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夜里十一点。刘伟蹲在镇卫生院走廊尽头,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两行字刺眼。
魏海明发来的:“兄弟,项目成了,八万变十五万,年前能分。”
孙娟发来的:“别等我。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他拨孙娟的号,关机。
走廊白炽灯嗡嗡响,像有人拿针在太阳穴上刺。
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父亲病房里,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吹,声音不大,但每个节拍都敲在耳膜上。
明天下午三点。交不上费,停药。
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刘伟把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走廊尽头,有个黑影蹲在那儿。刘伟眯着眼看,黑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脸。
“属羊的吧?”那老头说,声音像砂纸磨过,“你家,有两件大事要变天。”
刘伟后背一凉。
老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渐渐没了。
刘伟低头看手机。
凌晨了。
腊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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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十五那天,刘伟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那天早上他在学校上课,讲完最后一节地理,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压着三封信。
一封是医院的,父亲刘大柱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刘伟拆开,看到“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手术治疗”那段字时,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费用预估写着五万。
第二封是学校刘主任转来的,说下学期人事调整,可能会合并几个岗位。刘伟教了二十三年地理,明年就是二十四。这条消息的意思他懂。
第三封没信封,是儿子刘洋发来的微信,他媳妇帮刘伟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的。
刘伟念了两遍才看懂——“爸,女朋友可能怀孕了,过年带她回家。我们想春节后领证。”
刘伟把三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办公室暖气片吱吱响。旁边同事老张在泡茶,茶叶转了转,浮在水面上。刘伟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老张说:“你发什么愣呢?”
“没事。”刘伟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出来的办公桌。
去年到这桌上坐的年轻老师姓胡,教语文的,今年调到县一中去了。
年轻人走得快,他这种老的就只能等着被清。
刘伟骑车回家,路上买了把葱。
进了门,孙娟还没下班。
他到厨房把葱洗了,切好放在案板上,然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
墙上挂着的老黄历翻开到腊月那一页,上面写着“腊月十五,宜嫁娶,忌动土”。
刘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孙娟六点半到家,提了一袋子菜。
进门就进了厨房,油烟机响了,锅里的油滋滋响。
刘伟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蓝底白花的,边都毛了。炒菜的铲子磕在锅沿上,当当响。刘伟看到她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划痕,红红的,还没结痂。
“手怎么了?”
“没事,帮人搬东西刮的。”
刘伟没再问。他走到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吃完饭,孙娟去洗碗。刘伟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找到魏海明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魏海明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年前父亲中风,刘伟急得到处借钱,是魏海明二话没说借了三千。那个情,他一直记着。
但后来魏海明去外面做生意,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逢年过节发条微信,也就那么回事。
前两天下班,刘伟在镇上碰到魏海明。对方开了辆新车,抽的也是好烟,说要跟他好好喝一顿。刘伟答应了,约在腊月十六晚上。
这件事他还没跟孙娟说。
洗过碗,孙娟进卧室了。刘伟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他本来想问一句,但觉得问了也白问,就躺在沙发上闭了眼。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
这一年,是马年的尾巴,马上要进羊年了。刘伟属羊。他那年四十七。
电视里放着新春晚会预告,主持人笑得灿烂。刘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02
腊月十六。刘伟起了个大早,去镇上的银行排了个队。柜员把存折打印出来给他看,余额八千二。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存折上那行数字发愣。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刘伟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块钱买了两个,一个揣兜里,另一个拿在手里啃。红薯烫嘴,他没感觉。
早上八点半的镇上,人还不多。
几个买菜的大妈拎着袋子走过去,说说笑笑的。
一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两箱牛奶。
刘伟认出来了,是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的妈。
“刘老师,好久不见啊。”老太太停下来,脸上的笑很热乎,“听说你家老爷子身体不太好?”
“还行,老毛病了。”刘伟把红薯藏到身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么寒碜。
“那就好那就好。过年了,好好养养。”老太太骑上车走了。风把她围巾吹起来,在身后飘着。
刘伟站在路边,把剩下半个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他也凑过去看,发现是个算命的。
那人戴着老头帽,穿件灰棉袄,坐在折叠凳上,面前铺着一张红布。红布上写着“摸骨算命,百算百中”八个字,歪歪扭扭的。
刘伟本来要走的,但那算命的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兄弟,你过来一下。”
刘伟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
算命的点点头。旁边几个大妈都回头看刘伟,有人认出他来了,笑着起哄:“刘老师,快去算算,明年能当校长不?”
