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徐家老宅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薛爱华跪在病榻前,婆婆吕秀蓉已经三天没能进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像两团烧到最后的灰烬。
“爱华……”老太太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薛爱华凑近了才听清。
“这个……你拿着。”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塞进薛爱华手里。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粗糙得不像话,也看不出是什么花。
“出事了再打开。”老太太的指甲掐进薛爱华的手背,“记住,只能你一个人看。看了谁也不许说。”
薛爱华攥着那个荷包,手心冰凉。
嫁进徐家三十年,她从没被婆婆正眼看过。今儿个这是唱的哪出?
第二天早上,吕秀蓉走了。
头七刚过,薛爱华就发现二房、三房在偷偷搬老宅的东西。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荷包,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时,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都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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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爱华嫁进徐家那年才二十岁。
她是隔壁镇上的姑娘,家里穷,兄弟多,父母收了徐家八百块彩礼就把她打发了。
那时候徐家还风光着呢,老爷子徐德文做木材生意发了家,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洋楼,光院子就有半亩地。
吕秀蓉这个婆婆,从薛爱华进门第一天就不待见她。
嫌她是农村出来的,嫌她不会说话,嫌她端茶倒水姿势不对。反正哪哪都看不顺眼。
薛爱华也认了。婆婆就是婆婆,能让就让吧。
可徐建辉这个当丈夫的,也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徐建辉是老大,老实本分,在木材厂当会计。
工资全交给他妈,一块钱都不留。
薛爱华想买件新衣裳,得跟婆婆开口要钱。
婆婆给多少就花多少,多了没有。
有一回薛爱华娘家弟弟结婚,她想随礼二十块钱。
婆婆说随什么随,你弟弟结婚关你什么事。
薛爱华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屋,徐建辉坐在床边,吭哧半天说了句:“你听妈的,别闹。”
薛爱华那会儿年轻,心里有怨但也忍着。
她想,等过几年日子好了,自己攒点钱,说不定能开个小卖部。
二十三年那年冬天,薛爱华实在憋不住了。
她在娘家借了一万块钱,瞒着婆婆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想开个日杂店。进货的钱是她大弟借给她的,说姐你拿着用,不用急着还。
结果店面还没开张,事情就传到了婆婆耳朵里。
吕秀蓉把薛爱华叫到堂屋,当着徐建辉的面骂她:“我徐家的媳妇,什么时候轮到你去抛头露面开店了?你丢的是我徐家的脸!”
薛爱华想解释,婆婆不听。
徐建辉那天晚上回来,脸上不太好看。薛爱华以为他要安慰自己,结果他开口就骂:“谁让你去借钱的?你知不知道妈多生气?”
薛爱华愣住了。
她嫁过来这几年,从没跟徐建辉红过脸。可那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顶了一句:“我借我娘家的钱怎么了?又没让你还。”
徐建辉脸涨得通红。他抬手就给了薛爱华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薛爱华耳朵嗡嗡响。她捂着脸,整个人傻了。
徐建辉也愣了,但没道歉,转身出了门。
薛爱华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摸了摸肚子,才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她怀孕了。
可这个家,没人问过她怀得舒不舒服,累不累。
第二天她就去把店面退了,钱还给了大弟。从那以后,薛爱华再也不提开店的事。也不怎么说话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
薛爱华生了个女儿,取名徐晓雯。
婆婆嫌是丫头片子,连月子都没怎么照顾。
薛爱华自己下地做饭,自己给孩子洗尿布。
徐建辉下班回来,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看电视,孩子哭了他都不带抬眼的。
薛爱华不是没想过离婚。
可她一个农村女人,离了婚能去哪?娘家兄弟都娶了媳妇,她回去就是给嫂子添堵。女儿还小,她舍不得。
就这么一天熬一天,一年熬一年。
三十年过去了。
薛爱华从二十岁的姑娘熬成了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茧子硬得像树皮。
徐家呢,也从老爷子在世时的风光,慢慢败落下来。
木材厂的生意早就不做了。
老爷子走了以后,家里就靠几间门面房的租金活着。
二弟徐越泽开了个贸易公司,在外面看着挺风光,但具体赚不赚钱,没人知道。
三弟徐江涛就是个败家子,啥也不干,三天两头找老太太要钱。
老太太吕秀蓉撑着这个家,硬撑了二十年。可她毕竟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冬天,老太太病倒了。
薛爱华那会儿正在菜地择菜,吴妈跑来说老太太不舒服。她擦了擦手就进了屋,看到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说也奇怪,以前老太太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这一病,反而就爱喊薛爱华伺候。
端水、喂药、擦身子,全是薛爱华的活。
二儿媳黄妩来了就站在门口看两眼,嘴里说着“妈你好好休息”,然后人就走了。
