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曼云正坐在走廊长椅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几张检查单。
脸上没泪,眼神空空的。
赵秀兰站在一旁,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看看你养的闺女!卵巢有问题!这辈子都生不了,我儿子白白被她耽误了七年!”
曼云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袋刚熬好的中药往垃圾桶一扔。
“走,妈带你去省城查。”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赵秀兰的面发火。
我拽着曼云往外走,身后噼里啪啦的咒骂声越来越远。
上车之后,曼云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行:“妈……其实……我以前在镇医院查过,医生说要他也查一查……我不敢告诉他妈……”
我心头一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在心里转——
天底下的婆婆都认定是儿媳妇的问题。可要是……问题根本不在我闺女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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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提着一锅炖好的排骨汤去女儿家。
曼云住在镇子边上,租的两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钱。
我跟她说买套小房子吧,首付我出一半。
她总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再说。
可七年了,也没见她攒下什么钱。
走到巷子口,就听见赵秀兰的声音。
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天天就知道吃!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好意思端碗吃饭?”
我脚步顿了顿,心里那把火蹭地一下蹿上来。
曼云蹲在门口的井边洗菜,袖子卷到手肘,手背冻得通红。三月的天,井水凉得刺骨。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就像没听见一样。
赵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吐一口骂一句:“我儿子当初也不知道瞎了什么眼,娶了你这么个东西。七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我们家浩宇可是三代单传,你让我们家绝后啊?”
曼云还是不说话。
她把洗好的菜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看都没敢看我。
我心里那个难受啊。
我闺女从小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性子。她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日子苦,她从小就懂事,心疼我,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嫁到彭家这些年,她没跟我叫过一声苦。
每次打电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说“挺好的”。问她婆婆有没有为难她,她都说“没有,婆婆对我不错”。
我一直以为,是真的不错。
可那天在巷子口看见的那一幕,让我心里那点侥幸全碎了。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排骨汤还提在手上,沉甸甸的,烫得我手心发疼。
回到家,我把汤倒进碗里,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发呆。
曼云的爸走得早,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翠芳,把孩子带好。”
我答应得好好的。可现在呢?
我连闺女在婆家受欺负,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曼云打了个电话。
“妈,我挺好的。”她还是那三个字。
“你婆婆今天又骂你了?”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没事的。”她说,“我自己确实没生出来,人家骂两句也正常。”
“怎么就没生出来就是你的错了?”我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过。”
我心里一紧:“医生怎么说?”
“就是……卵巢有点问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事的,妈,吃中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吃什么中药?”
“婆婆找的老中医,挺灵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曼云爸的遗像上。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女儿家。
这回我看见院子里堆了一大堆药渣子。黑乎乎的一团,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曼云在屋里熬药,满屋子都是那股味道,闻得我直犯恶心。
“这药你喝了多久了?”我问。
“两年了。”曼云说,声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两年。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黑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管用吗?”
曼云没回话。
她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突然捂住嘴,冲到水池边吐了起来。
我跑过去拍她的背,发现她瘦得厉害。腰上一点肉都没有,锁骨凸出来,整个人像风一吹就倒。
“你瘦了多少?”
“没……没多少。”她擦了擦嘴,“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
我在她那待了一整天,发现她吃的比猫还少。一大碗米饭,拨拉几口就放下了。
赵秀兰在旁边阴阳怪气:“装什么呢?怀不上就怀不上,装病给谁看?”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说话,曼云拉了拉我袖子。
“妈,算了。”
算了。
又是这两个字。
那天下午,我偷偷问了邻居才知道,曼云这两年起码喝了不下二十副中药。
赵秀兰到处打听偏方,看见谁都问“有没有生儿子的方子”。
曼云就跟个试验品一样,什么药都往肚子里灌。
邻居说着说着,压低声音:“你闺女那天喝药喝到胃出血,一个人去的医院。她婆婆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听完,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天晚上,我在女儿家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久。
曼云屋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
我想上去敲她的门,想跟她说:“闺女,跟妈回家吧。”
可我知道,她不会答应的。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忍忍,日子就能好起来。
02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曼云那儿。
这回带了点水果,想着给她补补身子。走到门口就听见赵秀兰在屋里大嗓门说话,像是打电话。
“对,就是那个老中医,开的中药。我儿媳妇喝着也没见好,我就说嘛,肯定是她自己的问题,跟药没关系。”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说这都七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她命里就不带儿子?”赵秀兰越说越起劲,“我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长得瘦瘦小小的,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
我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哎呀,我也想过让他们离婚。可离了婚我儿子名声不好听啊。再说了,现在娶个媳妇多贵啊,彩礼都好几万。就让她先喝着药,万一哪天怀上了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推门进去。
赵秀兰看见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嘴脸:“哟,亲家母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曼云房间。
曼云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怎么了?”我赶紧走过去,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喝了药就好了。”
“喝什么药!”我忍不住吼了一声,“再喝下去你命都没了!”
