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晚宴是高朋满座。
我老婆的手，挂在别的男人胳膊上。
我端着酒杯，走向他们。
那个年轻男人抢先开口：“各位，我是她丈夫。”
全场安静。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一个晚辈，你也计较？”她的声音很轻。
我笑了。
二十年的婚姻，原来我在她眼里，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我走到台上，拿起麦克风。
她慌了。
我开口了。
但我要说的，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01
晚宴还有半小时才开始。
我站在酒店大厅门口，看着来来回回的服务员把酒杯摆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桌上的餐具闪闪发亮。
今天是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的日子。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干到现在手里管着三百多号人。说不上多成功，但好歹没给祖宗丢脸。
“何总，差不多了。”助理小刘跑过来，手里拿着座次表，“主桌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看要不要再过一遍？”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主桌坐的是几个老合作伙伴，还有我妈。老太太今年七十了，平时不爱出门，今天非说要来。
说是来看看儿子的公司，其实我知道，她是想看看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样子。
“苏玉怡呢？”我问。
“嫂子说去接个朋友，晚点到。”
我点点头，没多想。
苏玉怡这人爱热闹，朋友多。平时有什么饭局聚会，她总是最后一个到，出场的时候还要全场都看见她。
二十年了，我早习惯了。
“爸。”
儿子何小军从后面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今年刚大学毕业，在我公司实习。这孩子长得像他妈，白净，高挑，但性子像我，不爱吭声。
“怎么了？”
“我妈她……”何小军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她去接那个王峻熙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王峻熙。
这个名字我听过。苏玉怡在舞蹈班认识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说是家里条件不好，苏玉怡认了他当干弟弟。
我见过他一次，长得挺精神，嘴也甜，一口一个“何哥”叫得亲热。
但我不喜欢他。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每次苏玉怡提起这个人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今天日子重要，别闹。”我说。
“可是爸……”
“行了。”
我打断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去帮你妈把位置留好。”
何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担心，又好像是……失望。
我没多想，继续招呼宾客。
六点半，人来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说说笑笑。老马端着酒杯过来找我，他是我的合伙人，跟了我十几年。
“老何，弟妹呢？”
“去接朋友了，马上到。”
“接朋友？”老马眉毛一挑，“什么朋友比自家公司的庆典还重要？”
我没接话。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何，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那老婆……”
“行了。”我又一次打断他。
老马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二十年，苏玉怡在外面怎么折腾，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觉得我不够浪漫，不够有情调，她在外面找那些能陪她逛街、陪她旅游、陪她聊天的人。
我都知道。
我只是不想说。
七点整，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暖场，客人们开始动筷子。我坐在主桌，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苏玉怡的。
“你妈怎么还不来？”我妈小声问我。
“快了快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玉怡发了一条消息：“到哪了？”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大家都在等你。”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不是苏玉怡，是何小军。
“爸，我妈到了。”
我抬起头，看向大厅门口。
门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苏玉怡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她化了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和我今天的西装，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
他长得不算帅，但笑起来很阳光，一口白牙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他挽着苏玉怡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进来，像是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全场安静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老马在隔壁桌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老何，稳住。”
我没说话。
苏玉怡看见了我，脸上带着笑，快步走过来。
“老何，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干儿子小俊。小俊，叫何哥。”
那个年轻男人伸出手，笑容灿烂：“何哥好，久仰大名。”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苏玉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老何，你这是干嘛？一个晚辈，你至于吗？”
二十年了。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人到齐了，开席吧。”我说。
我自己都没听出来，那个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02
晚宴继续进行。
我一直坐在主桌上，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脸上挂着笑，嘴上一个接一个地说着客套话。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夹菜往我碗里放。
“多吃点，你今天忙了一天了。”
“妈，我自己来。”
何小军坐在对面，脸色一直不好看。他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苏玉怡带着王峻熙到处敬酒。
她走到哪桌，都是同一个开场白：“这是我干儿子，王峻熙，以后还得请大家多关照。”
王峻熙端着酒杯，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张总，您这表真好看，得有几十万吧？”
“李总，您这气色真好，看着就跟四十岁似的。”
“王姐，您这皮肤保养得真好，回头让我干妈跟您学学。”
一桌一桌地敬，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老马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老何，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我说。
“管什么？你老婆带着一个小白脸在这充大尾巴狼，你跟我说管什么？”
“她高兴就行。”
“你……”老马气得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
老马骂完，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听财务小陈说，弟妹这半年从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说是家里装修用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小陈说，那笔钱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姓王。”