刘伟被推着挤过去了。他站在算命先生面前,有点不自在。
算命先生没说话,盯着刘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让他伸出手,端详了半天。
“属羊的吧?”
刘伟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本命年刚过,该转运了。”算命先生松开他的手,慢慢说道,“但你这运,不是往好的方向转。”
旁边的大妈们安静下来了。
刘伟干笑了一声:“大师,您这话说的......”
“你家老人身体不好吧?”算命先生打断他,“这个病,要花钱。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但你家里,还有更大的事。”
刘伟嘴角那点笑僵住了。
算命先生垂下眼皮,声音低下去:“明年春节前后,你家里会有两件意想不到的大事。一件在明处,一件在暗处。”
“成败,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刘伟站在原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大妈推了推他:“刘老师,你不给卦钱啊?”
刘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红布上。算命先生看都没看,把布角折起来,钱就包进去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有点软。走出几步,回头看,算命先生已经收了摊,跟着扛包的人一起往村外走了。
刘伟站在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
冬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烟抽完,碾灭在树根上,往家走。
回到家,孙娟正要出门。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上挎了个布包。
“去哪?”
“去镇上买点东西。”孙娟说,“晚上回来晚,你别等我吃饭了。”
刘伟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门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
他走进卧室,拉开孙娟的包。平时他不会翻妻子的东西,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一眼。
包里有几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一个钥匙扣,一包纸巾。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许月婵,138xxxxxxx”一行字。
刘伟看着那串名字和号码,想不起来这是谁。他把纸条放回原处,拉好包的拉链。
孙娟以前从来不会跟他说“别等我吃饭”。这话是头一回。
晚上,魏海明打了电话过来:“兄弟,今天晚上有空吧?聚贤楼,我订了位,你七点过来。”
刘伟答应着,挂了电话。
六点半,他骑车出门。
路上经过镇卫生院,看到门诊大楼的灯还亮着。
父亲住在三楼内科病房,窗户朝西。
刘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
聚贤楼在镇东边,是个两层的饭店。魏海明在三楼包了个房,菜已经点好了。刘伟进去的时候,他正倒酒。
“来来来,兄弟,坐下坐下。”
刘伟脱了外套坐下,看到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还有一盆甲鱼汤。酒是五粮液,开的是一整瓶。
“海明,你这......”
“别跟我客气。”魏海明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兄弟这么多年没好好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刘伟端起杯,抿了一口。酒辣,热,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两个人边吃边聊。
魏海明说他现在在做新能源,跟县里一个老板合伙,生意做得不错。
“今年净赚了三十多万。”他说,“明年打算扩大,正找合伙人呢。”
刘伟只是嗯嗯地应着,没接话。
魏海明看他愁眉苦脸的,放下筷子:“怎么了兄弟,遇上事了?”
刘伟犹豫了一下,把父亲的情况说了。
魏海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边有个项目,投八万,年底能翻到十五万。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投进来。”
刘伟抬起头:“八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魏海明端杯喝了一口,“这个项目现在刚起步,名额有限。你要是想投,年前就得定下来。钱的事,你先凑一凑,实在不够,我帮你垫一部分。”
刘伟没搭话。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魏海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项目书,你看看。里面写得很清楚。兄弟,我不坑你。当年你家老爷子中风,我借你三千块,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刘伟接过文件袋,打开翻了翻。里面几页纸,写的是项目介绍和分红的条款。他看了几行,没仔细看。
“我回去考虑考虑。”
“行,考虑好了给我信儿。”魏海明又给他倒了一杯,“下周之前得给答复,不然名额就没了。”
刘伟点点头。
那顿饭吃到了快十点。刘伟喝了有大半斤酒,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魏海明开车送他回去,路上说了很多话,刘伟没听进去几句。
到了家门口,刘伟下车,看到屋里的灯黑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冷锅冷灶的。
孙娟还没回来。
他摸黑进了卧室,打开灯,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热吃。我有点事,今晚不回来了。”
刘伟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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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八。
刘伟大清早被电话吵醒。
是医院打来的,说父亲检查结果出来了,建议尽快做手术。
“费用方面,你们家属也考虑一下。如果条件允许,年前做最好。”
他拿着手机坐在床边,愣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厨房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
他起来刷牙洗脸,煮了一锅面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面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上午没课,他去学校签了个到,坐在办公室发呆。老张泡了茶过来:“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没睡好。”
老张哦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
刘伟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魏海明发来的那条消息。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他没回,锁了屏。
下午回家,路上经过镇上派出所门口,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那儿。刘伟往那瞟了一眼,没在意。
进了村,李翠霞站在路边跟另外两个妇女说话。看到刘伟过来,她招呼了一声:“刘老师,晚上有空吗?村里搞了个茶话会,一起去热闹热闹呗。”
“改天吧,今天有点累。”
李翠霞哦了一声,又跟其他人聊起来了。刘伟走出几步,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说:“他媳妇最近天天往镇上跑,也不知道去干嘛......”