三儿媳程淑华更绝,回回都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躲得远远的。
薛爱华也没说什么。三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腊月二十以后,老太太的身体明显不行了。
饭也吃不下去,喝口水都费劲。大夫来看过,说准备后事吧。
那天晚上,徐家三房人都回来了。
黄妩穿着貂皮大衣,一进门就问老太太把存折放哪了。程淑华拉着徐江涛在角落里嘀咕,说老宅子值多少钱,能分多少。
徐建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句话也不说。
薛爱华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家真冷。
冷得像个冰窖。
02
老太太走的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
有些是以前跟老爷子做过生意的,有些是左邻右舍。大家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说着话。
“徐家这是要败了。”
“可不是嘛,老爷子走了以后,一天不如一天。”
“听说老二那个公司也不行了,外面欠了不少债。”
“老三更别提,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薛爱华端茶倒水,里里外外忙活。黄妩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跟几个牌友聊得热闹。程淑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跟吴妈说菜不够咸就走了。
好不容易把丧事办完了。
头七那天晚上,徐越泽带着律师来了。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徐越泽先把老太太的遗嘱拍在桌上。黄妩站在他身后,穿得跟要去参加酒会似的。
“妈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徐越泽说,“老宅和公司的股份,都归我。大哥和三弟,每人每月领五千块生活费。”
话音刚落,徐江涛就炸了。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妈才走几天你就开始分家产了?”徐江涛站起来,指着徐越泽骂,“老宅子凭什么都归你?凭什么?我也是妈的儿子!”
程淑华也跟着嚷嚷:“就是!你们二房也太欺负人了!老太太在的时候,你们可没少拿钱。现在人走了,就想把我们踢开?”
黄妩冷笑了一声:“三弟,你这话说的。我们家越泽这些年做生意赚的钱,不也上交了一部分给妈吗?你们呢?你们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你……”徐江涛气得脸通红。
“行了行了。”徐建辉开口了,声音不大,“妈刚走,别吵了。”
薛爱华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人。
她注意到徐越泽拿出来的遗嘱,纸张很新,连折叠的痕迹都没有。老太太是腊月二十八才签字的,有什么急事非要赶在临死前弄这个?
正想着,徐越泽把目光转向了她。
“大嫂,你说句话吧。”徐越泽笑眯眯的,“你是家里的大嫂,你说说,这个家产怎么分才公平?”
薛爱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徐越泽会问她。这么多年了,家里大事小事哪有她说话的份。
“我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薛爱华低着头说,“你们兄弟几个商量着办就行。”
黄妩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大嫂还真是懂事。”
徐建辉把薛爱华拉到一边:“你少掺和。”
薛爱华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三十年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那晚徐越泽跟徐江涛吵到半夜。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徐江涛说要找律师,徐越泽说他等着。
第二天一早,薛爱华去打扫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生前睡的那张床,被褥已经收起来了。床头柜空空的,连个梳子都没留。薛爱华蹲在地上擦灰,突然看到床板底下有个鼓包。
她伸手一摸,摸出那个旧荷包。
就是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个。
薛爱华想起来了。那天大家都在外面,老太太单独喊她进去,把这个塞到她手里。
“出事了才能看。”
老太太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薛爱华握着那个荷包,心里有点发慌。老太太临死前只叫了她一个人,连二弟三弟都没叫。她也不知道这个荷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她拿着荷包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荷包是的确良布缝的,上面绣了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艺。
薛爱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荷包的封口缝得很细,得用剪刀拆开。
她拿起剪子,手有点抖。
拆开线以后,里面掉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不大,手掌大小,发黄的纸页,封面都磨破了。薛爱华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老太大太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三月初六,老二又来找我借钱。说是公司周转不灵,要十万。我说去年不是拿了十五万吗?他说没赚到钱。我问他钱去哪了,他不说。”
薛爱华继续往下翻。
“四月十五,黄丫头来家里,穿金戴银的。我问她你老公公司赚到钱没有,她说赚了。可怎么老二来找我借钱,她就说没钱呢?”
