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杰蹲在杂物间翻找结婚证,手机打着手电筒。柜底压着一个泛黄信封,他随手抽出来一抖,掉出一张银行转账单。
12年前的日期。
收款人:董正豪。金额:八万块。
他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开始发凉。
那年秋天,林秀君嫁过来时明明说只带了五万嫁妆。
客厅传来她喊吃饭的声音,他塞好转账单走出去,扯出一个笑脸。
排骨汤冒着热气,她还在给他夹菜。
他低头扒饭,心里却在翻账那一年,她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可他当时压根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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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杰是在给女儿办出国材料的时候翻出那张单子的。
肖语兰大三了,学校有个交换项目,需要结婚证复印件。
他记得结婚证塞在主卧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拉开一看没有,又翻床头柜,也没有。
最后想起杂物间那个老式樟木柜,他妈留给他们的,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和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蹲在柜子前,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一件一件往外掏。
旧毛衣,发黄的床单,一沓过期发票,一个断了表带的手表。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硬邦邦的。
他抽出来一看,是张银行转账单。
12年前,九月十二号。林秀君的账户,转出八万块,收款人叫董正豪。
肖杰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结婚那年秋天,林秀君跟他说过,她工作几年攒了五万块钱当嫁妆,别的没了。
他妈当时还嫌少,背地里嘀咕了几句,他替妻子挡回去了。
可这张单子上写的是八万。
多出来的三万是哪来的?董正豪又是谁?
他把转账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又对着光看水印,真的,不是伪造的。
日期是九月份,他们婚礼是十一月初。
也就是说,结婚前两个月,林秀君背着他转出去八万块。
八万块,十二年前的八万块,在他们那个小县城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是慌乱。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踩空了台阶,心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他把转账单折好塞进口袋,把旧衣服胡乱塞回柜子,关上门走出去。
客厅里飘着饭菜香,林秀君正在摆碗筷。
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结婚十二年,她一直这样,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和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
“找到了没?”她问。
“没。”肖杰说,“可能放别的地方了,明天再找。”
他没看她,怕自己的脸色出卖了什么。
饭桌上,肖语兰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林秀君时不时应几句,给他夹菜。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肖杰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夹菜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点粗。
这双手,十二年来给他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
可这双手也背着他转出去八万块。
“爸,你咋不吃啊?”肖语兰拿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吃,吃。”他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晚上洗完澡,林秀君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子,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肖杰上了床,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弟叫什么来着?”他突然问。
林秀君愣了一下:“我弟?正豪啊。”
“姓什么?”
“姓董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放下手机看他,“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肖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听见林秀君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肖杰给郭海波打了个电话,约他中午喝酒。
郭海波是他多年的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伙人。
两个人一起干工程,平时有什么话都直说。
肖杰觉得,郭海波认识林秀君也十几年了,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中午在街角的小饭馆碰头,郭海波一坐下就喊老板上了两瓶啤酒。
“咋了?大中午的就想喝酒,有心事?”郭海波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肖杰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上,举起来碰了一下。“问你个事。”
“说。”
“你认识董正豪吗?”
郭海波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那不是你老婆的弟弟吗?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他说,“怎么突然问起他?”
“你们熟吗?”
“谈不上熟,见过几次。”郭海波喝了口酒,“你老婆跟他好像不太亲,好几年没听她提过了。以前过年好像还走动,后来慢慢就淡了。”
肖杰心里一沉。不亲,那为什么转八万块?
“他干什么的?”
“好像在省城跑物流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郭海波看着他,“你到底想打听啥?”
肖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转账单的事说出来。他不想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到处嚷嚷,万一不是什么大事,传出去对林秀君不好。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
郭海波看他不想多说,也没追问。两个人又喝了半个小时,聊了些工程上的事。肖杰心里有事,喝得有点急,脸上很快泛了红。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如果董正豪跟林秀君不亲,那八万块是怎么回事?
借钱?
可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过。
还钱?
那更说不通,她欠自己弟弟八万块,为什么要瞒着丈夫。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回到家,林秀君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站在客厅里,隔着推拉门看她。
她把一件衬衫抖开,仔细抻平,再挂到衣架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已经有些细细的皱纹。
这个女人跟了他十二年,从没跟他红过脸,从没抱怨过半句苦。
她对他好,对女儿好,对他爸妈也好。
他妈有时候说话难听,她也只是笑笑,从来不顶嘴。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毛。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转账单,又看了一遍。
九月十二号。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二号,是星期几?
他记不起来了。
他想了想,拨了曹金的电话。
曹金是林秀君的表哥,在县城开杂货店,平时往来还算密切。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喂,金哥,我肖杰。”
“哦,肖杰啊,有事?”曹金的声音有点警惕。
“想问你个事,方便说话吗?”