曼云被我吓到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扶她坐起来,给她披了件外套。赵秀兰站在门口,一脸不高兴:“发烧有什么大不了的,吃颗退烧药就好了,去什么医院?医院多贵啊。”
“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我瞪了她一眼。
“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虐待你闺女一样。”赵秀兰翻了个白眼,“她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怪得了谁。”
我没有跟她吵,扶着曼云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秀兰还在后面喊:“别是装的吧?不想喝药就说不想喝,搞这些名堂。”
曼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到了镇医院,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怎么搞的?烧成这样才送来?”医生皱着眉。
“她吃了些什么药?”医生又问。
我把那堆中药的事说了。医生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她胃出血过?”
“嗯。”我点头。
“以后别乱吃那些东西了。”医生叹了口气,“那些偏方没经过验证,吃坏了肝肾怎么办?”
开完药,曼云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心里翻江倒海。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其实……那年我去县医院查过。”
我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查完了以后,跟我说,让我带他也来查一查。”曼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跟他妈说。”
“怎么不敢?”
“他妈那个人,把浩宇当成命根子。”曼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有一次浩宇自己去查过一次,他也不知道在哪查的。他妈知道以后,把化验单撕得粉碎,还骂他‘你是在给我丢人’。”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提过了。”曼云的眼泪掉下来,“妈,其实我也想过,也许……也许真的不是我的问题。可是我不敢说。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我说,“这样的家,有什么好待的?”
“妈……你不懂。”曼云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离了婚是什么样。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离过婚,没孩子,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曼云说的那些话。
她说,医生让丈夫也来查一查。
她说,彭浩宇自己偷偷去查过。
她说,不敢说,怕家散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针一针扎在我心上。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打开手机查了半天。
不孕不育,男女各占一半原因。
这是百度上的原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去搜省城的大医院。
三甲医院的生殖科,评价很好,就是号很难挂。
我把那个医院的页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然后又去了曼云家。
到了门口,我看见院子里又有新的药渣子,黑乎乎的一团。
曼云坐在灶台前,正往砂锅里倒药。
“别喝那个了。”我走过去,一把端起那锅药,直接倒进了下水道。
“妈!”曼云急了,“那是三百块钱一副的药!”
“三百块钱怎么了?三百块钱买你一条命?”
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跟我去省城,挂个专家号。”
“妈,要花好多钱的……”
“钱的事你别管。”
“可是……”
“别可是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就跟妈说,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真相?”
曼云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预约了省城医院的专家号。
黄医生,生殖科主任,周一上午坐诊。
挂号的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时,我的手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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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预约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往曼云那儿跑。带点吃的,陪她说说话,也顺便看看赵秀兰有没有再欺负她。
赵秀兰看见我就烦,每次都要阴阳怪气几句。
“你妈真是个闲人,天天往这跑,也不嫌累。”
曼云不说话,我当没听见。
那天下午,曼云又喝了赵秀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新偏方。
那是一碗深褐色的汁水,闻起来有股土腥味,喝下去不到半小时,她就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最后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不能再喝了。”我急了。
“人家都说这个方子灵。”赵秀兰在旁边说,“隔壁村那个谁,喝了三副就怀上了。”
“她胃出血你知不知道?”我吼她。
“胃出血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家生孩子的,哪个不是一身的病?”
我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让曼云搬到我那住几天。
赵秀兰不愿意,说“哪有当人儿媳妇的往娘家跑的,说出去不好听”。
我没理她,直接带着曼云走了。
曼云在我那住了三天。那三天里,我给她做好吃的,陪她去散步,看起来日子过得挺好。
可她晚上老是失眠。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发呆。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我一看,是赵秀兰发来的微信。
一连串语音,我点开一听,全是骂人的话。
“你有本事就别回来!我看你能在你妈家住几天!”
“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要是敢跟我儿子离婚,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越听血压越高,最后直接把手机摔在床上。
“你别理她。”
“妈……”曼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说我要是真跟他离婚了,我是不是就完了?”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她低下头,“我三十了,没工作,没存款,离了婚能干什么?”
