 漫 。 在 旧 城，失去警惕性的刘团，蓦然陷入日伪军火力包围之中，慌乱间，警卫团部的第一营，匆匆突围逃去。刘德彰睡梦初醒，见所部四散奔逃，溃不成军，他急命警卫排迅速分头撤退，刘本人和数名警卫押着两个日本女人躲入旧城外芦苇荡中，怎奈日军紧追不舍，刘德彰指挥卫士顽强抵抗，苦于寡众悬殊，敌人火力凶猛，十多分钟之后，茫茫芦苇荡里，已哑然无声—— —刘德彰等战死，而两个日本女人却伏地幸存。

短暂沉寂之后，这两个日本女人蓬头垢面、战战兢兢地走出芦荡，经与日军简单对话后，被带往大榆树日军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