“六月初八,老二说要去省城谈生意,让我再拿五万。我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金了。他就在那甩脸子,饭都没吃就走了。”
薛爱华手开始抖了。
她快速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正月初九,我终于知道老二在干什么了。他把他爹留给我那块坟地,偷着卖了。卖给了县城那个做房地产的姓吴的。卖了六十万。他爹要是还在,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薛爱华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爷子生前确实留了一块地皮,位置在镇子东头,足有两亩。
那块地是老爷子最值钱的遗产,老太太一直攥着不肯卖,说留着以后给孙子盖房子娶媳妇用的。
徐越泽居然偷着卖了?
她继续往下翻。
“二月初二,老二又来了。这次不是借钱,是让我签个字。我不签,他就跟我吵。黄丫头也在旁边帮腔,说什么公司要贷款,需要用老宅的房产证做抵押。我说不行,这是你爹留给你们三兄弟的。黄丫头就骂我老糊涂。”
“四月十七,我偷偷去镇上信用社查了查。老二把我名下的几间门面房也抵出去了。他没跟我说,也没经过我同意。门面房的租金那半年就没进我的卡,全让他拿走了。”
薛爱华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翻到最后一页,差不多是老太太病倒前一周写的。
“我快不行了。这个家要没了。老大老实,老三没出息,老二又是这么个东西。我对不起老头子,我没守住这个家。那个荷包里头的东西,我交给爱华了。只有她能守住。她受了一辈子委屈,我心里有数。”
薛爱华合上本子,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上面。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老太太临死前给她这个,不是信任她。是实在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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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爱华那个下午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老太太的记账本重新翻了一遍,把重要的几页折了角。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心寒。
徐越泽这些年,少说从老太太手里拿走了四五十万。
有借钱的,有直接拿的,有偷着用房子做抵押贷款的。老太太一直忍,一直给,因为她不敢说。
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可徐越泽呢?他也不停手,反而越来越过分。最后把老爷子留的那块坟地都卖了。
薛爱华把记账本收了起来,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她想过直接拿给徐建辉看,可徐建辉那个性子,知道以后肯定闹起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也想过报警,可这毕竟是家事,报警了能怎么处理?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大嫂,在家不?”
是黄妩的声音。
薛爱华把记账本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去开门。
黄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笑眯眯的:“大嫂,我来看看你。这两天忙坏了吧,吃点水果。”
薛爱华让开身子让她进屋。
黄妩在屋里转了一圈,嘴上说着话:“大嫂,你这屋也太冷清了。怎么不买个好点的衣柜?对面街上那个家具店,新到了一批红木的,要不要去看看?”
薛爱华没接话茬,倒了杯水给她。
“大嫂,我想跟你说个事。”
黄妩把杯子放下,脸色变了变:“昨天越泽说的那个遗嘱,你也听到了。老宅和公司,确实是他妈的。不过你放心,生活费不会少了你们的。每个月五千块,够过日子的了。”
薛爱华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黄妩愣了一下,没想到薛爱华这么好说话。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套词,又是哭穷又是诉苦,结果还没用上。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妩试探着问,“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想法。”薛爱华低着头,“你们兄弟怎么商量都行,我不管。”
黄妩心里踏实了。
她笑着站起来:“那行,大嫂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喊我。”
黄妩走了以后,薛爱华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老太太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她,她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那天晚上,徐建辉回来得晚。
薛爱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徐建辉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就坐下吃了。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今天黄丫头来找你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说遗嘱的事,以后每个月给咱五千块。”
徐建辉放下筷子,皱着眉头:“你就答应了?”
薛爱华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能怎么说?你们兄弟的事,我插嘴有用吗?”