“你才三十,什么不能干?”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头发里冒出来的几根白丝。
她才三十啊。
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现在呢?
被婆家逼得像惊弓之鸟,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曼云,你听妈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妈都站在你这边。你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妈都支持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我哭了好久。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崩溃。
哭完之后,她抹了抹眼泪,说:“妈,星期一,我跟你去省城。”
我点点头。
星期一早上五点,我就起来准备了。
煮了粥,炒了两个菜。曼云也起得早,吃了半碗粥,喝了杯牛奶。
六点,我们出门了。
到省城的时候还早,但医院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我拉着曼云的手,挤在人群里。挂号、排队、等叫号,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终于轮到我们。
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利索。
她把曼云之前的病历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中药是哪里开的?”
“镇上老中医。”
“吃了多久?”
“两年多。”
黄医生放下病历,看着曼云:“你胃出血过?”
“卵巢双侧囊肿,还有内分泌紊乱。你这些指标,都不太正常。”
我心里一紧。
“医生,她这病……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黄医生说,“她卵巢功能确实有下降,但按照她这个年龄,不至于影响怀孕。”
“那……那她怎么七年都没怀上?”
黄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曼云问:“你丈夫做过检查吗?”
曼云低下头,没说话。
“没见过。”我说。
黄医生的表情变了,从医这么多年,她显然看多了这种情况。
“她的情况,建议你们夫妻俩一起做检查。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复杂,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如果男方不检查,我这里没法给出准确诊断。”
我转头看向曼云。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医生,那要怎么做?”
“先做几项常规检查,她的情况要再做一次B超。”黄医生说,“然后你们回去,让丈夫也来查一下。夫妻两个的报告都齐了,我才能判断出问题在哪。”
她拿起笔,开了几张单子。
“这些检查现在就可以去做,三天后出结果。”
我接过单子,手有点抖。
走出诊室,曼云突然抓住我的手:“妈,你说……会不会真的是我的问题?”
“你别乱想。”
“可是……我真的怕。”
我看着她那张瘦得没有血色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怕什么?不管是什么结果,妈都陪着你。”
她点点头,眼里的泪没掉下来。
那天我们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做了所有的检查。
B超、抽血、各种化验。
曼云被抽了好几管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曼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我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三天。
三天后就有结果了。
那三天里,我天天给曼云打电话。
她说赵秀兰又在骂她,说她“出去一天一夜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彭浩宇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
曼云说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这让我更难受了。
我知道,她是被逼得麻木了。
04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省城拿报告。
曼云那天要上班,请不了假。赵秀兰不让请假,说“没事老往医院跑什么,又不是怀孕了”。
我气得牙痒痒,但没跟她吵。
到了医院,我找到黄医生的诊室,敲了敲门。
“进来。”
我把曼云的所有报告递给她。
黄医生翻看着,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我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的卵巢功能确实有点问题。”黄医生终于开口了,“但也远没到不能怀孕的程度。”
“那……那问题出在哪?”
黄医生抬眼看了看我,说:“你现在能联系上她丈夫吗?”
“能……能啊。”
“让他来做检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你……你是说……”
“我没猜错的话,她丈夫可能有先天性的精子质量问题。”黄医生说,“她这些年吃的那些药,把身体搞坏了。但真正的问题,很可能不在她身上。”
我当时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她的问题。
那这七年的罪,不是白受了?
黄医生看我脸色不对,放低了声音:“我建议你们尽快带男方来做检查。这事情,拖得越久,对越女方不公平。”
我点了点头,接过报告单,手指都在抖。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曼云打了个电话。
“黄医生说,你的问题不严重,让你老公来查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你说,会不会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抖。
“是。”我咬着牙说,“所以你现在就给你老公打电话,让他来查。”
“别怕。”我说,“妈在这里给你撑腰。”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大楼前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好,天上堆满了乌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放电影一样。
曼云小时候的样子,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
她出生那年,她爸还活着。那时候日子穷,但她爸疼她,天天抱着她,把她当心肝宝贝。
可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一下子就懂事了。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她已经会帮我洗碗了。
初中毕业那年,她跟我说:“妈,我不想读书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妈,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我想帮帮你。”
我当时把她骂了一顿,逼着她读完了高中。
可后来,她还是没考上大学,去了镇上打工。
在厂里干了几年,认识了彭浩宇。
那时候彭浩宇看起来挺老实的,对曼云也好。我就想着,闺女大了,也该找个好人家了。
谁能想到呢?