他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家,锁上门,刘伟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播的是什么他也看不进去,眼在屏幕上,心不在。
他把魏海明的项目书又拿出来,翻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光伏发电配套项目”,投资八万,预计年化收益百分之百。
刘伟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翻到最后一页的分红方案时,他停住了。
上面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后返还本金加分红,总共十五万。
他算了一下,如果投八万,三个月赚七万。父亲的医药费就够了,剩下的还能给刘洋结婚用。
但八万块钱,他上哪儿凑去?
现在存折里有八千二。定期存款还有两万,如果提前取出来,利息就不要了。再借三万,应该能凑得到。
他想了想,给几个亲戚发了微信。回复都差不多:“最近手头也紧”
“过完年再说”
“家里也有点事”。
刘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晚上,孙娟回来得比前两天早。七点多她就进了门,脸色很不好看,眼底发青。
“吃了吗?”刘伟问。
“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
两个人一人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两个电视机遥控器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什么,谁都没看。
过了好一会儿,孙娟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县里,办点事。”
刘伟没说话。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想问“什么事”,但没问出口。
第二天一早,刘伟醒来的时候,孙娟已经不在了。厨房锅里温着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旁边压了张纸条:“我去县里了,晚上回来。”
刘伟把馒头吃了,洗了碗,骑车去了镇上的银行。他坐在柜台前,把定期存折递进去:“提前取出来。”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一眼存折:“叔叔,这个还没到期,提前取的话利息会损失很多,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取吧。”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给他办理了手续。两万块本金,利息扣了一千多。他拿到手是一万九千一。
刘伟把钱装进信封里,塞进衣服内袋。
走出银行,他站在路口,掏出手机,给魏海明发了条消息:“短信收到了,我考虑清楚了。项目我投了。”
魏海明回得很快:“好兄弟!明天我去找你,咱们把合同签了。”
刘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骑着车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冷得生疼。到了村口,他停车看了看老槐树,树底下空空荡荡的,那个算命先生早就不在了。
他回了家,把钱锁进书房的抽屉里。
那两天,孙娟早出晚归。有时回来眼睛红红的,有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药。刘伟问她什么,她就说“去县里办了点事”,再不多说。
腊月二十晚上,李翠霞来了。
她进门就说找孙娟借点东西,聊了会儿天。
孙娟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李翠霞凑过来小声说:“刘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媳妇这些天老去镇上火车站。”
刘伟一愣:“去火车站干什么?”
“我看到她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站了有半个小时。那个男的我没见过,戴着眼镜,穿件黑大衣。”李翠霞压低声音,“刘老师,我可跟你说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她说完就走了。刘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孙娟正在倒水,杯里的水满出来了,她都没发现。
刘伟走进卧室,打开孙娟的包,翻了一圈。
什么都没翻到。
他又打开她放衣服的柜子,在最下面一层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男式羽绒服,深灰色的,吊牌还在,像是新买的。
他盯着那件羽绒服看了很久,把它叠好,放回原处。
那晚他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魏海明的项目、父亲的手术、孙娟的秘密、那件男式羽绒服、火车站那个男人。这些事像碎玻璃一样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记不清了。
04
腊月二十一。风停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刘伟去了一趟医院。父亲刘大柱靠在病床上,精神还行。看到儿子来了,他抬了抬眼:“今天是周几?”