徐建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突然说了句:“妈走之前,就你一个人在她跟前。她跟你说什么没有?”
薛爱华心里一动。
她看着徐建辉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好你,别吵架。”
徐建辉没再问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薛爱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个记账本,想着老太太写的那些话。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徐建辉翻身的时候碰到她脸上湿漉漉的,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薛爱华赶紧擦了擦,“眼睛有点涩。”
徐建辉嗯了一声,翻过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薛爱华就起来了。
她拿着那个记账本,去找了老管家邓文富。
邓文富在徐家干了快五十年,是老爷子的心腹。老太太在世时,对他也挺客气。这次老太太丧事,邓叔帮了不少忙。
薛爱华在厨房后门找到邓文富,他正在劈柴。
“邓叔,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邓文富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太太,你问。”
薛爱华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了,才压低声音说:“老太太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老二的事?”
邓文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薛爱华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大太太,你都知道了?”
“老太太留了个记账本给我。”薛爱华说,“上面记的,都是老二这些年从她手里拿走的钱。还有那块地……也卖了。”
邓文富坐在柴火堆上,点了一根烟。
“我劝过老太太,让她别惯着二少爷。她不听。说老二再怎么样也是她儿子,总不能看着他公司倒闭吧。”
薛爱华坐在他旁边,不说话。
“那块地,我是去年才知道的。”邓文富狠狠吸了一口烟,“老太太那几天吃不下饭,成宿成宿睡不着。后来才跟我说,老二把地卖了。她气得要死,又不敢声张。怕传出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那她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邓文富苦笑了一声,“大太太,你觉得老太太是那种人吗?她一辈子要强,临老了自己儿子偷着卖祖产,她丢不起这个人啊。”
薛爱华沉默了。
“她把这个本子留给你,也是没办法了。”邓文富掐灭烟头,“大太太,你想怎么办?”
薛爱华攥着那个本子,手心全是汗。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04
过了两天,徐越泽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房产中介和一个律师。
“大哥,大嫂。”徐越泽笑呵呵的,“我想了想,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我们兄弟三人把钱分了,省得以后扯皮。”
徐建辉愣住了:“卖老宅?不行。”
“怎么不行?”徐越泽说,“你在镇上有房子住,三弟在县城也有房子。老宅子留着干什么?我可听说了,现在有人出价一百多万,不卖白不卖。”
徐江涛从屋里跑出来:“二哥,你说真的?一百万?”
“不光是老宅。”徐越泽说,“妈生前那几间门面房,我也找人问过了。加起来能卖个四五十万。加一块,少说一百五十万。咱们三兄弟一分,每人五十万到手。”
徐江涛眼睛都亮了:“二哥,那你赶紧办吧!”
薛爱华站在门口,听着这一番话。
她看着徐越泽那张笑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徐越泽不是想卖房子。他是想把老太太留下的所有不动产都变现。他之前已经偷着卖了一块地,又把门面房做了抵押贷款,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他撑不住了。
所以才想把老宅子和门面房一起卖,拿钱去补窟窿。
“这事不能急。”徐建辉摇头,“老宅子是老爷子留下的,不能说卖就卖。”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徐越泽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你是不是想独吞?”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徐江涛在旁边帮腔:“哥,二哥说得对。卖了大家分钱,以后谁也别欠谁。多好。”
薛爱华终于开口了:“二弟,老宅子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老太太的遗嘱上写的是老宅和公司股份给你,可没说你能卖。”
徐越泽愣住了。
黄妩脸色一变:“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遗嘱上写的是归越泽,那就是他的。他想卖就卖,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管不了。”薛爱华说,“可老宅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人的名字。老太太走了,老爷子也走了。这房子到底算谁的,还得看法律怎么说。”
徐越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大嫂,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大嫂,你这是要跟我打官司?”徐越泽眯着眼睛。
“我没说要打官司。”薛爱华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就是觉得,卖房子这么大事,得三兄弟都同意才行。”
徐建辉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徐江涛急了:“大哥你说句话啊!你看大嫂这说的是什么话?”