我以为嫁过去是享福的。
结果这七年,她过的什么日子?
越想越难受,我赶紧擦了擦眼泪。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曼云家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赵秀兰在大声说话。
“检查结果?什么结果?她还有脸检查?她自己生不出来,检查有什么用?”
我推开院门,赵秀兰看见我,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摆出那副嘴脸:“哟,拿到什么宝贝结果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曼云面前。
“妈……”曼云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我把报告单递给她。
她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医生说,问题不大。”我说。
赵秀兰在后面哼了一声:“问题不大?问题不大她怎么生不出来?难道还是我儿子的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她。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让你儿子也去查查。”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
“不查!”赵秀兰的声音尖起来,“我儿子凭什么去查?丢人现眼!”
“有什么丢人的?”
“我儿子一个大男人,查那种东西,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看着赵秀兰那副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这么害怕让儿子去检查,是不是心里也知道点什么?
“妈……”曼云拉了拉我的衣袖,“算了。”
又是算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掉下来。
“曼云,你听妈说。”我抓起她的手,“这一次,不能算了。”
“别怕。”我说,“有妈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窗外的月亮很矮,挂在天上没有光,像蒙了一层灰。
我坐起来,给曼云发了条微信。
“跟他妈说,周日带他去省城。不想去也得去。妈给钱。”
曼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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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到了。
一大早,我骑车到了曼云家。
赵秀兰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看见我也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浩宇呢?”我问。
“在屋里。”
我走进去,看见彭浩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
“浩宇,走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我……”
“你什么你?”
“我真的要去查吗?”他声音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妈,不能开点药吃吗?”
我当时真想骂他,但还是忍住了。
“这不是开药的事。”我说,“黄医生说了,两个人一起查,才能找到问题在哪。”
“别可是了。你妈不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吗?那就查明白。”
彭浩宇没再说话,慢慢站了起来。
赵秀兰在门口看着我,脸色铁青,但也没拦。
她大概也知道,拦不住。
我跟彭浩宇坐上了去省城的公交车。
他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来搓去。
我看他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我女婿。
我闺女嫁给他七年,吃了七年的苦。
可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窝窝囊囊的。
到了医院,我带着他去挂号、排队。
黄医生今天坐诊,人很多。我们在走廊里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叫到号。
彭浩宇手里攥着病历本,走进诊室的时候,脚都在抖。
黄医生瞪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直接开了检查单。
“去抽血,还有这个,精液化验。”
彭浩宇接过单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不查这个?”
“不查这个怎么查?”黄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不查,就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
彭浩宇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拿着单子走出诊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那天,他在医院里又是抽血又是化验。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脸色一直是灰的。
我坐在走廊里等他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
“曼云,我们到了,正在检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我两个字:“嗯嗯。”
就两个字。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一定也是紧张的。
检查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怎么睡好觉。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曼云也很少给我发消息。偶尔发一条,也是简短的几个字。
“妈,吃饭了。”
“妈,我挺好的。”
我知道她在紧张。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让彭浩宇先回去上班,说有结果了再通知他。
其实我是怕赵秀兰跟着来。
黄医生看着报告单,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怎么样?”
黄医生抬起头,看着我,叹了口气。
“问题在男方。”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女婿的精子存活率,是极低的。这种水平,自然受孕几乎不可能。”
她顿了顿,又说:“你闺女这七年,真是被耽误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不是她。
这七年,所有的药,所有的骂,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白眼……
都跟她没关系。
我终于明白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黄医生看着我,声音很温和:“你也别太难过。这种情况,夫妻俩好好沟通,还是有办法的。”
我点了点头,接过报告单。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医院门口,给曼云打了电话。
“检查结果出来了。”
“嗯……”
“不是你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你说什么?”
“不是你的问题。”我一字一句地说,“是彭浩宇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压抑。
就像憋了七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知道。”
“妈……我好恨啊……”
曼云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妈知道。”我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电话那头,曼云哭了很久。
我一直没挂电话,听着她哭。
哭到最后,她哑着嗓子说:“妈,谢谢你。”
谢我?
我有什么好谢的?
要不是我带她来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06
拿到报告那天晚上,我直接去了曼云家。
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走进来,嘴一张就想嚷。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屋。
曼云坐在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妈……”她看见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把报告单递给她。
“这是他的检查结果。”
曼云没接。她看着报告单,就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看不看?”我问。
她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报告单上。
“妈,真的是……”
她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赵秀兰听见动静,走进来问:“怎么了?哭什么哭?”