“你说。”
“秀君她弟,董正豪,你熟不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曹金说:“咋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就是随便问问。”
“我不太熟。”曹金的语气有点硬,“那孩子在外头跑,没啥来往。”
“那你知道他以前跟秀君关系怎么样吗?”
“还行吧,毕竟是亲姐弟。”曹金的声音有点含糊,“你到底想问啥?”
肖杰想了想,说:“秀君以前给过他钱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金哥?”
“我这边来客人了,改天再说。”曹金说完就挂了电话。
肖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曹金的态度太奇怪了。刚才还好好的,一说到钱的事就挂电话。这里头肯定有事。
他收起转账单,走出卧室。林秀君已经晾完衣服了,正在厨房里切菜。他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陌生。
“你跟董正豪多久没见了?”他问。
林秀君手里的刀顿了顿,没回头,说:“好几年了,怎么了?”
“他是你亲弟,怎么不走动?”
“各忙各的呗。”她的语气平淡,“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你们是不是闹过矛盾?”
林秀君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盯着他:“肖杰,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没啥,就是随便问问。”
林秀君没说话,又转过身继续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咚咚声。
肖杰转身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掏出烟点上。
那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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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肖语兰没回来吃饭,说跟同学约了看电影。饭桌上就两个人,林秀君做了两菜一汤,茄子和红烧肉,都是肖杰爱吃的。
肖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林秀君问。
“嗯,中午喝多了,没胃口。”
林秀君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谁也没心思看。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被撩起来又落下去。
“秀君。”肖杰开口了。
“嗯?”
“你嫁给我的时候,你妈给了你多少嫁妆?”
林秀君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肖杰读不懂的东西。“五万块,你知道的。”
“就只有五万?”
“就只有五万。”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肖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转账单,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林秀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什么?”她问。
“你自己看。”肖杰说,“九月十二号,你转给董正豪八万块。”
林秀君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她的脸色有点白,但声音还算平静:“你翻我东西了?”
“翻柜子翻出来的。”肖杰说,“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就想知道,这八万块是怎么回事。”肖杰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你只有五万嫁妆,可你婚前转了八万给你弟。董正豪是你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瞒了我十二年。”
林秀君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说:“这钱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肖杰的语调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你说啊,你给我一个解释。”
林秀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说不出口是吗?”肖杰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你跟董正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真的是你弟?”
“他是。”林秀君说,“亲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八万块的事?为什么?”
林秀君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快,碗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别走。”肖杰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话说清楚。”
林秀君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肖杰没站稳,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力气这么大。
“我没什么可说的。”林秀君的声音很冷,“钱是我自己的,婚前存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不需要跟你交代。”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肖杰心里。他愣住了,看着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认识她十二年,从没见她这么硬气过。
平时她总是温温柔柔的,什么事都依着他。可刚才那一下甩开他的劲道,还有那句“不需要跟你交代”,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不,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他从没发现过。
他坐回沙发上,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大。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秀君洗完碗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肖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半夜,然后推开卧室的门,她已经睡了。
他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乱成一团。
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像是忍着痛的那种。
他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林秀君。她背对着他,弓着身子,好像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他小声问。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腰有点酸,老毛病了,你睡吧。”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闭上眼睛之后,他突然想起来。十二年前结婚那阵子,她也总说腰痛。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心里头一紧。
04
过了两三天,肖杰还是没忍住,开车去了县城。
曹金的杂货店开在老街,门脸不大,卖些烟酒零食。肖杰到的时候,曹金刚送走一个顾客,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看见肖杰,曹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脸:“哟,咋来了?”
“路过,看看你。”肖杰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从他手里抓了几颗花生剥着吃。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曹金问工程怎么样,肖杰说还行。肖杰问生意怎么样,曹金说混口饭吃。聊了几句闲话,气氛还是有点僵。
“金哥,”肖杰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上次打电话,我问你董正豪的事,你为啥挂电话?”
曹金剥花生的手停了。他看了肖杰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肖杰说,“你跟秀君是表兄妹,你肯定知道什么。”
曹金还是不说话。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掉了一桌子。
“金哥,我跟秀君结婚十二年,从来没怀疑过她什么。”肖杰的声音放低了,“可那张单子,我真的想不通。八万块,她为什么瞒着我?”
曹金抬起头,看着肖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挣扎,又像是愧疚。
“肖杰,”他开口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什么叫不知道的好?”
“你知道得越多,对你们两口子越不好。”曹金说,“你自己想想,这些年秀君对你咋样?”