“周一。”
“哦。”刘大柱又闭上了眼睛,“住在这儿,分不清日子了。”
刘伟坐下来了削苹果。皮削不断,中间断了好几次。他削完,切了一小块递过去,父亲没接。
“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刘伟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一个老式搪瓷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刘伟端起来喝了,苦的。
“你媳妇最近忙啥呢?”刘大柱突然问。
刘伟愣了下:“家里的事吧。”
“我总觉得你媳妇最近有心事。”刘大柱睁开眼,看着他,“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那就好。”刘大柱闭上了眼睛,“两个人过日子,别藏着掖着。什么话都说开了,就不会出事。”
刘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陪着父亲坐了一下午,到天快黑了才走。
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叫住他:“您是刘大柱的家属吧?手术费的事,您最好尽快准备一下。主任说,年前能做是最好的,但费用一定要到位。”
“我知道。”刘伟说,“快了,很快就能交了。”
护士点点头,走了。刘伟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的背影走远。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他低下头,往楼下走。
出了医院大门,他掏出手机,给魏海明打了个电话。
“海明,那合同什么时候签?”
“就这几天。我明天去镇上,你过来找我。”
“行。”
挂了电话,刘伟骑上自行车,往镇上骑。骑到一半,他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他多看了一眼,没认出是谁。
他骑过去了。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腊月二十二。
早上,刘伟醒了个大早。
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消息,是魏海明凌晨发来的:“今天下午两点,我在镇上老茶馆等你。合同带过来了。”
刘伟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了钱的信封,点了三遍。加上之前取的那两万,他手上一共是四万一千。还差三万九。
他想了想,给刘洋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最后他发了条消息:“爸这边有点急事,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十分钟,没人回。他锁了手机,把它扔在桌上。
孙娟还在睡觉,蜷缩在被子里面,脸埋得很深。他走到床前,看着她的后脑勺,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了。
上午的课,他上了三节。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脸,脑子里全是乱的。有一个学生举手问他问题,他说了三次才回答清楚。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本,从办公室出来。路上下起了小雨,他没打伞,就那么骑着车往镇上赶。
到了老茶馆,魏海明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两杯热茶,还有一沓合同。
“坐坐坐。”魏海明拉他坐下,把合同推过来,“你看一下,条款我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签了字,钱转过来,年后等着数钱就行。”
刘伟翻着合同,手指有点发白。条款他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问题。魏海明在边上解说,语气很热乎。
“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名额有限,再过几天就来不及了。”
刘伟把手放在合同上,抬头看着他:“海明,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靠谱吗?”
“兄弟,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骗谁也不能骗你。”魏海明拍着他的肩膀,“要不是看在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这好事我能找你?”
刘伟盯着魏海明的眼睛,看了几秒。对方眼神没躲,还笑了笑。
“行。我签。”
刘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把装了钱的信封放到桌上:“这里是四万一千,你先拿着。剩下的三万九,我再想办法。”
“不急不急。”魏海明把钱收起来,笑着说,“兄弟你放心,这个钱,三个月后我就让你变成十几万回来。”
刘伟点了点头。
茶馆外面,雨越下越大。刘伟起身要走,魏海明叫住他:“等一下。”
他拿出一把伞递给刘伟:“拿着,别淋湿了。”
刘伟接过来,走到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骑车回去的路上,雨打得他睁不开眼。伞太小,根本挡不住。等他回到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推开门,屋里没人。孙娟不在。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刘洋还没回他消息。他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爸,我在上班呢,有事快说。”
“你那边能借爸点钱吗?三万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洋的声音变了:“爸,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有用。你别问了,赶紧想办法。”
“我上个月才给你打了三千,工资全打过去了。我这边房租还欠着呢,怎么可能再拿出钱来?”
“你妈那边......”
“我妈怎么了?”
刘伟张了张嘴,说:“没事。你先忙吧。”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他自己那张脸。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他伸手摸口袋,摸到一把东西。是孙娟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纸条,上面写着“许月婵”和那个手机号。他把纸条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月婵。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晚上,孙娟回来了。她淋得比他还厉害,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去哪了?这么大的雨。”
孙娟没说话,低着头往卧室走。刘伟跟上去,站在门口,看着她换衣服。她脱掉湿透的外套,胳膊上露出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那是什么?”刘伟问。
孙娟愣住了,把手缩回去,穿上了干衣服:“没事。撞了一下。”
“撞的?你撞哪儿能撞成这样?”