我没说话,直接把报告单递给她。
“你看。”
赵秀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
“你儿子的检查结果。”我说,“精子存活率极低,几乎没有可能自然受孕。”
“不可能!”赵秀兰一下子把报告单扔在地上,“你们医院肯定查错了!我儿子从小身体就好得很,怎么可能有这种问题!”
“你要是不信,可以带他去别的医院再查。”
“我不信!”赵秀兰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你们就是联合起来害我儿子!”
她说着,突然转向曼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买通了医生,故意说你老公有问题?”
曼云愕然地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秀兰冷笑着说,“你生不出来,就出这种损招,是不是?”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话,曼云突然站了起来。
“我出损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出损招?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喝了多少药?你知不知道我胃出血去医院的时候,你儿子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擦。
“你知道吗?我那次在镇医院查的时候,医生就告诉我,让我也带他来查一下。我回去了,跟你说,你是怎么说的?”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撕了检查单,骂我挑拨你们母子关系。”曼云的声音颤抖着,“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了。”
赵秀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七年,你们全家都说是我的问题。中药我喝了,偏方我试了,你们骂我我也忍着。”曼云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结果呢?结果呢?”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赵秀兰站在一旁,脸色又青又白。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正在这时,彭浩宇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屋里的场面,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看着他,把地上的报告单捡起来,“你自己看。”
彭浩宇接过报告单,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妈……这……”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看着他,“你明知道是你的问题,为什么不说?”
“我……”
“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七年怎么对你媳妇的?你知不知道曼云喝了多少药?吃了多少苦?”
彭浩宇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
“你要是早说,曼云用得着受这七年的罪?”
“不是我的问题吗……”曼云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都说是我……我差点就信了……”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差点就去死了。”
那是曼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句话。
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看见赵秀兰的脸,像被抽了一耳光一样,瞬间煞白。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逼了七年的儿媳妇,会说出这种话。
“你……你别瞎说。”赵秀兰的声音发虚,“谁逼你了?”
“没人逼我?”曼云抬起头,看着她妈,“那你在村里说我的那些话,都是谁逼你说的?”
“你说我偷人,说我不干净,说我命里不带儿子。”曼云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些话,哪个是我编的?”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彭浩宇站在一旁,低着头,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我看着曼云,看着她终于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终于知道,她这些年在婆家过的什么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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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从曼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天上没星星,黑压压的一片。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眼泪就掉了下来。
曼云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
“曼云……”
“你……你想怎么办?”
“妈,我不知道。”
“那你今晚住哪?”
“我回自己家。”
她说的“自己家”,是我那栋老房子。她出嫁前的房间,我一直给她留着。
“钥匙在哪?”
“我有备用钥匙。”
“那行,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曼云今天的那些话。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连死都想过。
我这当妈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曼云那。
她正在厨房煮面,看见我来了,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妈,你吃了没?”
“还没。”
“那一起吃。”
我们母女俩坐在饭桌前,一人捧着一碗面条。
谁都没说话。
面条吃到最后,曼云突然开口:“妈,我想离婚。”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昨天知道结果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妈,我这七年,过得太累了。”
我点了点头。
“你想离就离吧。”
她愣了一下:“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忍一忍,劝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会劝你这个。”我说,“你是我女儿,我只会站在你这边。”
曼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哭,只是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赵秀兰带着彭浩宇来了。
赵秀兰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一进门就低声下气地说:“亲家母,我跟浩宇来给曼云赔个不是。”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们进来。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赵秀兰的脸皮抖了抖,但还是硬撑出笑脸。
“这七年,是我们不对。我们冤枉曼云了,是我们的错。你看,既然问题出在浩宇身上,咱们可以想办法治啊。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试管婴儿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曼云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曼云,你说呢?”赵秀兰看着她,“你看浩宇也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曼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又不是什么大事,治一治就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曼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们骂我七年,逼我喝药喝到胃出血,在村里说我是荡妇,你跟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你……”
“我不会回去了。”曼云一字一句地说,“这七年,我对得起你们家。是你们对不起我。”
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但大概是想起来的人多了,又硬生生忍住了。
“行,行,你厉害。”她咬着牙说,“那我们走。”
彭浩宇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始终没开口。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理亏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开口留曼云。
赵秀兰拉着彭浩宇走了。
曼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妈,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说,“你这些年受的苦,值得狠。”
她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曼云在我家住下了。
她睡她自己那间屋子。
灯关了以后,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但我知道,那哭的不是难过,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