徐建辉看了薛爱华一眼,又低下头去:“听你大嫂的。”
徐越泽和黄妩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没料到,一直软柿子一样的大嫂,这次居然硬起来了。
“行,大嫂你厉害。”徐越泽冷笑了一声,“那我就看看,你能挡得了多久。”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黄妩瞪了薛爱华一眼,也跟着走了。
徐江涛还没反应过来:“不是,这到底还卖不卖啊?”
薛爱华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她把那个记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老大老实,老三没出息,老二又是这么个东西。我对不起老头子。这个荷包里的东西,我交给爱华了。只有她能守住。”
薛爱华攥着本子,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她知道徐越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个家的人,她太了解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徐越泽就带着律师跑到镇上法院,起诉薛爱华“妨碍家庭财产分配”。
法院的人来得很快,把薛爱华叫去问话。
薛爱华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张传票,手心里全是汗。
她一个农村女人,这辈子连镇上的派出所都没去过。现在却要打官司了。
来传话的法院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律师。
薛爱华摇了摇头。
“那我建议你请一个。”工作人员说,“对方是有律师的,你要是没有,这场官司你很难赢。”
薛爱华回到家里,坐在床边发愣。
徐建辉下班回来,看到传票,问她怎么回事。
薛爱华这才把老太太留记账本的事,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徐建辉听完,脸都白了。
“你说妈写了记账本?里面记的是老二偷家里东西的事?”
薛爱华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徐建辉急得在屋里转圈。
“告诉你有什么用?”薛爱华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你,你能管得住老二吗?”
徐建辉被她一句话堵住了。
他确实管不住。
三十多年了,他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老好人,谁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老婆被人欺负了,他都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现在突然让他去管弟弟,他能管住才怪。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建辉问。
“我想好了。”薛爱华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记账本,“我要跟老二打这个官司。不打,老太太留这本子就白留了。”
徐建辉愣了一下:“你要打官司?你会打吗?”
“不会我就学。”薛爱华说,“我想了一晚上,我跟了你三十年,忍气吞声三十年。现在我不想忍了。老二把祖产都偷着卖了,老太太气得要死都不敢说。要是不管他,以后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徐建辉看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老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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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爱华找了镇上唯一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律师,姓陈,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陈律师看了老太太的记账本,又看了起诉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案子,说实话,不好打。”陈律师说,“你手上的证据,主要是老太太的日记。但这个日记有没有法律效力,得看法院怎么认定。对方可以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写的都是胡话。”
薛爱华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办法。”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其他证人?比如能证明徐越泽确实偷卖房产的人。”
薛爱华想了一下:“老管家邓叔,他知道一些事。还有镇上几个邻居,好像也听说过这件事。”
“老管家?他愿意作证吗?”
“应该愿意。”薛爱华说,“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他把老太太当家人一样照顾。”
陈律师点点头:“那就先从他开始。”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薛爱华直接去了老宅找邓文富。
邓文富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薛爱华来了,放下扫帚:“大太太,你有事?”
“邓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薛爱华把打官司的事说了一遍。邓文富听着听着,脸色变得很严肃。
“大太太,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薛爱华说,“老太太把这个本子留给我,我不能让她白留。”
邓文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去作证。我这条老命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能在死前帮老太太说句实话,也算对得起她了。”
薛爱华眼眶红了。
开庭那天,天阴沉沉的。
薛爱华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法院门口。
徐越泽和黄妩也来了。徐越泽穿着西装,黄妩穿着貂皮大衣,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律师。
“大嫂,你来了。”徐越泽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薛爱华没说话。
黄妩在旁边接过话头:“大嫂,我劝你一句,别打了。你一个农村女人懂什么法律?输了还得赔我们律师费。”
“输不输,打了才知道。”薛爱华说完,就跟着陈律师走进了法庭。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
开庭后,陈律师先陈述了薛爱华的诉求:“老太太吕秀蓉生前将一份记账本交给大儿媳薛爱华,记账本中记载了被告徐越泽未经家族同意,擅自出售家族资产的情况。原告请求法院确认记账本的真实性,并追究被告的法律责任。”
徐越泽的律师马上站起来反驳:“法官,这份所谓的记账本,只是老太太生前随手写的涂鸦。没有日期,没有证人,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原告薛爱华是在利用一个老人的糊涂,为自己谋取不当利益。”
陈律师拿出记账本:“法官,这份记账本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内容非常具体。包括交易时间、金额、交易对象。老太太记这些事情的时候,神志非常清楚。”
两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法官让证人邓文富上庭作证。
邓文富穿着中山装,一步一步走到证人席。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但精神还好,眼神很稳。
“邓先生,请问您认识被告徐越泽吗?”陈律师问。
“认识。他是徐家二少爷,我在徐家干了五十年,看着他长大的。”
“您是否知道徐越泽私自出售家族资产的事情?”