“你别管了。”孙娟的声音忽然很硬,“我自己的事。”
刘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娟躺到床上,脸朝墙,背着对她。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刘伟走到床前,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出去了。
那晚,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风声很大,呼呼地刮。
凌晨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用枕巾捂住了嘴。
刘伟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门没锁。他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退回到沙发上,躺下,拉过毯子盖住头。
没多久,他模模糊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是一条消息,魏海明发的。
“兄弟,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可能要出去躲几天。你别急,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刘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拨过去,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跳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屋外跑。冬天地面冰凉,他没感觉。他骑上车,拼命往镇上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到了魏海明的饭店门口,门锁着。贴着一张“转让”的红纸,被风掀了一角,哗啦啦地响。
旁边卖烟的老头看到他,说:“你找那姓魏的?他昨天晚上收拾东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听说不止欠你一家的钱。”
刘伟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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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的路,刘伟记不清自己怎么骑回来的。
他把车扔在门口,走进屋,坐在沙发上。
脑子是空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魏海明的号。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再看。
四万一千。全没了。
那里面有父亲救命的钱,有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的钱,有他算计了无数遍才凑出来的钱。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孙娟还躺在床上,像昨天那样蜷缩着。他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厉害:“孙娟。”
孙娟动了动,没回头。
“那四万多块钱,我被人骗了。”
孙娟猛地坐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你说什么?”
“魏海明。他跑了。”
孙娟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刘伟靠在门框上,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投了项目,赚了钱给爹做手术。结果他跑了。”
孙娟坐在床上,半天没动。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刘伟张了张嘴,没回答。
是啊,怎么没跟她商量呢?
是因为她最近总是早出晚归,两个人说话的时间都没了。
还是因为觉得她不会同意,索性就不说了。
还是因为那算命先生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让他觉得“一念之间”的决定必须自己做。
他分不清了。
孙娟站起来,走到刘伟面前,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生气,有难过,但更多的是刘伟看不懂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孙娟说,“万一那个姓魏的就是在骗你呢?”
“我想过。”刘伟的声音很低,“但我没办法了。”
孙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刘伟听到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她又在洗东西了。
每次烦了急了,她就去洗东西。
洗菜洗碗洗衣服,把手泡在水里,像是能把那些烦心事一起冲走。
刘伟走到沙发上坐下,把脸埋进双手。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去了医院。他得去告诉父亲,手术的事可能要往后拖一拖。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不能不去。
到了病房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刘大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刘伟进来,他偏过头:“来了?”
“嗯。”
刘伟在床边坐下。他削了半个苹果,递给父亲。刘大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伟低着头:“爸,手术的事,可能要往后拖一拖。”
刘大柱没接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怎么了?钱不够?”
“差多少?”
刘伟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说实话,想说全没了,但他的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刘大柱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眼神,刘伟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他做错事,父亲就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不骂,不打,就那么看着。
那种眼神比打他还疼。
“你回去吧。”刘大柱说,“我睡会儿。”
刘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子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干柴。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在赶着办年货。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洋发来的消息:“爸,钱的事我想办法凑一凑,但可能凑不够那么多。你先别急,我后天就放假了,回去再说。”
刘伟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发热。
他回了一句:“好。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骑上车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正要掏钥匙开门,发现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孙娟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片东西。
是那张纸条,写着“许月婵”和那个手机号。
孙娟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我知道我瞒着你,是我的不对。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再决定怎么对我?”
刘伟站在门口,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屋里一阵凉。
他关上门,走到孙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说吧。”
孙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还记不记得,许月婵是谁?”
刘伟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在镇上的服装厂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孙娟在那里上班,带过一个新来的女工。
“你带过的那个徒弟?”
“对。”孙娟的声音有点抖,“她嫁人了,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那个男人每次喝醉了就打她,断过肋骨,断过手指头。前年她跑了,又被抓回去,锁在家里关了三个月。”
刘伟愣住了。
“上个月,她又跑出来了。浑身是伤,跑到镇上找到我,跪在地上求我帮她。她说她再待下去,会被打死。”
孙娟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你不能让我见死不救。”
刘伟张着嘴,看着孙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你这些天......就是在帮她?”