“她对我好,我心里知道。”肖杰说,“可越是这样,我越想不明白。”
曹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花生碎屑拍干净。他看着店门外面的街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只能跟你说一句,”他终于开口了,“你老婆这个人,这辈子吃的苦,只会自己咽下去。她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自己去问她。”曹金站起来,“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肖杰还想追问,曹金已经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肖杰一眼。
“肖杰,你们结婚十二年,她对不起过你没?”
肖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行了。”曹金说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肖杰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曹金的话既没有解开他的疑问,反而让疑团更大了。
什么叫“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什么叫“她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
他开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
快到家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照相馆,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秀君的手机通讯录,想找董正豪的电话。
翻了一遍,没有。
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董正豪这个名字,压根就没存在她的通讯录里。
肖杰挂挡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这些年,确实从没听林秀君主动提起过这个弟弟。
过年的时候也没说要去省城看他。
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那八万块确确实实转过来了。
他打电话给郭海波:“老郭,你有没有董正豪的电话?”
“我想想啊,好像有,之前存过。”郭海波翻了翻,“139……你记一下。”
肖杰记下号码,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了好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
一个男声,听起来有点闷,带着点警惕。
“是董正豪吗?”
“你谁?”
“我是肖杰,林秀君的老公。”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找我干啥?”
“我想问你点事,”肖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姐婚前转过八万块钱给你,这事你还记得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那钱的事,”董正豪的声音听起来很别扭,“你最好问她。”
“我问了,她不说。”
“那我也没啥好说的。”
“正豪,”肖杰说,“我就想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你们姐弟俩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如果有,你跟我说,我能理解。”
“姐夫,”董正豪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些事,我姐不让我说。她不让说的事,我不能说。”
“什么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董正豪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肖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叫“她不让说”?
什么事情需要隐瞒十二年?
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发紧。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到家的时候,林秀君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拿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肖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她收完衣服,抱着篮子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秀君,”他开口了,“我刚才给董正豪打了电话。”
林秀君手里的篮子抖了一下,一件衬衫差点滑落。她稳住篮子,走进卧室,把衣服放在床上。
肖杰跟进去,站在她身后。
“他说是你让他别说的。”肖杰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林秀君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肖杰,”她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不问了?”
“不能。”他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秀君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我告诉你什么……”她说,“你都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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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杰愣了一下。林秀君这句话让他心里头的弦绷得更紧了。
不要做傻事?什么事是做了就是傻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林秀君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答应你。”他开口了,“你说吧。”
林秀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
肖杰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林秀君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八万块,”她说,“是我借给他的。”
“借给他?”肖杰问,“借了干啥?”
林秀君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已经完全发白了。她盯着茶几上的一个茶杯,好像在想着什么。
“秀君?”
“我借给他,让他帮我办一件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件我办不了的事。”
“那年秋天,我爸病了。”林秀君说,“病得很重。”
肖杰听到这里,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他记得她爸,那个瘦瘦的老头,在他们结婚后第四年就去世了。
可那时候林秀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肖杰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她爸去世得突然,好像是什么急病。
“什么病?”
“肾。”林秀君的声音更轻了,“肾衰竭,需要换肾。”
肖杰的脑子停了一瞬。换肾,那得多少钱?
“你哪来的钱?”
“我没钱。”林秀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我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也只够检查费。手术费要十几万,我拿不出来。”
“那你……”
“我去借了,到处借。”林秀君的声音开始抖,“可我爸那病,医生说等不了太久。我那时候走投无路了,实在没办法。”
肖杰突然觉得喉咙很干。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你干了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秀君看着他,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我去配型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肖杰的脑袋上。他整个人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去配型了。”林秀君重复了一遍,“我跟我爸的配型成功了,我可以捐一个肾给他。”
“你……”
“可我没钱做手术。”林秀君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那时候你刚跟我谈恋爱没多久,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愿意……”
她没有说完。但肖杰已经听懂了。
她怕他知道了她有个病重的父亲,怕他知道了她要去捐肾,就没下文了。
“所以我们结婚之前的那段时间,”肖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去捐肾了?”
林秀君点了点头,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那八万块……”
“是我弟给我凑的。”林秀君说,“我凑不够手术费,找他借的。可他那几年也没啥钱,这八万块是他跟朋友借的,又转给我。”
肖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那个秋天,林秀君突然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吓人,做什么都没精神。
他以为她是结婚前紧张,还安慰她不要有压力。
她笑着说好,然后转身去吐。
他以为她是胃不舒服。
“那你爸……”
“换完肾以后,多活了三年。”林秀君的声音很轻,“最后还是排异反应,没救过来。但那三年,他过得挺好的。”
肖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林秀君的脸看。她想擦眼泪,但怎么都擦不完,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那你自己的肾呢?”他问,“你少了一个肾,身体怎么办?”