老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何，你要是不方便查，我让人去查。”
“不用。”
“你用不着跟我客气。”
“我说不用。”我把酒杯放下，“这事我自己处理。”
老马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终摇了摇头，端着酒杯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菜发呆。
一百二十万。
这半年来，苏玉怡从我公司拿走的钱。
她说是家里装修。可是我们家的房子是三年前刚装修的，哪还需要再装修？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把这笔钱给了别人。
给了谁，我也不愿意去想。
“何总，敬您一杯。”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见王峻熙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个让人讨厌的笑容。
“何总，今天是您公司的好日子，我敬您一杯。”
他端着酒杯，等着我跟他碰杯。
我没动。
“何总？”他又叫了一声。
“你叫我什么？”我问。
“何……何总啊。”
“刚才不是还叫何哥吗？”
王峻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不是……怕您不高兴嘛。”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这……”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坐着吧。”
王峻熙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苏玉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拉住王峻熙的胳膊。
“老何，你这是干嘛？小俊好心好意敬你酒，你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甩脸子。”
“你没甩脸子？你看看你那表情，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苏玉怡，今天是公司庆典，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没想跟你吵啊，是你自己在那儿摆脸色。”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苏玉怡，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再说？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不待见小俊？”
“我没有。”
“你没有？你看他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人家小俊是个好孩子，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娶了二十年的妻子吗？
我娶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温柔、体贴、懂事。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陪着我。
这二十年，到底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
“何总，嫂子，你们别吵了。”
王峻熙站出来打圆场，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打扰何总。嫂子，要不我还是先走吧，别让二位因为我闹得不愉快。”
“走什么走？”苏玉怡一把拉住他，“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我看谁敢赶你走。”
说完，她拉着王峻熙回到座位上，还故意坐在我旁边。
王峻熙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得意，又像是在嘲笑。
03
晚宴进行到了高潮部分。
主持人上台，说要让我上台讲几句话。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站起来。
走过苏玉怡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
“老何。”
“上去说话，别乱说，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戴着结婚戒指。
我已经很久没碰过那双手了。
“你放心。”我说，“我有分寸。”
我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点刺眼。
台下一片鼓掌。
我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朋友，各位合作伙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公司二十周年的庆典。”
“这二十年，我何健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伙子，干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下面又是一阵掌声。
我继续说：“今天，我还有一件私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了。
苏玉怡坐在下面，脸色有点紧张。
王峻熙坐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嘴角挂着笑。
我停顿了几秒钟。
“这二十年来，我最感谢的，是我的母亲。”
我看向台下我妈坐的位置。
老太太正看着我，眼眶有点湿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含辛茹苦。当年我要创业，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我。”
“我一直觉得，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我妈。”
台下有人鼓掌。
我继续说：“这二十年来，另一个我要感谢的人，是我妻子苏玉怡。”
苏玉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为我生了个儿子，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她，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所以……”
我顿了顿。
苏玉怡的笑容更深了。
“所以，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想宣布一件事。”
“我决定……”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何总，您说完了吗？”
是王峻熙。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何总，您这话说得太好了，我都感动得不行了。为了感谢您和嫂子对我的照顾，我想单独敬您一杯，不知道您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麦克风。
苏玉怡站在台下，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给她争回这个面子。
王峻熙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笑容里，有一丝挑衅。
我忽然不想忍了。
“好。”
我走下台，接过王峻熙递过来的酒杯。
“我敬你。”
“何总豪爽。”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王峻熙喝完酒，忽然提高了声音：“何总，我敬您这杯酒，是感谢您把嫂子照顾得这么好。”
“嫂子是个难得的好女人，温柔、漂亮、有品位。”
“我王峻熙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什么叫做尊重。”
“您放心，以后我跟着嫂子，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听着却像是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苏玉怡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小俊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我放下酒杯。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我重新走上台，拿起麦克风。
苏玉怡看着我，眼神有点紧张。
“老何，你下来说话，站上面干嘛？”
我没理她。
我对着台下，缓缓开口。
“我何健，在这里正式宣布——”