“对。我帮她找律师,帮她办离婚,帮她找地方住。”孙娟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怕跟你说了,你会不同意。”
刘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问了一句:“那你跟我说的去县里、去火车站......”
“跟律师见面。那个律师姓张,是个法律援助的律师。我们约在火车站旁边的咖啡厅见过几次面。”
刘伟想起了那件男式羽绒服,想起了李翠霞的话,想起了自己脑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低下头,狠狠地揉了揉脸。
“那我问你,你那两万块存款,去哪里了?”
孙娟没回答。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你说话。”
孙娟抬起头,眼里噙着泪:“那两万块,是我这几年的积蓄。我取出来,给了许月婵,让她先去医院治伤。”
刘伟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按着。
四万一千,被骗了。
两万块,给了别人。
现在是腊月二十三,离过年只有七天。
父亲的住院费,还差五万。
06
那个下午,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窗帘拉着,光线昏沉沉的。
刘伟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孙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窗外的风呼呼地响,偶尔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
过了很久,刘伟开口了:“许月婵现在在哪?”
“在镇北一个出租屋里。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费劲。”
“她家里人不管她?”
“她爸妈早没了。她姐嫁到外省去了,几年没联系。”孙娟的声音很小,“娘家人不管她。那个男人家这边,更不会管。”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孙娟抬起头:“我会想办法。不拖累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刘伟转过身,“什么叫不拖累我?”
“钱的事我去借。医院的事我去协调。你照顾好爹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刘伟看着她。孙娟的眼眶还红着,但说话的语气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冷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行。”他说,“那你告诉我,你能借到多少?”
孙娟不说话了。
刘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个打了过去。
第一个打给另一个发小,做装修的。响了三声被挂掉,发来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打给你。”等了半小时,没回。
第二个打给表姐。说了自己是谁,表姐愣了愣:“哎呀伟子,我这边也紧张得很,你姐夫刚住院花了四万多,实在是拿不出来。”
第三个打给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家长。接通了,听说是借钱,沉默了几秒,说:“刘老师,我最近手头也紧,你看......”
刘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外套。
“你去哪?”孙娟问。
“去找魏海明。我就不信他真的跑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去哪找他?”
“他老婆还在镇上。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伟推开门出去了。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孙娟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你小心点!”
刘伟没回头,骑上车子走了。
他骑到镇东头,魏海明家那栋两层小楼黑着灯。院子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敲了两下房门,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邻居老刘头听见声音,隔着院墙喊了一句:“别敲了,那一家子昨晚上连夜走了,连家具都搬空了。”
刘伟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地上有几个烟头,一根断了的晾衣绳,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枯死的吊兰。
他弯腰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扔了。
骑车往回走的时候,他想起十年前父亲中风,魏海明揣着三千块钱来医院看他。
那时候魏海明还没发财,在镇上开个修车铺,穿的还是工作服。
钱是借的,连欠条都没让他写。
刘伟想着想着,鼻子发酸。
他骑到镇派出所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值班民警姓周,是个年轻人。
刘伟把情况说了,周警官记下了信息,说:“你说的这个魏海明,我们这边接到好几个报案了,都是说他搞投资骗钱的。案子已经立了,正在侦办中。”
“那我的钱能追回来吗?”
“这个不好说。你先登记一下,有消息了我们通知你。”
刘伟签了字,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骑着车,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里,孙娟已经把饭做好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刘伟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有点咸,菜也炒得有点老。
他抬头看了孙娟一眼,她也在低头喝粥,筷子夹起一小根青菜,慢慢嚼着。
“那三万块钱,”刘伟说,“你给了许月婵多少?”
“两万。那两万是我存的。剩下的还有一万多,我留着急用了。”
“那她以后怎么过?”
孙娟放下碗:“等离婚办下来,我就送她去省城找工作。她还有个姐姐在那边,虽然联系少,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刘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孙娟去洗碗。
刘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新闻里说的是年份交替,2026年要过去了,2027年要来了。
主持人笑着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刘伟把电视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冷风刮在脸上,他把烟抽完,掐灭了。
阳台对面的楼上,亮着灯。有人家已经在贴窗花了,红色的剪纸映在窗户上,很好看。
刘伟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发现孙娟已经躺下了。他没开灯,摸黑上了床,躺在孙娟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伟说:“孙娟,你怪我吗?”