林秀君没说话。
“说话啊。”肖杰的声音开始抖,“你少了一个肾,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林秀君说,“这些年一直在吃药。”
“吃什么药?”
“保肾的药。”林秀君低着头,“还有排异的药。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应该……应该问题不大。”
肖杰猛地站起来。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着林秀君,然后又走。他的胸口闷得难受,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
“十二年,”他开口了,“你瞒了我十二年。”
“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他突然吼了出来,“怕我不娶你?怕我把你当病人?你是我老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秀君也站了起来,眼泪还在流,“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身体不好?会不会觉得我拖累你?”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林秀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妈当初嫌我嫁妆少,你没听见吗?要是再让你妈知道我没了一个肾,她能同意咱俩结婚?”
肖杰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秀君,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女人。
十二年,她带着一个残缺的身体,给他洗衣做饭,生养女儿,伺候公婆。她什么事都没落下。
可她少了一个肾。
“你疼吗?”他问。
林秀君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疼。”她说,“有时候疼得整晚睡不着。”
肖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突然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响,像是憋了十二年的委屈,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06
林秀君哭了很久才停下来。等到她哭累了,肖杰才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她侧着身子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红肿。沙发旁边的纸巾盒快被她抽空了。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肖杰问,声音很低,“就算结婚前不说,结婚后呢?”
“说了又能怎样。”林秀君的声音闷闷的,“都成家了,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也没意思。反正我咬咬牙就过去了。”
“咬牙就过去了?”肖杰看着她,“那你现在呢?身体还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
“老样子。”林秀君坐直了一点,用手擦了擦眼角,“就是有时候累一点,腰会疼。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你怎么从来没去过医院复查?”
林秀君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我去过。”她说,“你没注意到。”
肖杰愣住了。他回想了一下,这几年林秀君确实偶尔会出门,说是去买菜,或者去亲戚家。有时候半天就回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
他从来没问过她去哪了。
“每次都自己去?”
“嗯。”林秀君说,“你这么忙,我就不想麻烦你。”
肖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十二年来,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承受所有的事。
他在外面喝酒应酬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疼得睡不着。
“秀君,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林秀君看着他,“你也没对不起我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肖杰说,“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
“我愿意的。”林秀君打断了他,“你对我好,对语兰也好,对我爸妈也好。这就够了。”
肖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太混蛋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不嫖不赌,工资全交,不出去乱搞。可现在看来,他做的这些事,远远不够。
他从来没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
“你明天跟我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肖杰说。
“不用了,我上个月刚查过。”林秀君说,“医生说指标都还行,就是有一点慢性肾炎。”
“那就再去查一次。”肖杰说,“我带你去省城,找好一点的医院。”
“别花钱了。”
“这钱该花。”肖杰握紧她的手,“你是我老婆,你身体不好,我怎么会不管?”
林秀君看着他的手,呆了很久。他还是低着头,没让她看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这个傻子。”她轻声说了一句,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肖杰就带着林秀君去了省城。他没告诉女儿去哪,只说带他妈去省城办点事。
路上,林秀君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风吹过来,收割机在田地里轰轰地响。
“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林秀君说,“我这身体,还能撑几年。”
“什么叫还能撑几年?”肖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还能撑,那是你的本事。但我要让你好好活着,活到咱们老了,活到语兰嫁人生孩子。”
林秀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淡淡的,带着点苦涩。
“你不怪我瞒着你?”
“怪。”肖杰说,“但更怪我自己。这么多年,我咋就没看出你不对劲呢?”
“那是我不想让你看出来。”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出来。”肖杰说,“但你越是不想让我看出来,我越内疚。”
林秀君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眼角有一点湿润。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省城。肖杰提前打听了哪家医院好,选了省第一人民医院。挂了肾内科的专家号,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林秀君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又让她去做了一些新的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肖杰握着林秀君的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来看病,小孩哭得哇哇的,老太太手忙脚乱地在哄。
林秀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语兰小时候也是这样,一进医院就哭,怎么哄都不行。”
肖杰也记得。
女儿小时候身体不错,但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林秀君抱着她,眼泪掉了一路。
他当时在外地赶工程,回不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好了。
他都不知道那几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语兰三岁那年的肺炎,”他说,“你一个人带她看完病的?”
“嗯。”林秀君说,“大半夜发高烧,我抱她跑去医院,在急诊等了三个小时才看上。”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在外地,回来也赶不上。”林秀君说,“再说了,你忙。”
又是这句话。
你忙。
肖杰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表情有点凝重。
“慢性肾炎,比上次检查的时候,指标又差了一点。”医生说,“你这个情况,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林秀君愣了一下:“要住院?”
“对。”医生说,“你们来得还算及时,再拖下去,问题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