邓文富看了一眼徐越泽,徐越泽的脸色有点发白。
“知道。”邓文富说,“老太太生前跟我说过,二少爷把她名下一块地卖了。那是老爷子留给她的坟地。”
“您有没有亲眼看到过相关文件?”
“老太太让我看过一张合同复印件。上面有买主的名字和价格。”
徐越泽的律师马上站起来:“反对!证人的证言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直接证据。”
法官点头:“反对有效。证人,你有直接证据证明被告出售了这块地吗?”
邓文富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没有留那些文件。老太太只给我看过一眼,就收起来了。”
薛爱华的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直接证据,光靠证人的话,这个案子就悬了。
陈律师也皱起了眉头。
徐越泽的律师趁机发难:“法官,本案的所谓证据,不过是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日记本和一个七十岁老人的道听途说。原告的诉求根本不成立。我请求法官驳回原告的全部诉求。”
法官想了想:“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时,陈律师把薛爱华叫到一边:“情况不太乐观。如果光靠这些,我们很难赢。”
薛爱华脸色苍白:“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陈律师说,“你告诉我,老太太生前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比如信件、存折、或者什么特别的东西?”
薛爱华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那个荷包。
那个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荷包。
荷包里除了记账本,还有一层内衬。
“有!”薛爱华说,“老太太给我的那个荷包,里面有个夹层。我当时只拿了记账本出来,夹层里好像还有东西。”
“马上去拿。”陈律师说,“休庭结束后,我们申请补充证据。”
薛爱华跑出法院,打了一辆车回家。
她翻出那个旧荷包,仔细看了看。荷包的里子确实有个小口袋,缝得很深,她之前都没注意到。
她用剪刀小心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纸。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薛爱华颤抖着打开信纸,看完上面的内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6
休庭结束后,陈律师申请补充证据。
法官同意后,薛爱华站上了证人席。
“法官,我手上的这封信,是老太太吕秀蓉生前写给律师的草稿。”薛爱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老太太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被二儿子徐越泽逼着签字的第三天。”
“信上写了什么?”法官问。
薛爱华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我吕秀蓉,今年七十八岁。我有一块地皮,是我老头子在世时留下的。我二儿子徐越泽,瞒着我,把这块地卖了。我去镇上信用社查了,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办的手续。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办下来的。我现在想告他,但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一把年纪了,不想让人笑话。”
听完这些,法庭里一片寂静。
徐越泽的脸色白得像纸。
黄妩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喊:“假的!这信是假的!老太太根本没写过!”
“肃静!”法官敲了敲木槌,“黄女士,请控制情绪。”
陈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已经联系了老太太多年前的笔迹比对专家。可以确认,这封信确实是老太太本人的笔迹。而且,信上提到的时间、地点、具体细节,都跟记账本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徐越泽的律师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看了徐越泽一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徐越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法官继续审问薛爱华:“原告,老太太为什么要把这封信藏在荷包里?”
“她说,出事了才能看。”薛爱华说,“她生前不敢拿出来。因为二儿子徐越泽一直在威胁她,说不让他卖地,就要跟她翻脸。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写了这封信,藏在荷包里留给我。”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
“证人邓文富,请你再次上庭。”
邓文富又一次站上了证人席。
“邓先生,你之前说的合同复印件,现在还能找到吗?”