孙娟没说话。又过了很久,刘伟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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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四。
刘伟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全亮,他就坐在客厅里了。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一件事。
父亲的住院费,还差五万块。
魏海明骗走的四万一里,只有八千二是他自己的,其他都是借的和攒的。
现在钱没了,账却还在。
他得把这笔账还上。
问题是拿什么还。
他想了想,唯一值点钱的,就是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房子是当年他爸出钱盖的,不算新,但在村里还算看得过去。
如果抵押出去,应该能贷出点钱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办抵押手续。
他想到了一个人。镇上的农村信用社,他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在那儿上班,姓陈。那孩子他记得,当过他三年班主任,应该是考上大学又回来的。
天一亮,他就骑车去了信用社。
小陈果然在柜台后面坐着。看到刘伟进来,他愣了一下:“刘老师,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问问你。”刘伟坐下来,“我那套房子,能不能做抵押贷款?”
小陈问了一下情况,翻了翻文件:“可以是可以。但要走流程,得先评估房产价值,再报上级审核。春节前肯定是批不下来的,最早也要年后正月二十左右了。”
“正月二十?”
“对。而且这个钱,用途是有规定的,不能随意支取。”
刘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他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推着三轮车卖对联,有人拎着两箱牛奶往家走。
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
他把手揣进口袋,碰到一张纸。掏出来一看,是那张写着“许月婵”和手机号的纸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按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虚弱:“喂?”
“你是许月婵吗?”
“是。你是谁?”
“我是孙娟的丈夫。我姓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姐她......她对我很好。”
刘伟握着手机,站在街边,声音有点紧:“我知道。她为了帮你,把她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许月婵那边没说话。刘伟听到轻微的抽泣声。
“许月婵,”刘伟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你好起来,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帮过你的人失望。”
电话那头,许月婵的声音在抖:“我会的,刘大哥。我会的。”
刘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骑上车,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他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床上,正在喝一碗粥。看到刘伟进来,刘大柱放下勺子:“你来了。”
刘伟在床边坐下。刘大柱看着他,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就行。”刘大柱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你今天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爸,那五万块钱,我暂时凑不齐。医院那边我已经说过了,等年后我办下贷款来,马上补上。”
刘大柱没说话。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
“刘伟。”他说。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七十三。”
“七十三了。”刘大柱靠在床头,“人活到七十三,什么都看得开了。我这病,治不治的,都无所谓了。治好了,能多活几年。治不好,也就那么回事了。但你不一样。”
刘大柱看着他:“你还年轻。你还有你媳妇,还有你儿子,还有以后。你别为了这几万块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刘伟低着头,声音哑了:“可你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你。”
“你管我,我领情。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把日子过没了。”
刘大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很凉,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刘大柱说,“别让人担心你。”
刘伟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浑浊,但很有力。
“爸,我记住了。”
刘大柱点了点头,重新躺下了。
刘伟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刘大柱在后面说了一句:“刘伟。”
“嗯?”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别让她寒了心。”
刘伟停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孙娟打来的:“你在哪?”
“在医院。”
“你赶紧回来一趟。”
“怎么了?”
“许月婵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哭得停不下来,说谢谢你。”
刘伟半天没说话。
“刘伟?”孙娟叫了一声,“你在听吗?”
“在。”
“你为什么要给她打那个电话?”
“我也不知道。”刘伟说,声音很轻,“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孙娟的声音有点哑:“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伟挂了电话,走出医院。
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那张写着许月婵号码的纸条。
他拿出来看了看,对折,揣回去。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他远在省城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他拨过去。
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伟把父亲的情况跟他简单说了几句,问:“你能借我点钱吗?年前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叔,我这边刚开了工人的工资,手头也紧。但我听你这么说,我这边支持你一点。你开个卡号,我现在给你转。”
“不用太多,先给我转一万就成。等年后我再还你。”
“行。你把卡号发过来。”
刘伟给侄子发了卡号。不到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转账通知,一万元整。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又打了几个电话。一个学生,一家远亲,一个老同事。每个人都没多说什么,但每个人都说“支持你一点”。
到了下午,他数了数,前前后后凑了两万三千。
加上孙娟那里还剩的一万,再加手里仅剩的一千多,距离五万,还差得远。
他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把烟抽完,一根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