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上万人的国营大厂，现在荒得只剩下地名

在甘肃陇中，如果你问一个本地的年轻人“903厂”在哪儿，他大概率会愣一下，然后反问你那是个啥地方，但你要是拉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问同样的问题，他会沉默几秒钟，然后指给你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跟你说顺着这条道走到头，看见一片破破烂烂的红砖楼，那就是了，那片红砖楼不是普通的厂房，它们曾经是整个西北地区响当当的工业重镇——甘肃稀土公司，代号903，职工上万，家属数万，从采矿、选矿到冶炼、深加工，一条完整的稀土产业链在这片山沟沟里轰轰烈烈地运转了几十年，如今你再走进去，厂区大门上的铁皮招牌锈得只剩半边螺丝挂着，风一吹哐哐地撞门框，路面上晒着附近老乡的玉米，篮球场的水泥地裂成了龟壳，野草从每一道裂缝里疯长出来，比人还高。

1985年903厂还在巅峰期，我父亲是那一年进厂的工人，他后来无数次跟我提起他第一次坐着厂里的大巴车穿过那条白杨夹道的水泥路时的场景，路两边全是人，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家属、推着自行车的老头，有人在路边支着桌子登记新职工的宿舍号，有人扯着嗓子喊食堂今天中午有羊肉泡馍快去排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那些红色的厂房一栋一栋从眼前铺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稳了，那时候能在国营大厂谋一份差事，等同于祖坟冒了青烟，铁饭碗端上了就没人想过会碎。

整个903厂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封闭王国，厂里有自己的发电站、水厂、机修车间、运输队，有职工医院、幼儿园、小学、中学甚至还有一所职工大学，有电影院、灯光球场、百货商店、澡堂、冰棍厂，夏天的时候冰棍厂的门口永远排着队，三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棍，五分钱一根的牛奶冰棍，咬一口凉到后脑勺，厂里人看病不花钱，上学不花钱，住房分配，粮油米面按月发福利票，连过年过节的带鱼和冻梨都是厂里统一采购用卡车拉回来分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一句特别形象的话，她说你爹在903上班，咱家除了媳妇不是厂里发的，啥都是厂里发的。

但计划经济能给你的一切，市场经济都能一件一件收回去，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的大潮拍过来的时候，这座封闭了几十年的工业孤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先是军转民失败，稀土价格在国际市场上被打到了谷底，厂里的产品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工资开始拖欠，最开始拖一个月，后来拖三个月、拖半年，最严重的时候连续十四个月发不出工资，工人们白天还在车间里象征性地点个卯，下了班就去厂区外面摆地摊、蹬三轮、给人搬家具，谁家男人要是还能按月领到工资，那在全厂都是让人眼红的稀罕事。

最难的那几年，厂里开始搞买断工龄，很多老工人领了几千块钱就被打发走了，他们站在厂门口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回头看着自己挥洒了半辈子汗水的车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茫然，我父亲就是那批买断的工人之一，他后来去县城的工地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四百块钱，干了三年，有一回他在工地上捡到一块废弃的稀土矿石，用报纸包着带回了家，塞在床底下，我妈发现了问他捡这破烂干什么，他没吭声，我知道他是在想厂里那座他操作了半辈子的冶炼炉。

如今你再走进903厂的家属区，那些曾经住满一家老小的红砖筒子楼大半已经空了，楼道里堆着不知谁家遗弃的旧家具，墙上的粉笔画还留着小孩子的涂鸦，画了一个太阳一朵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下班回家”，住在这里的人口从巅峰时期的近五万人锐减到不足两千，而且大多是七八十岁的退休老职工，他们的子女早就在外面的城市里买房安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转一圈，厂办社会留下的公共设施全荒了，当年放露天电影的广场变成了放羊的草场，灯光球场的篮板上长出了蘑菇，幼儿园的滑梯锈得用手一推就掉铁渣，厂里邮局的绿色铁皮信箱还挂在墙上，上面用白漆写的编号还依稀可辨，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往里投过一封信。

去年冬天我陪父亲回去看过一次，他站在已经封存的冶炼车间外面透过铁栅栏上的破洞往里看了很久，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站了很久，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打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出来的时候他在厂门口那个只剩一半门柱的石墩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值钱的本事就是开那座炉，后来没用上。

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夕阳把他和那些破败的厂房一起染成了暗红色，那座大厂养大了一代人，也困住了一代人，它教会了他们一身本事，又在他们最需要这种本事的时候转身离去，如今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唯一还能让人记起它名字的只有那个保留在公交站牌上的地名，903，如果你有机会路过那里，不妨停下来看一眼，那些红砖墙上的标语还在，“艰苦奋斗”四个字的油漆早就褪了色，但一笔一画还倔强地趴在墙上，像这些老厂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