邓文富想了想:“我记得老太太把复印件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我那天帮她收拾屋子的时候,还看到过。”
“马上去找。”法官说,“休庭四十分钟。”
薛爱华和邓文富一起去了老宅。
他们翻遍了老太太的床头柜,最后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合同复印件,正是徐越泽卖掉那块地的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买卖双方签字,金额六十万,日期是去年四月份。
下面签着徐越泽的名字,还有老太太的名字。但老太太的名字,一看就是被人代签的,字迹完全不同。
薛爱华拿着这份证据,手又开始抖了。
休庭结束后,薛爱华把合同复印件交给了法院。
徐越泽看到那份证据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
黄妩也在旁听席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法官,这份合同复印件可以清晰地看到,签字人的笔迹与老太太本人的笔迹完全不同。”陈律师说,“这说明,徐越泽是在未经老太太同意的情况下,伪造了授权书,将老太太名下的土地非法出售。”
徐越泽的律师终于举手投降了:“法官,我方……申请休庭协商。”
法官看了他一眼:“同意。明天上午继续开庭。在此期间,双方可以进行协商。”
休庭后,薛爱华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长出了一口气。
三十年。
她忍了三十年,今天终于把老太太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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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薛爱华刚起床,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一看,是黄妩。
黄妩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随便披着,跟之前那个穿貂皮大衣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大嫂,我想跟你谈谈。”
薛爱华让她进了屋。
黄妩在客厅里站了半天,就是不肯坐下。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大嫂,你能不能……撤诉?”
“我知道老二做错了。”黄妩说,“可他要是被告倒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孙子还在上学,他爸要是坐牢了,孙子以后怎么在社会上做人?”
薛爱华看着她:“那你觉得,我一个农村女人,被你男人逼到法院去,我们家就好过了?”
黄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薛爱华继续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们骗她、偷她、逼她。现在老太太走了,你们连老宅子都要卖掉。我要是撤了诉,你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把门面房也卖了?然后呢?你们拿着钱跑了,让我和建辉喝西北风去?”
“大嫂,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薛爱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太太写的那封信,你也看到了。她说她丢不起这个人。你知道她为什么丢不起这个人吗?因为她一辈子要强,到老了却被自己儿子逼到那种地步。”
黄妩终于哭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薛爱华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黄妩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大嫂,我知道错了。真的。你撤诉吧,我让老二把卖地的钱都拿出来,还给家里。行不行?”
薛爱华看着她:“这个事,你跟建辉他们说吧。我说了不算。”
黄妩走了以后,薛爱华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她打开那个旧荷包,又看了一遍老太太写的信。
信的最后,老太太写了一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我孙子问我:奶奶,咱们家的地呢?”
薛爱华看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突然明白了老太太为什么要做这个荷包。
老太太不是要她去报仇。
老太太是希望,至少在这个家彻底完蛋之前,能有人站出来。
不是为了争家产。
是为了让这个家,不要烂得那么彻底。
薛爱华把信折好,重新放回荷包里。
这天下午,徐建辉回来了。
他坐在床上,闷声不响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今天老二给我打电话了。”
薛爱华看着他。
“他说他错了。”徐建辉低着头,“他说想跟我们私了。他愿意把卖地的钱分给我们,以后也不争老宅了。”
薛爱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意思?”
徐建辉抬起头,看着薛爱华。他的眼眶有点红:“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以前妈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听妈的。现在妈走了,我想……听你的。”
她没想到徐建辉会说这种话。
“你说了算。”薛爱华说,“但我有个条件。明天开庭,让老二自己当着法官的面,把话说清楚。他认了错,我才能考虑撤诉。”
第二天上午,法院重新开庭。
徐越泽站在法庭上,低着头,当着法官的面,承认了自己伪造授权书、私卖土地的事实。
“我承认……我错了。”徐越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该偷着把地卖了,也不该拿家里的房产证去贷款。我……负债太多了,走投无路,只能用这种办法。”
法官看了看薛爱华:“原告,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薛爱华站起来:“法官,我请求撤诉。”
法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老太太生前,从没想过要告自己的儿子。”薛爱华说,“她把这个本子和信留给我,不是让我把弟弟送进监狱。她是想让我替她守住这个家。”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法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案予以撤销。但被告徐越泽,我提醒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法行为。如果你再犯,法律的制裁就不会再留情了。”
徐越泽低着头:“是,我知道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薛爱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她好像终于把三十年的委屈,都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